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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疼。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白花花的天花板刺得我眼睛发痛。鼻子里插着管子,喉咙干得厉害,全身都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疼。
“醒了!雯雯醒了!” 是母亲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慢慢转头,看到母亲扑到床边,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得吓人。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水……” 我艰难地发出声音。母亲手忙脚乱地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医生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大量喝水,先忍忍啊宝贝。”
“弟妹…… 他们……” 我急切地问,声音像破风箱。
“他们没事,一点皮外伤。” 父亲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发抖,“多亏了你……”
我松了口气,没事就好。然后我发现不对劲。我想动动腿,告诉父母我没事,但是…… 我的腿呢?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我拼命想抬起右腿,可被子下面毫无反应。我又试左腿,还是一样。仿佛腰部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棉花。
“我的腿……” 我声音发颤,“为什么…… 动不了?”
母亲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亲别过脸去不敢看我。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翻着手里的病历:“苏雯,22 岁,车祸导致脊椎严重受损,T12-L1 节段完全性脊髓损伤……”
“什么意思?” 我盯着医生,“什么叫完全性损伤?”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残忍:“意思就是,你的脊椎在第十二胸椎和第一腰椎之间完全断裂,神经束严重受损。从腰部以下,你将永久失去运动和感觉功能。”
永久?失去?功能?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却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想证明医生在撒谎,但刚一动,后背就传来钻心的疼。
“我不信!” 我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病房里的安静,“你们在骗我!我的腿好好的,它们只是…… 只是麻了,对,一定是麻了!”
我拼命捶打自己的大腿,用指甲掐,用拳头砸,可下半身像块木头,完全没有知觉。
“雯雯!别这样!” 母亲哭着抱住我的手。
“放开我!” 我甩开她,“我要下床!我要走路!你们都在骗我!”
我抓住床栏想把自己拉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痛就从后背炸开,我惨叫一声跌回床上。
“医生!” 父亲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求求您,她还这么年轻……”
医生摇头:“目前医学上对完全性脊髓损伤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病人需要长期康复训练,但行走功能…… 很难恢复。”
很难恢复。就是说,没希望了。
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20 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就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了?
“为什么……” 我喃喃地问,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救别人害了自己?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们?”
“雯雯!” 母亲哭喊着抱住我,“不许这么说!你是妈妈的好女儿,妈妈心疼死了……”
“心疼?” 我哭着笑出声,“你们现在知道心疼了?那以后呢?你们能照顾我一辈子吗?你们能替我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吗?你们能替我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吗?”
父亲跪在床边,老泪纵横:“雯雯,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看着父亲一夜之间苍老的面容,我的心更疼了。这不是他们的错,可我控制不住地怨恨。怨恨命运,怨恨那辆货车,甚至…… 怨恨自己当初的本能选择。
“我宁可当时死在山崖下……” 我闭上眼睛,“至少不用面对这种活着的折磨……”
弟妹怯生生地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苏宇的眼睛红红的,苏萌的小脸惨白,他们一定听到了我刚才的哭喊。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们。他们没事,我却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这种不公平让我心里堵得慌,可我又清楚地知道,如果时间倒流,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命吗?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我学会了用导尿管,学会了在别人帮助下翻身,学会了接受别人给我擦身洗澡。每一次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每一次都在提醒我:苏雯,你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
母亲确实如她所说,寸步不离地照顾我。父亲每天下班后都来看我,弟妹放学就来陪我。可他们的关心像一把把刀,每看一眼都在提醒我失去了什么。
我开始害怕看到镜子,害怕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我那么爱漂亮,那么爱运动,现在却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要靠别人。
“会好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我知道,不会好了。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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