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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地下酒窖里,用软布擦拭一瓶刚到的顶级红酒。
父亲战友的女儿白云舒,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长风哥,我住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酒架,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这就是你的爱好?”
虽然我并不喜欢她这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口吻,但念及她与父亲的渊源,我还是耐着性子介绍。
“嗯,每一瓶酒的产区和年份,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白云舒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过度的收藏行为,有时源于内心深处无法排解的不安全感。”
“这种对具体物品强烈的占有欲,很可能是一种情感缺失的代偿行为。”
我擦拭酒瓶的动作停住了,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白小姐,你想多了,这真的只是一项爱好而已。”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仿佛我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想。
“典型的否认,这是个体面对内心冲突时,第一阶段的无意识防御机制。”
“没关系,我的专业就是心理学,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做一些初步的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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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舒还想继续发表她的奇怪想法。
我实在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便将手中的酒瓶稳稳放回酒架上,站直了身体。
“晚餐时间到了,我们上去吧。”
她的话头被我生硬地打断,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不悦。
但我没有理会,转身先行上楼,走向餐厅。
白云舒是我父亲生前战友的小女儿,三天前来此暂住。
说实话,她身上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分析和评判他人的习惯,我很不喜欢。
这几天,我白天都在公司处理集团事务,与她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很有限。
所以即便她言行古怪,看在先父的情面上,我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我刚在长餐桌的主位坐好,白云舒便紧随其后,挨着我在我侧方的位置落座。
“长风哥,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似乎很喜欢独处?”
她那副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自信,让我感到极度不悦,但我还是尽量克制。
“我只是习惯安静。”
用餐期间,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却始终用那种探究的、评估的眼光盯着我,让我食难下咽。
饭后,我走到客厅,准备继续拼接我那个复杂的军舰模型。
她果然又跟了过来,站在一旁审视着那艘尚未完工的巨大模型。
“长风哥,你这个模型看起来工程浩大,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吗?”
“嗯,算是一个需要高度专注的兴趣。”
我拿起一小块精细的甲板零件,准备用镊子将它安装到预定位置。
“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机制。”
“通过沉浸在需要高度专注的、复杂的机械性劳动,为自己构建一个可以逃避社交压力和内心焦虑的安全区。”
我心中积蓄的烦躁终于开始爆发。
我重重地把手中的零件和镊子放回工具盒里。
“白小姐,我再说一次,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与心理学无关。”
“我尊重你的专业,也请你尊重我的私人空间和个人选择。”
“还有,以后请叫我萧长风或者萧先生,我们并没有那么熟。”
或许是我语调里毫不掩饰的寒意让她感到意外,白云舒愣住了。
但很快,她镜片后的双眼却流露出一丝兴奋。
“情绪波动幅度增大,受到外部刺激后,防御机制开始由否认转向带有攻击性的反驳。”
她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那个皮面小本子上记录着。
这种被人当作研究对象的羞辱,让我气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深色橡木门。
那扇门后,是我父亲的书房。
父亲走后,那里就成了我为数不多的追忆往事的空间。
于我而言,那里不单单是一个房间,更是承载着我所有珍贵回忆。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白云舒也顺着望了过去。
我心头猛地一紧,那种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窥探的感觉,让我几乎想立刻让她从这栋房子里消失。
这栋房子里,我可以容忍她出现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是那里。
想到这,我冷冷地警告了她一句。
“特别提醒你,不要去动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里的任何东西,也不要靠近。”
“我有些累了,需要休息,你自便吧。”
我不再看她,径直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关上门,将她隔绝在外,我紧绷的神经才总算稍稍放松。
看在故人之女的份上,我告诉自己,再给她两天时间,等她找到住处就请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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