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镜溯源

  妖君看着前尘镜中那个身着白色纱衣,气质清冷正端着命簿走向阁楼的女仙。恍惚间想起她成为妖,修出人形的第一天,眼睛终于看见了人类才能看见的缤纷色彩时,兄长却送了她一身白色纱衣,她十分失望和嫌弃。后来他又给她改名叫清河,教她礼仪和文化,却总在她搞砸后唉声叹气,那时她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她想,他在透过我看着谁呢?如今,隔了千年的时光,答案终于揭晓,他看的就是她,是从前的她。

  「清河」

  「诶」

  镜中的人回过头,那张和妖君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淡淡的,正快步走向司命阁。

  「系统预警了,袁真这小子可以啊,就这一会功夫没看,他已经快干成富农了,可不能让他进城了,今生他只能在村里孤独终老,谁叫他上辈子做官时冤枉了无辜之人……」

  阁长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清河的思绪已经飘远。她想,袁真的意志真顽强、品行也不错。他的先祖原是赫赫有名的戍边将军袁慎,后因某个祖先得罪权贵逐渐家道中落。家族一直想恢复祖上荣光,但袁氏子孙实在不争气,一代比一代差,眼见完全无望的时候袁真出生了,他从小聪明伶俐,三岁能诗,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因而他的爷爷给他取名袁真,盼他靠近祖宗、振兴家业。他爷爷活着时勉强还能靠几间薄铺送他上学,他也不负所望年年成绩优秀。后来爷爷去世,父亲染上赌博输光了家产,母亲被气病,唯一的妹妹也被父亲偷偷卖了,袁真只能放弃学堂在家务农、照顾母亲和自学。遭遇了这么多的磨难他居然没有沾染上父亲的恶习,也没有自暴自弃。现在好不容易父亲去世了,他立马就进城寻找妹妹,只进了一次城,就发现了城中小米短缺的商机,经过几番倒手竟然有了一些积蓄。此番他若再进城,恐怕就要偏离命运主线了……

  清河有个小秘密。作为摘星使,她应该遵循摘星楼的规则,不得对监管对象产生恻隐之心,有因有果,命运的苦难总不是平白无故来的。但她又总是时不时地把每一世的人当作完全不同于前世的独立个体来看待,她会欣赏他们的品格,同情他们的遭遇。她一边恪尽职守,保证他们按照命运大纲完成今生的命运以偿还前世的债;一边又会偷偷给予他们帮助,有时是稍微放放水让他们多享受片刻轻松的时光,有时是减轻打击的力度,有时是出言鼓励或安慰……她想,命运管理制度就是为了弘扬人间正能量,鼓励人心向善,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希望那些美好的品格继续发扬,是异曲同工之意。且她做得很小心,绝不扰乱命运主线,她努力平衡着工作和个人理想。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怎的,她的小动作还是被摘星楼发现了,从前从来没有摘星使像她这样罔顾法规,清河于是被当作反面典型,受到重罚,削去仙骨,贬下人间受轮回之苦。

  后来的画面便是清河仙子在人间一世一世的轮回,妖君看着镜中或哭或笑,或幸福或悲苦的人……心中毫无波澜,那些是她完全不记得的前世,她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终于,在不知是第几世轮回,画面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仅一个背影,她就认出了他——她的兄长,庄元仙君。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动容,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几千年的岁月从她颤抖着伸出的手间溜走,他们仿佛从未分开过。

  兄长,我好想你。

  他们就这样,一个镜中一个镜外,共同注视着那个轮回的女孩。

  清河是罪仙受罚,因而世世悲苦。有时她是乞丐冻死路边,有时她是千金所嫁非人,有时无人爱她众叛亲离,有时有人爱她生离死别……

  他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不能现身不能干预,渐渐的,他从初相逢的欣喜到开始心疼,最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到她身边时,她刚刚死了丈夫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他看着她痛苦,逐渐绷不住,也开始从压抑的哽咽到忍不住的痛哭,甚至哭弯了身子,仿佛与她共享了精神感受。

  在那之后,他又消失了,再出现时,清河已再次转世。这次她是邻国的公主,母国弱小,为求大国庇佑,和亲大国皇帝,成为后妃尽职尽责。忽有一日,偶然得知在她和亲后第三年母国便已被大国所灭,父母宗族全部殉国。她悲痛不已,痛斥皇帝背信弃义,因而失宠于帝,命她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忍不住现身假借梦境告诉她:「公主原是上界神仙,因违反天规被贬人间历劫,世世命运凄苦,若公主再修仙道,终有一日还可再登仙界,脱离轮回之苦。」

  清河苦笑着问他:「若我成仙,父母亲族、朋友爱人可能死而复生?」她从未对外说过,她原是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的,但为了国家大义,她舍弃爱人侍奉君王,到头来阳奉阴违一场空。

  庄元摇头道:「凡人自有命数,神仙不可逆天改命。」

  于是,清河也摇头道:「那样的神仙生活于我没有意义。」

  庄元继续劝解道:「仙子沉沦人间太久,须知眼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早已写好的剧本,早早修仙才可摆脱命运束缚。」

  清河听后道:「仙君,神仙就永远没有痛苦吗?那是不是也永远没有快乐?」庄元想起自己因清河痛苦而感受到的痛苦,摇了摇头。清河于是又道:「凡人受命运摆布,神仙便无拘无束吗?」庄元想起清河下凡的原由,道:「神仙自然也要遵守天界秩序。」

  「既如此,神仙也不过就是生命长一点的凡人。历一世苦和历世世苦,受命运或秩序束缚,有什么分别呢?」

  庄元知道自己不可能劝动她了,想到至此以后仙凡永隔已成定局,忍不住问道:「那公主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清河回想这身不由己的一生,她知道今生没有机会再离开这寺庙回到故国了,向往道:「若有一天,得遇自由,不受命运与秩序桎梏,能驰骋天地,与所爱之人相守相伴,清河心向往之。」 

  「自由?」庄元轻声重复,他仿佛陷入迷茫,片刻后他又恢复冷静自持,「愿终有一天,公主得偿所愿。」随后隐了身形,散了梦境。

  从那以后,他很久没有再出现在清河的轮回中。

  时间线终于进行到了清河的最后一次轮回,也是妖君成为妖之前的最后一世,她还记忆犹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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