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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当我再次踏上这座北方名城的土地,感觉像隔了一个世纪。
城市变化不大,处处透着一股萧条。
尤其是东风手表厂的家属院,墙皮剥落,杂草丛生。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驱车来到了厂门口。
那块写着“东风手表厂”的牌子,已经锈迹斑斑,掉了漆。
门卫室的老大爷打着瞌睡,根本没注意到我这辆陌生的奔驰车。
我给我的首席律师林涛打了个电话。
“林律师,收购会议安排在什么时候?”
“秦总,明天上午十点,在厂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对方厂长赵刚的态度很积极,报价给的很低。”
“就是他想在厂子倒闭前,最后捞一笔回扣。”
我冷笑一声。
“让他捞。”
“明天,按计划行事。”
挂了电话,我没有离开。
我把车停在远处,看着那些下班的工人。
他们一个个面带愁容,步履沉重。
厂子要倒闭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
他们脸上的麻木和绝望,让我感到一阵刺痛。
这就是我父亲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老人,提着菜篮子,从我车边走过。
是沈秀娥。
我的母亲。
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脸上布满了皱纹。
她没有看到车里的我,只是匆匆地往家属院走。
十五年了,她好像过得并不好。
我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带着林涛和我的团队,准时出现在办公楼下。
赵刚带着几个人,早已等在了门口。
十五年不见,他胖得像个球,油光满面,挺着个啤酒肚。
看到我身后的豪车和精英团队,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呀,欢迎欢迎!哪位是川时集团的代表?”
他根本没有认出我。
也是,我现在西装笔挺,带着墨镜,气度不凡,和当年那个浑身臭白菜味儿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涛上前一步,与他握手。
“赵厂长你好,我是川时集团的法务代表,林涛。”
“这位,是我们的秦总。”
赵刚的目光这才落在我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和嫉妒。
他伸出肥厚的手。
“秦总,真是年轻有为,久仰大名啊!”
我戴着手套,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赵厂长客气了。”
我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
“秦总,林律师,各位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走进那栋熟悉的办公楼。
走廊的墙上,还挂着当年的宣传画。
其中一张,就是秦长青获得全国劳模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
赵刚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立刻凑了上来。
“秦总,这位是我们厂的老厂长,也是我的恩师,秦长青同志。”
“他今天也来了,说要见见您这样的青年才俊。”
他语气里充满了炫耀。
我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老人,让我瞳孔一缩。
是秦长青。
他比我上次见到时更老了,满头白发,一脸的疲惫和落寞。
他看到我,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眼神浑浊,同样没有认出我。
也好。
这场好戏,需要观众。
会议开始。
赵刚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厂子的“辉煌历史”和“巨大潜力”。
然后拿出一份资产评估报告,开出了一个天价。
“秦总,我们东风厂虽然暂时遇到了困难,但底子还在。”
“只要有资金注入,不出三年,一定能重振雄风!”
“这个价格,绝对物超所值!”
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了一下林涛。
林涛打开投影仪,一份份文件出现在幕布上。
“赵厂长,根据我们的调查,东风厂目前负债三千七百万。”
“拖欠工人工资长达八个月。”
“设备老化严重,核心技术专利早已过期。”
“最重要的是,厂里的流动资金账户上,只剩下不到十万块。”
林涛每说一句,赵刚的脸色就白一分。
秦长青的头,也越埋越低。
“而且,我们还发现,厂里有大量的虚假采购合同和不明资金往来。”
“赵厂长,这些,你需要解释一下吗?”
赵刚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是污蔑!你们这是借商业调查,然后恶意诽谤。”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开了口。
“我们只看事实。”
“根据评估,东风厂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这块地皮和那些废铁。”
“我出五百万,收购全部股份,并承担所有债务。”
这个价格,等于把厂子白送。
但却是唯一能让工人们拿到工资,让厂子不至于破产清算的办法。
赵刚猛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五百万?你这是抢劫!”
秦长青也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年轻人,你这个价格,太过分了……”
我看着他们,慢慢地摘下了手套,然后是墨镜。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过分吗?”
“赵厂长,秦顾问。”
“好久不见。”
我摘下了墨镜。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是……秦川?”
秦长青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热水溅了他一裤子,他却毫无知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浑身都在颤抖。
“川……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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