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场葬礼。

院长、医务科长,还有几位从外院请来的专家教授,一字排开坐在长桌对面。

宋严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意气风发。

苏软软竟然也来了。

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美其名曰“学习听证流程”,手里还拿着个本子装模作样地记笔记。

我看她是想亲眼看着我怎么身败名裂。

问询开始。

医务科长推了推眼镜,严肃地问:“关于上周三那台肝脏肿瘤切除术,病人术后出现失血性休克进入ICU,主要责任在哪一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宋严身上。

宋严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语气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各位领导,专家。”

“手术过程非常完美,这一点手术录像可以证明。”

“病人之所以休克,完全是因为麻醉给药时机不对,导致术中低血压时间过长,复苏阶段又没有及时监测到循环波动。”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催促。

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那意思很明显:该你背锅了,赶紧认错。

全场安静。

大家都在等我像往常一样点头,说一句“是我的疏忽”。

毕竟在大家的印象里,林主任虽然业务强,但对老公那是百依百顺。

我缓缓站起身。

宋严嘴角已经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意。

苏软软在角落里也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看好戏。

我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并没有被烧毁的文件袋。

还有那个存着备份数据的U盘。

插上电脑。

打开PPT。

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刺破了会议室的昏暗。

“关于宋医生的陈述,我有不同意见。”

声音清冷,回荡在会议室里。

宋严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干什么”的惊恐。

我点开第一张图。

那是手术监控的关键帧截图,被我做了高清放大处理。

“这是术中10点45分的画面。”

我指着屏幕上一处不起眼的出血点。

“数据显示,此时麻醉给药剂量完全符合规范,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导致休克的真实原因,是主刀医生在剥离肿瘤时,误伤了肝短静脉。”

“并且!”

我加重了语气,切换到下一张图。

那是呼吸机和监护仪的原始日志记录。

“在发现出血后,主刀医生没有进行修补,而是选择了直接缝合,试图掩盖出血点。”

“并在术后记录中,隐瞒了真实的出血量,导致ICU判断失误。”

全场哗然。

几个专家立刻凑近屏幕,指着数据开始低声讨论。

院长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宋严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知夏!你胡说!”

“你疯了?!你为了推卸责任,竟然伪造数据陷害我?”

他失态地拍着桌子,咆哮声变了调。

我不慌不忙,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夹。

“这是仪器自动上传云端的原始日志,哪怕是我,也没有权限修改。”

“如果不信,技术科现在就可以去后台核对。”

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严的脸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他瘫软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我,仿佛不认识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

角落里的苏软软见势不妙,悄悄把笔记本合上。

原本挽着包的手松开了,身体往后缩,恨不得隐身。

“宋严!”

院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身为外科主任,出现重大医疗失误,不仅不反思,还试图甩锅给同事,甚至隐瞒病情!”

“性质极其恶劣!”

“立刻停职,接受调查!”

这一锤定音。

宋严完了。

他的“一把刀”名号,他的前途,他的骄傲,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崩溃的表情。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想笑。

这就受不了了?

5

听证会刚结束,宋严就被保安“请”出了会议室。

平日里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同事,此刻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门被狠狠撞开。

宋严像头疯牛一样冲进来,双眼充血,领带歪在一边。

“林知夏!你要毁了我吗?!”

他冲上来想抓我的衣领。

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顺手抄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是你先毁了这个家。”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还热乎的离婚协议书,甩在他脸上。

“签字吧。”

宋严看着地上的协议书,愣住了。

随即是一阵狂躁的冷笑。

“好啊,你好得很。”

“房子抵押了,我现在停职了,面临巨额赔偿,儿子上学怎么办?房贷谁还?”

他终于知道慌了,开始拿孩子和经济压力来压我。

“那是你的事。”

我冷冷地看着他,“房子是你抵押的,名字是你签的,保时捷是你买的。”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这属于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那辆车我会追回来的。”

这时候,宋严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是苏软软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师父,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连等都没等他,直接开着那辆保时捷跑了。

宋严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两尊大佛。

是我那个平时一年都不来一次的公公婆婆。

显然是宋严在路上搬来的救兵。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壳,地上一片狼藉。

见我进门,婆婆把手里的瓜子一扔,蹭地站起来。

上来就是一巴掌。

风声呼啸。

我早有预料,抬手精准地截住了她的手腕。

反手一甩。

婆婆没站稳,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

“你个丧门星!克夫的毒妇!”

婆婆指着我破口大骂,“我都听小严说了,你在医院联合外人整他!”

“男人在外面玩玩怎么了?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不偷腥?”

“你作为老婆,不帮他也就算了,还要害他丢工作?”

“我们老宋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公公也在一旁敲着拐杖,阴沉着脸:“知夏,赶紧去跟院长求情,把责任揽下来!不然这婚必须离!”

听听。

这就是我忍了十年的“家人”。

每一句话都在刷新人类道德的下限。

宋严站在门口,看着父母撒泼,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仿佛有人给他撑腰,他就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一把刀了。

我没理会他们的叫骂。

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小区保安室的电话。

“你好,我是1202的业主,家里进了几个陌生人闹事,麻烦派人来请出去。”

“如果不行,我就报警,告私闯民宅。”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进卧室。

开始收拾我和儿子的行李。

宋严冲进来拦我:“你要干什么?想带儿子去哪?”

“这房子现在抵押给银行了,如果你还不上钱,很快就要被收走。”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看着他。

“你们慢慢闹,我和乐乐就不奉陪了。”

保安很快来了,还是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在保安的“劝说”下,公婆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只敢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推着行李箱,牵着刚放学回来的乐乐。

临走前,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打印出来的朋友圈截图——苏软软坐在保时捷里的那张。

我把它贴在了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留着给你们全家慢慢欣赏。”

“看看这几百万的豪车,到底长什么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屋里传来的瓷器碎裂声。

和宋严绝望的怒吼。

但我只觉得空气无比清新。

6

我带着儿子住进了租的公寓。

虽然比不上之前的学区房大,但离学校近,干净温馨。

没有了乌烟瘴气的争吵,乐乐的笑容都多了起来。

生活并未因他的缺席而崩塌,反而更加有序。

而宋严那边,正如我所料,塌房的速度比流星还快。

因为停职调查,他的工资停发,绩效奖金全扣。

加上医疗事故的赔偿程序启动,医院向他追责,要求他承担部分赔偿款。

银行的催收电话也打爆了他的手机。

那套学区房的抵押贷款利息高得吓人,他如果不还钱,房子就会进入法拍程序。

走投无路的宋严,只能指望那辆保时捷。

那是他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去找苏软软要车,想把车卖了回血。

结果,他在苏软软家楼下吃了个闭门羹。

好不容易堵到苏软软。

那姑娘穿着我之前给她“弄脏”赔给她的新衣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严。

眼神里哪还有之前的崇拜和爱慕,全是嫌弃。

“车?”

苏软软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师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行驶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赠予合同你也签了字。”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你好油腻哦。”

宋严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想抢钥匙。

“那是为了方便才写的你名字!那是我抵押房子的钱!是救命钱!”

“苏软软,你有没有良心?我对你那么好!”

苏软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退一步,大喊:“非礼啊!救命啊!有人抢劫!”

小区保安闻声赶来,把宋严按在地上。

这一幕被路人拍了下来,发到了同城论坛里。

视频里,曾经风光无限的外科主任,像条癞皮狗一样被人按在草丛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苏软软则是一脸无辜受害者的模样。

我刷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喝茶。

顺手点了个赞。

甚至转发到了那个还没有退出的“家属院群”里。

既然要丢人,那就丢得彻底一点。

半夜,我的手机响了。

是宋严。

我按下了接听键和录音键。

电话那头传来宋严醉醺醺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还有点鼻涕泡破裂的声音。

“知夏……老婆……”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那个女人太坏了,她骗我……我只是一时糊涂,被她勾引了。”

“你帮帮我,我们复婚吧,我知道你还爱我……”

听着这些话,我没有一丝感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爱了十年的男人。

出了事只会推卸责任,只会回头找“妈”。

“帮你?”

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以啊。”

宋严那边立刻来了精神,“真的?知夏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你先把抵押款还了,把房子赎回来,证明你有养家的能力。”

“然后,去把车拿回来。”

挂断电话。

我把这段录音稍微剪辑了一下,只保留了他骂苏软软“贱人、骗子、要弄死她”的那几句。

然后,直接发给了苏软软。

附言:【这就是你口中的真爱,他在到处找你,小心点哦。】

既然要斗,那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我只需要坐在看台上,看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7

苏软软收到录音后,吓得魂飞魄散。

她那种捞女,最怕的就是这种没钱还发疯的老男人。

她迅速拉黑了宋严的所有联系方式,甚至搬了家,躲得无影无踪。

宋严彻底疯了。

房子被银行贴了封条,工作丢了,车也要不回来,还要面临巨额赔偿。

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了我身上。

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一切。

那天下午,我正在医院值班。

突然接到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声音颤抖得厉害。

“乐乐妈妈,不好了!”

“乐乐爸爸刚才强行把乐乐接走了,我看他状态不对劲,手里还拿着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浑身血液瞬间倒流,手里的签字笔啪嗒掉在地上。

我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哪怕是面对大出血的病人,哪怕是面对医闹,我都没有这么怕过。

宋严现在就是个亡命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往外冲,一边报警。

通过乐乐手表的定位,我找到了宋严的位置。

在他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

警察已经包围了现场。

我冲到警戒线前,听到屋里传来乐乐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闭嘴!再哭老子弄死你!”

宋严的吼声沙哑难听,像野兽的咆哮。

我推开阻拦的警察,对着里面喊:“宋严!你要钱是不是?我给你!”

“别伤害孩子!”

房门开了一条缝。

宋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早已没了精英医生的模样。

他一手勒着乐乐的脖子,一手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孩子的脸。

乐乐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给我五十万!马上转账!”

宋严歇斯底里地吼道,“不然我就带着这小崽子一起死!反正我什么都没了!”

“都是你逼我的!林知夏,都是你害的!”

他把刀在空中挥舞,像是疯了一样。

“好,我给,我现在就给。”

我举起手机,展示给看,“你别激动,我马上操作。”

我一边操作银行APP,一边给旁边的特警队长递了个眼神。

队长微微点头,特警已经从阳台那边悄悄摸了过去。

“转过去了!你看短信!”

我大喊一声。

宋严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也就是他分神的瞬间。

“砰!”

阳台的玻璃碎裂。

两名特警破窗而入。

同时,门外的警察撞开了大门。

宋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狠狠按在地上。

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乐乐!”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受到惊吓的儿子,用身体死死护住他。

宋严被按在地板上摩擦,脸贴着肮脏的地面,五官扭曲。

他还在挣扎,还在骂。

“林知夏你个贱人!你敢阴我!”

我把乐乐交给赶来的女警。

转身。

走到宋严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手。

“啪!啪!”

狠狠两个耳光,扇得我手掌发麻。

宋严被打懵了,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这一巴掌,是替儿子打的。”

我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宋严,绑架亲生儿子勒索,这次牢饭你吃定了。”

这一刻,我看他的眼神,不再有恨。

只有看着一堆垃圾被清扫出门的释然。

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8

宋严被正式批捕。

罪名不仅仅是绑架勒索未遂。

拔出萝卜带出泥。

警方在调查他的经济状况时,发现了他之前职务侵占的证据。

原来这几年,他背着我利用职务之便,买科室耗材,吃了巨额回扣。

那些钱,大部分都流向了苏软软的账户。

还有那辆保时捷。

宋严在看守所里,为了减刑,那是把什么都招了。

不仅招了自己的罪行,还拼命往苏软软身上泼脏水。

咬定苏软软是知情者,是共犯,甚至说是苏软软教唆他这么干的。

说那辆车是用赃款买的,属于涉案财物。

警方顺藤摸瓜。

在一家夜店的包厢里,抓到了正在挥霍的苏软软。

听说被带走的时候,她正开着香槟庆祝自己甩掉了那个“老男人”。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时,她还在尖叫:

“我是无辜的!都是宋严那个老变态逼我的!”

“我不知道钱哪来的!我是受害者!”

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开庭那天,我作为证人出席。

法庭上,曾经恩爱得恨不得连体的一对“师徒”,现在分坐在被告席的两端。

中间隔着法警,却挡不住他们互相仇视的眼神。

宋严指着苏软软骂:“法官!就是这个狐狸精!她说只要给她买车就跟我结婚!钱都在她那!”

苏软软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宋严喊:“你胡说!是你利用职权逼迫我!我是刚毕业的学生,我敢反抗吗?”

“你这个老色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曾经的“师父偏爱”和“乖巧徒弟”。

变成了法庭上最丑陋的笑话。

旁听席上,不少以前的同事都在摇头叹气。

大家都感叹林主任当初不仅瞎了眼,还仁至义尽。

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不是仁慈。

这是蛰伏后的致命一击。

如果不让他们互相撕咬,怎么能把罪名坐实?

如果不让他们走到绝境,怎么能看到这出狗咬狗的大戏?

最终判决下来了。

宋严因职务侵占罪、绑架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苏软软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那辆红色的保时捷,作为涉案赃物被依法查封拍卖。

苏软软的豪门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格外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带乐乐去了他一直想去的游乐园。

在旋转木马上,乐乐突然问我:“妈妈,爸爸去哪了?”

他还不懂坐牢是什么意思。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手机,没有wifi。”

“他要在那里面壁思过,学习怎么做人。”

“以后,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前面的冰淇淋车笑开了花。

“妈妈我要吃草莓味的!”

“好,买两个,妈妈也吃。”

9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三年过去。

我已经是麻醉科的正主任,带着团队攻克了好几个高难度的课题。

乐乐也顺利升入了小学,成绩优异,懂事听话。

即使没有那个所谓的学区房,靠我自己的能力,依然给了孩子最好的教育。

甚至更好,因为没有了那个充满负能量的父亲。

这天周末,我带乐乐去逛商场买换季的衣服。

地下停车场里,豪车云集。

正准备进电梯,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瞎了眼吗?往哪贴呢!”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听着有些耳熟。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一辆崭新的迈巴赫旁边,一个穿着松松垮垮保安制服的男人,正低着头,卑微地给车主道歉。

男人背影佝偻,头发花白,看背影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他手里拿着一张违停罚单,手都在抖。

而那个站在车边的女人,浓妆艳抹,挽着一个秃顶的老头。

虽然脸有些僵硬,打了太多的玻尿酸,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苏软软。

看来她在里面表现不错,减刑提前出来了。

而且出来后,重操旧业,又傍上了一个更有钱的老头。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这车漆划了一道,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苏软软指着保安的鼻子骂,“臭保安,把头抬起来!”

保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

那是宋严。

他显然是在狱中表现好或者什么原因获得了减刑(或者是保外就医),提前出来了。

但这三年牢狱生活,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曾经意气风发的“一把刀”,现在满脸沧桑,眼神浑浊。

四目相对。

苏软软愣住了。

宋严也愣住了。

苏软软眼中的嚣张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是深深的嫌弃和难堪。

宋严眼中的卑微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无地自容的羞耻。

曾经为了这女人倾家荡产、锒铛入狱的男人。

现在成了给她贴罚单的保安。

这命运的轮回,简直比电视剧还狗血。

我牵着乐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上前打脸,没有冷嘲热讽。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

乐乐拉了拉我的手,小声问:“妈妈,那个叔叔好像一条老狗啊,好可怜。”

我笑了,蹲下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乐乐,别乱说。”

“狗狗很忠诚很可爱的,别侮辱狗狗。”

说完,我站起身,牵着儿子的手,转身走向光亮处的电梯口。

身后传来苏软软为了掩饰尴尬而更加尖锐的骂声,以及宋严唯唯诺诺的道歉声。

“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是是是,我这就滚……”

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彻底隔绝。

10

到家时,刚买的满天星还挂着水珠。

还没来得及找花瓶,手机震了一下。

本地新闻弹窗,标题惊悚又带着几分黑色幽默:

【震惊!某商场保安刮花百万豪车,欲卖肾赔偿竟因“零件质量太差”被黑市拒收!】

配图虽然打了厚码,但那佝偻的背影和不合身的制服,化成灰我都认得。

宋严。

真讽刺。

曾经的外科一把刀,现在连身上这点“零件”都因为这三年的牢狱生活和心理折磨,变得一文不值。

听说苏软软当时可是指着他的鼻子让他赔十万。

卖肾都没人要,他拿什么赔?

大概只能拿命了。

我面无表情地锁屏,手机反扣在桌上。

这晦气的新闻,多看一眼都嫌脏。

门铃恰好响起。

打开门,陆明站在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另一只手抱着一束向日葵。

他是刚调来我们院的心外科主任,也是我现在正在接触的对象。

跟那个只会索取情绪价值的前夫不同,陆明无论多忙,情绪永远稳定得像台精密仪器。

“草莓慕斯,给乐乐的。”

他把花递给我,那向日葵开得热烈,像极了他这个人。

“陆叔叔!”

乐乐听见动静,鞋都没穿就从房间冲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陆明怀里。

“陆叔叔,我的乐高城堡差个塔尖,你会搭吗?”

陆明单手抱起乐乐,熟练地颠了颠:“这世界上就没有陆叔叔搭不好的塔尖。走,带路。”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客厅地毯上盘腿坐下,研究着乐高图纸,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暖和了。

我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点。

以前我觉得爱是轰轰烈烈,是替对方顶罪入狱的自我感动。

现在才明白,爱是凡事有回应,是下班路上的草莓蛋糕,是愿意陪孩子搭一下午积木的耐心。

那个在深夜里痛哭流涕、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苏知夏,早就死透了。

“妈妈,你看!”

乐乐举着一张刚画好的画跑过来,献宝似的塞进我手里。

画法很稚嫩,蜡笔涂得歪歪扭扭。

一座巨大的城堡,中间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披着红披风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旁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手里举着大大的向日葵。

“这是妈妈,妈妈是打败怪兽的女超人!”

乐乐指着画上的红披风,一脸骄傲。

我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喉咙有些发紧。

“对,妈妈是超人。”

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通过牺牲尊严来换取那点可怜的爱。

窗外风停了。

那些肮脏的垃圾,终于被彻底吹进了下水道。

我端起酒杯,敬这崭新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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