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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自从瘫痪后,失眠就成了我的常态。白天还能装睡,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父母房间的门轻轻响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我。我屏住呼吸,听见他们去了客厅。
“小声点,别吵醒雯雯。” 是母亲的声音。
“怕什么,她睡着了。”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们得谈谈正事。”
我竖起耳朵,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 疗养院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父亲压低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疗养院?什么疗养院?
“再等等吧,雯雯现在情绪刚稳定……”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父亲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你知道这个月花了多少钱吗?康复训练一节课三百,一周三次就是九百,一个月就是三千六!再加上药费、营养费,还有房贷、车贷,我们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 可是……”
“你知道什么?” 父亲的声音变得尖锐,“公司效益越来越差,我的奖金全没了!昨天老板还找我谈话,说可能要裁员。到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还谈什么照顾?”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原来…… 原来父亲一直在算这笔账。
“…… 我问了好几家疗养院,价格都不一样。” 父亲继续说,“最便宜的一个月也要五千八,包吃包住,有专人照顾……”
“五千八?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把房子卖了!或者…… 或者找亲戚借……”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总比现在这样强。至少…… 至少我们还能正常生活……”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成了需要计算成本的负担。
“可是雯雯会怎么想?她那么敏感……”
“那你想过我们吗?想过小宇和萌萌吗?”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才二十岁,这辈子就毁了!我们也跟着一起毁了吗?”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轻轻摇着轮椅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轮椅上。
原来如此。
第二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开始留意父亲的一举一动。他经常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几次我故意路过,听见他在说 “费用”、“护理”、“专业” 这些词。
一天下午,父母都不在家。我摇着轮椅进了书房,心跳得厉害。电脑开着,我点开浏览记录,看到了让我血液凝固的画面 ——“阳光疗养院价格对比表”“残疾人长期照护费用”“脊髓损伤患者专业护理”。
我颤抖着点开那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刺痛我的眼睛:普通疗养院 5800 元 / 月,中级疗养院 7800 元 / 月,高级疗养院 12000 元 / 月。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着服务内容,什么 “24 小时专业护理”“康复训练”“营养配餐”…… 我盯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它们比我的命还重要。
原来父亲真的在认真考虑把我送走。不是气话,不是冲动,而是冷静理性的选择。
弟妹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苏宇放学回家的时间从六点拖到七点,再到八点。每次问他,都是 “要补课”“老师拖堂”“和同学讨论题目”。苏萌更直接,干脆说 “今天合唱团有活动”“小美过生日”“老师留我帮忙”。他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有天晚上,我听见苏宇在房间里打电话:“…… 真的不能去,我得回家…… 什么?你也觉得我该去?可是…… 唉,算了,明天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他长叹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的疲惫、无奈和怨恨,我听懂了。
我开始频繁地照镜子。不是臭美,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鬼样子。镜子里的女人让我害怕。二十岁的年纪,却像个四十岁的怨妇。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空洞,绝望,像个活死人。
我掀开衣服,看到肋骨根根分明,曾经引以为傲的身材变成了皮包骨头。两条腿细得像两根麻杆,肌肉萎缩得厉害,皮肤苍白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个废物,一个拖累,一个让全家人都痛苦的负担。”
镜子里的 “我” 也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去死吧,死了大家都解脱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最残忍的不是身体的残疾,而是看着曾经深爱你的人,一个个离你远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给所有人一个解脱。既然我的存在让所有人都不快乐,那我消失就好了。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我反而平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离开的细节,开始为最后的告别做准备。我要体面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这是我最后能给他们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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