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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秦长青粗重的喘息声。
赵刚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怎么会……你不是在蹬三轮吗?”
我笑了。
“托你的福,没被饿死。”
“还要多谢你,把我那间采光好的房间霸占了,不然我也没有决心走得那么干脆。”
我的目光转向秦长青。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悔恨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川时集团的……秦总?”
“是。”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个答案,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和赵刚的心上。
赵刚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秦川!你个白眼狼!你发达了就回来报复我们是不是?”
“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养大的!”
林涛带来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赵厂长,请注意你的言辞和行为。”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报复?你也配?”
“我只是来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顺便清理一些垃圾。”
“赵刚,你以为你做的那些烂事,真的天衣无缝吗?”
我朝林涛使了个眼色。
林涛将一叠文件摔在赵刚面前。
“赵厂长,这是你这几年利用职务之便,侵吞的厂内资产清单。”
“包括虚报采购款三百二十万,倒卖厂内设备一百五十万,还有……”
“这笔打给你小舅子公司的五百万‘技术咨询费’,恐怕也说不清吧?”
赵刚看着那些文件,冷汗浸透了衬衫。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伪造证据!”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伪造?”我嗤笑一声,“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些东西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亮出证件。
“我们是市经侦大队的,赵刚,你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刚彻底傻了。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那么隐秘,怎么会被人查得一清二楚。
他求助地看向秦长青。
“秦叔!救我!你快跟他们说,我是被冤枉的!我都是为了厂子好啊!”
秦长青仿佛没听到一样,只是失神地看着我。
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了。
他最引以为傲、倾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是个蛀空工厂的罪犯。
而他当年弃之如敝履、断定没出息的亲生儿子,如今却成了决定工厂命运的商业巨头。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赵刚被带走了,临走前,他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我。
“秦川,你不得好死!”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我的人,以及失魂落魄的秦长青。
“秦……总。”一个留下的厂领导战战兢兢地开口,“那……那收购的事情……”
“按照我刚才说的价格,五百万。”我淡淡地说。
“如果同意,我立刻注资,这个月就能发出拖欠的工资。”
“如果不同意,川时集团将撤回收购意向,你们就等着破产清算吧。”
“到时候,工人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几个领导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秦长青。
他依然是这里的精神领袖。
秦长青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同意。”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亲手建立的骄傲,他一生的心血,就这样以一种屈辱的方式,交到了他最看不起的儿子手里。
会议结束,我走出了办公楼。
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川儿……等等。”
秦长青追了出来,他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十五年了,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事吗,秦顾问?”
我的称呼,像一把刀子,插进他的心脏。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老泪纵横,充满了悔恨和祈求。
“川儿,是爸错了……是爸当年瞎了眼……”
“你能不能……看在爸的份上,放过小赵这一次?”
“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一个外人,向自己儿子低头乞求的父亲。
“放过他?”
“当年,你们把我赶出家门,让我自生自灭的时候,谁想过放过我?”
“我的工具箱被他泡在水里,我爷爷唯一的遗物被毁掉的时候,谁想过放过我?”
“秦长青,你当年不是最喜欢说‘舍小家为大家’吗?”
“如今赵刚犯了法,理应接受惩罚,这不也是为了工厂的‘大家’吗?”
“你怎么又想着徇私情了?”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最后,他噗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
“川儿,算爸求你了!”
我侧身避开。
“别。”
“我可担不起全国劳模的这一跪。”
“还有,赵刚的事,不是我举报的。”
我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上车。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秦长青一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错愕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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