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七回归前的那个除夕，在此起彼伏的霓虹灯牌下吃团年饭。
患了脑雾的老爷突然把筷子一摔，盯着我要人：
“阿嫂，怎么不叫我的乖金孙上来食盆菜？”
“他妈说那个什么……大哥大电话坏了，联系不上是吧？”
我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喂奶，手里的动作一顿。
我是铜锣湾出了名的“春娇姐，但我老公只是个开茶餐厅的软饭男。
我笑着替他擦汗：“爸，我和阿强只有这一个女儿，哪来的金孙？”
“你是不是记错了，那是隔壁档口王师奶家的仔。”
老爷却急了，指着地板嚷嚷：
“扑街！我怎么会认错自家的种！”
“那细仔眉眼跟阿强一模一样，就住在唐楼下面那间劏房里！”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看向满头大汗的老公。
楼下劏房确实住了个北姑，带着个五岁的儿子，那是我的租客。
沉默半晌，我把女儿递给保姆，从厨房拎起一把斩烧鹅的菜刀。
“老公，既然爸想孙子了。”
“那你坐着别动，我亲自下去把那对母子请上来。”
.......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只有除夕夜的烟花光芒透过满是油污的窗户，间歇性地照亮水泥台阶。
我左手拎着那把还在滴油的斩鹅刀，右手扶着掉了漆的木扶手，
身后传来何家强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
“老婆！你听我解释！老豆他脑雾犯糊涂，你别当真啊！”
我不理会，加快了脚步。
这栋唐楼是我阿爸留下的产业。
三楼是我们家，二楼被分隔成四个劏房出租。
公公口中的“乖金孙”，就住在二楼靠左的那间。
到了门前。
红漆木门上倒贴着一个“福”字，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还飘出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
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脚，踹在锁眼下方三寸的位置。
“嘭”的一声巨响。
老旧的木门弹开，撞在墙上，落下簌簌灰尘。
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一张折叠圆桌摆在正中间，
上面放着还没吃完的盆菜，热气腾腾。
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正抱着那个五岁的男孩喂鱼蛋。
男孩手里抓着一只成色极好的金元宝玩具。
那女人见门被踹开，惊叫一声。
“谁啊！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是郑家娟，我的租客。
扎着双马尾，皮肤很白，这就是街坊口中的“北姑”。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刀，下意识地把身边的男孩往身后藏。
“春、春娇姐？这大过年的，你這是做什么？”
我跨进门槛，刀尖垂在身侧。
何家强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一把挡在郑家娟身前，张开双臂拦着我。
“春娇！你有火冲我发，别吓着街坊和细路仔！”
我看着挡在别的女人面前的丈夫，
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男孩。
那男孩长着一双和何家强一模一样的三角眼，眉毛稀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把刀往折叠桌上一拍。
刀刃切进桌面，震得盆菜里的汤汁溅出来，落在何家强的白衬衫上。
“街坊？”
我拉过一把塑胶凳子坐下，盯着那个男孩。
“老豆刚刚在楼上问我要孙子，说就在楼下。何家强，你告诉我，这是谁的种？”
郑家娟躲在何家强身后，原本惊恐的眼神在看到何家强护着她时，变了。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腕上露出一只明晃晃的龙凤金镯。
那镯子很宽，雕工精细，在灯光下闪着厚重的光泽。
我眯起眼睛。
我的手腕上也有一只镯子，是何家强送的。
他说现在金价贵，店铺周转要钱，先买个细一点的“千足金”戴戴，
代表情比金坚。
那镯子轻飘飘的，戴了不到三个月，内圈已经开始发黑。
而郑家娟手上那只，沉甸甸的，起码有二两重。
郑家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反而抬起手，假装去擦男孩嘴角的酱汁，
把那只金镯子完完全全地展示在我面前。
“春娇姐，这是我契哥送的。你要是喜欢，改天让他也送你一个？”
她嘴里说着“契哥”，眼睛却含情脉脉地看向何家强。
何家强满头大汗，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那镯子。
2
狭窄的劏房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1996年的12月，画着穿着比基尼的女郎。
我站起身，走到郑家娟面前。
何家强想要阻拦，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在铜锣湾茶餐厅混了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怕我这个“春娇姐。
我伸手，抓住了郑家娟的手腕。
“啊！你弄疼我了！”郑家娟尖叫。
我没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拇指在那只龙凤镯上狠狠搓了一下。
指腹没有沾染任何黑色。
我又抬起左手，把自己的镯子摘下来，
扔进那盆油腻的盆菜里。
“何家强，”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入赘许家六年的男人，“我的镯子掉色，她的不掉色。解释一下？”
何家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春娇，你那个……可能是我不小心买到了假货，我被金铺老板骗了！阿娟这个……这个是……”
“是他买给我的。”
郑家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挑衅。
她挣脱我的手，把孩子抱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
“既然春娇姐都看出来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家强哥心疼我给何家生了儿子，这镯子是给我的奖励。不像某些人，生不出带把的，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郑家娟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你敢打我？家强哥！你看着她打我？”郑家娟捂着脸哭喊。
何家强终于爆发了,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穿着高跟鞋，脚下一崴，，一阵剧痛。
“许春娇！你够了没有！”
何家强红着眼睛吼道：“这里不是你的堂口！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阿娟给我生了儿子，是我何家的功臣！你呢？你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就知道管账收数，你有当过一天温柔的贤妻良母吗？”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我是个男人！我要面子的！在那个家里，我连说话大声点都不敢，只有在阿娟这里，我才觉得我是个人！我是个男人！”
原来这就是他的真心话。
吃着我的软饭，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楼，
却嫌弃我不温柔，嫌弃我太强势。
“好。”
我点点头，忍着痛站直身子。
“何家强，你有种。”
我没有再动手，也没有撒泼。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准备给公公治病的支票本，当
着他们的面，一点点撕得粉碎。
“从今天开始，许家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这栋楼，明天我就让人来收。”
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
何家强慌了，他冲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老婆，老婆我刚刚是气话！你别当真！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和她只是玩玩，是为了给老豆留个后啊！你知道老豆痴呆了，只想抱孙子……”
我甩开他的手。
“留后？好啊。”
我指了指屋里那个还在哭的男孩，又指了指何家强。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男人，那以后你就靠自己养活这一家三口吧。”
3
回到三楼。
公公已经睡着了，保姆正在收拾满地的瓜子壳。
女儿小宝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侧。
我看着女儿的睡颜，心脏像是什么揪住一样刺痛。
何家强说他想要儿子。
可当初小宝出生的时候，他也曾抱着孩子说，这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原来全是演戏。
我走进书房，反锁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这几年的公司账本。
我是做海鲜批发生意起家的，后来开了几家酒楼和麻雀馆，
手底下养着几十号兄弟。
这些年，为了照顾家庭，也为了给何家强留面子，我把大部分生意都交给他打理，自己只负责大方向。
我翻开账本，打开计算器。
指尖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越算，我的心越沉。
海鲜档的流水每个月都在减少，理由是“市道不好”、“警察查牌”。
酒楼的采购成本却在直线上升，供应商换成了几家从来没听过的小公司。
还有麻雀馆的抽水，账面上平平无奇，
但实际上有好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我的心腹手下“大头光”的传呼机。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大姐大，新年好啊！有什么吩咐？”
“阿光，帮我查几家公司，我要知道法人是谁，跟何家强有什么关系。”我报出了那几家供应商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姐大……这几家公司，其实大家都知道，是强哥的小舅子……哦不，是那个郑家娟的弟弟开的。”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
“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阿光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强哥说……这是为了避税，说您也默许的。而且……而且强哥平时对兄弟们很大方，经常请大家去夜总会……”
我挂断了电话。
原来如此。
身边的兄弟，早就被何家强用我的钱买通了。
他不仅养了小三，还用我的钱养着小三的全家，甚至在一点点架空我的势力。
我在铜锣湾打拼了十年，被人叫了十年的“春娇姐，结果在自己家里翻了船，被一个吃软饭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那是迎接1997年的烟花。
可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漆黑。
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何家强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敲书房的门，而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像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过了一会儿，保姆敲了敲门：“太太，先生说煮了你最爱吃的芝麻汤圆，让你趁热吃。”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触目惊心的烂账，冷笑了一声。
芝麻汤圆？那是黑心的。
我把账本锁回保险柜，整理了一下睡衣，打开门。
何家强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眼角却藏着掩饰不住的观察和试探。
“老婆，还在生气啊？吃点甜的消消气。今晚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喝多了就乱说话。”
他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那颗圆滚滚的汤圆，没有张嘴。
“何家强，海鲜档下个月的合约，我要重新签。”
何家强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汁洒了几滴在地板上。
“怎么突然说这个？不是一直做得好好的吗？”
“我想换个供应商。”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几家姓郑的公司，以后不用了。”
何家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我查账了。
除夕过后，这几日阴雨连绵。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和何家强之间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低声下气地求饶，反而变得异常安静。
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夜不归宿。
问起来，他就说在处理公司的烂摊子，准备和我交接。
初五这天晚上，大雨倾盆。
我刚把小宝哄睡着，何家强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水珠顺着帽檐滴落在玄关的地毯上。
“春娇，换件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
“西环码头。有一批新到的海鲜出了问题，海关扣住了，要法人亲自去签字。”
我皱眉：“这么晚？而且这种事阿光去不行吗？”
“阿光被带去问话了。这批货价值两百万，要是烂在码头，损失太大了。”
何家强走过来，伸手想拉我，“春娇，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处理完这个，我们就……我们就谈离婚的事。”
听到“离婚”两个字，我心里一动。
我站起身，回房间换了一套利落的黑色风衣，踩上平底鞋。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又摸了摸藏在风衣内侧口袋里的录音笔。
我想，做个了断也好。
黑色的平治轿车在雨夜中疾驰，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模糊。
车厢里放着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何家强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车子没有去西环，而是拐上了去往柴湾货柜码头的小路。
那是填海区，还没开发完全，荒无人烟。
“路不对。”我冷冷地开口。
“西环那边封路了，这是抄近道。”何家强头也不回，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停在了一堆废弃的集装箱中间。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烁的航标灯。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像是在敲打着棺材板。
“到了，下车吧。”何家强熄了火。
我推开车门。
一股咸腥的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这里根本没有海关，也没有货，只有冰冷的海浪拍打着岸堤。
“何家强，货呢？”
我站在雨中，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
何家强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
借着车灯微弱的余光，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撬棍。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懦弱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
“货？没有货。”
他一步步逼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许春娇，你太聪明了。你要是笨一点，或者装聋作哑，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你做你的大姐大，我玩我的女人，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你非要查账，非要断我的财路，还要把我也赶出去。”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何家强离了你这碗软饭就活不下去？”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集装箱上。
“你想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
“法？在铜锣湾，你说你是法。但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
何家强举起了手中的撬棍，雨水顺着铁棍滑落。
“只要你死了，所有的财产都是我的，还是第一继承人。到时候，我和阿娟，带着儿子，住你的大屋，花你的钱，打你的仔！”
“你这个疯子！”我厉声喝道，同时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防狼喷雾。
“去死吧！八婆！”
何家强根本不给我机会，手中的撬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我的头砸了下来。
我侧身一躲，撬棍重重地砸在集装箱铁皮上，火星四溅。
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他反手又是一棍，扫向我的膝盖。
“咔嚓”一声。
剧痛传来，我跪倒在泥水里。
何家强扔掉撬棍，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岸边的护栏外推。
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漆黑如墨，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放……手……”我拼命挣扎，指甲深深地抠进他的手背，抓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双眼通红，死死地卡住我的喉咙。
“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蠢女人！”
窒息感让我眼前发黑，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
就在我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冰冷的海浪拍打在脚踝上的时候
患了脑雾的老爷突然把筷子一摔，盯着我要人：
“阿嫂，怎么不叫我的乖金孙上来食盆菜？”
“他妈说那个什么……大哥大电话坏了，联系不上是吧？”
我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喂奶，手里的动作一顿。
我是铜锣湾出了名的“春娇姐，但我老公只是个开茶餐厅的软饭男。
我笑着替他擦汗：“爸，我和阿强只有这一个女儿，哪来的金孙？”
“你是不是记错了，那是隔壁档口王师奶家的仔。”
老爷却急了，指着地板嚷嚷：
“扑街！我怎么会认错自家的种！”
“那细仔眉眼跟阿强一模一样，就住在唐楼下面那间劏房里！”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看向满头大汗的老公。
楼下劏房确实住了个北姑，带着个五岁的儿子，那是我的租客。
沉默半晌，我把女儿递给保姆，从厨房拎起一把斩烧鹅的菜刀。
“老公，既然爸想孙子了。”
“那你坐着别动，我亲自下去把那对母子请上来。”
.......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只有除夕夜的烟花光芒透过满是油污的窗户，间歇性地照亮水泥台阶。
我左手拎着那把还在滴油的斩鹅刀，右手扶着掉了漆的木扶手，
身后传来何家强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
“老婆！你听我解释！老豆他脑雾犯糊涂，你别当真啊！”
我不理会，加快了脚步。
这栋唐楼是我阿爸留下的产业。
三楼是我们家，二楼被分隔成四个劏房出租。
公公口中的“乖金孙”，就住在二楼靠左的那间。
到了门前。
红漆木门上倒贴着一个“福”字，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还飘出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
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脚，踹在锁眼下方三寸的位置。
“嘭”的一声巨响。
老旧的木门弹开，撞在墙上，落下簌簌灰尘。
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一张折叠圆桌摆在正中间，
上面放着还没吃完的盆菜，热气腾腾。
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正抱着那个五岁的男孩喂鱼蛋。
男孩手里抓着一只成色极好的金元宝玩具。
那女人见门被踹开，惊叫一声。
“谁啊！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是郑家娟，我的租客。
扎着双马尾，皮肤很白，这就是街坊口中的“北姑”。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刀，下意识地把身边的男孩往身后藏。
“春、春娇姐？这大过年的，你這是做什么？”
我跨进门槛，刀尖垂在身侧。
何家强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一把挡在郑家娟身前，张开双臂拦着我。
“春娇！你有火冲我发，别吓着街坊和细路仔！”
我看着挡在别的女人面前的丈夫，
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男孩。
那男孩长着一双和何家强一模一样的三角眼，眉毛稀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把刀往折叠桌上一拍。
刀刃切进桌面，震得盆菜里的汤汁溅出来，落在何家强的白衬衫上。
“街坊？”
我拉过一把塑胶凳子坐下，盯着那个男孩。
“老豆刚刚在楼上问我要孙子，说就在楼下。何家强，你告诉我，这是谁的种？”
郑家娟躲在何家强身后，原本惊恐的眼神在看到何家强护着她时，变了。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腕上露出一只明晃晃的龙凤金镯。
那镯子很宽，雕工精细，在灯光下闪着厚重的光泽。
我眯起眼睛。
我的手腕上也有一只镯子，是何家强送的。
他说现在金价贵，店铺周转要钱，先买个细一点的“千足金”戴戴，
代表情比金坚。
那镯子轻飘飘的，戴了不到三个月，内圈已经开始发黑。
而郑家娟手上那只，沉甸甸的，起码有二两重。
郑家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反而抬起手，假装去擦男孩嘴角的酱汁，
把那只金镯子完完全全地展示在我面前。
“春娇姐，这是我契哥送的。你要是喜欢，改天让他也送你一个？”
她嘴里说着“契哥”，眼睛却含情脉脉地看向何家强。
何家强满头大汗，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那镯子。
2
狭窄的劏房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1996年的12月，画着穿着比基尼的女郎。
我站起身，走到郑家娟面前。
何家强想要阻拦，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在铜锣湾茶餐厅混了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怕我这个“春娇姐。
我伸手，抓住了郑家娟的手腕。
“啊！你弄疼我了！”郑家娟尖叫。
我没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拇指在那只龙凤镯上狠狠搓了一下。
指腹没有沾染任何黑色。
我又抬起左手，把自己的镯子摘下来，
扔进那盆油腻的盆菜里。
“何家强，”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入赘许家六年的男人，“我的镯子掉色，她的不掉色。解释一下？”
何家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春娇，你那个……可能是我不小心买到了假货，我被金铺老板骗了！阿娟这个……这个是……”
“是他买给我的。”
郑家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挑衅。
她挣脱我的手，把孩子抱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
“既然春娇姐都看出来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家强哥心疼我给何家生了儿子，这镯子是给我的奖励。不像某些人，生不出带把的，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郑家娟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你敢打我？家强哥！你看着她打我？”郑家娟捂着脸哭喊。
何家强终于爆发了,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穿着高跟鞋，脚下一崴，，一阵剧痛。
“许春娇！你够了没有！”
何家强红着眼睛吼道：“这里不是你的堂口！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阿娟给我生了儿子，是我何家的功臣！你呢？你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就知道管账收数，你有当过一天温柔的贤妻良母吗？”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我是个男人！我要面子的！在那个家里，我连说话大声点都不敢，只有在阿娟这里，我才觉得我是个人！我是个男人！”
原来这就是他的真心话。
吃着我的软饭，花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楼，
却嫌弃我不温柔，嫌弃我太强势。
“好。”
我点点头，忍着痛站直身子。
“何家强，你有种。”
我没有再动手，也没有撒泼。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准备给公公治病的支票本，当
着他们的面，一点点撕得粉碎。
“从今天开始，许家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这栋楼，明天我就让人来收。”
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
何家强慌了，他冲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老婆，老婆我刚刚是气话！你别当真！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和她只是玩玩，是为了给老豆留个后啊！你知道老豆痴呆了，只想抱孙子……”
我甩开他的手。
“留后？好啊。”
我指了指屋里那个还在哭的男孩，又指了指何家强。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男人，那以后你就靠自己养活这一家三口吧。”
3
回到三楼。
公公已经睡着了，保姆正在收拾满地的瓜子壳。
女儿小宝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侧。
我看着女儿的睡颜，心脏像是什么揪住一样刺痛。
何家强说他想要儿子。
可当初小宝出生的时候，他也曾抱着孩子说，这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原来全是演戏。
我走进书房，反锁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这几年的公司账本。
我是做海鲜批发生意起家的，后来开了几家酒楼和麻雀馆，
手底下养着几十号兄弟。
这些年，为了照顾家庭，也为了给何家强留面子，我把大部分生意都交给他打理，自己只负责大方向。
我翻开账本，打开计算器。
指尖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越算，我的心越沉。
海鲜档的流水每个月都在减少，理由是“市道不好”、“警察查牌”。
酒楼的采购成本却在直线上升，供应商换成了几家从来没听过的小公司。
还有麻雀馆的抽水，账面上平平无奇，
但实际上有好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我的心腹手下“大头光”的传呼机。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大姐大，新年好啊！有什么吩咐？”
“阿光，帮我查几家公司，我要知道法人是谁，跟何家强有什么关系。”我报出了那几家供应商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姐大……这几家公司，其实大家都知道，是强哥的小舅子……哦不，是那个郑家娟的弟弟开的。”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
“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阿光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强哥说……这是为了避税，说您也默许的。而且……而且强哥平时对兄弟们很大方，经常请大家去夜总会……”
我挂断了电话。
原来如此。
身边的兄弟，早就被何家强用我的钱买通了。
他不仅养了小三，还用我的钱养着小三的全家，甚至在一点点架空我的势力。
我在铜锣湾打拼了十年，被人叫了十年的“春娇姐，结果在自己家里翻了船，被一个吃软饭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那是迎接1997年的烟花。
可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漆黑。
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何家强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敲书房的门，而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像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
过了一会儿，保姆敲了敲门：“太太，先生说煮了你最爱吃的芝麻汤圆，让你趁热吃。”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触目惊心的烂账，冷笑了一声。
芝麻汤圆？那是黑心的。
我把账本锁回保险柜，整理了一下睡衣，打开门。
何家强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眼角却藏着掩饰不住的观察和试探。
“老婆，还在生气啊？吃点甜的消消气。今晚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喝多了就乱说话。”
他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那颗圆滚滚的汤圆，没有张嘴。
“何家强，海鲜档下个月的合约，我要重新签。”
何家强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汁洒了几滴在地板上。
“怎么突然说这个？不是一直做得好好的吗？”
“我想换个供应商。”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几家姓郑的公司，以后不用了。”
何家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我查账了。
除夕过后，这几日阴雨连绵。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和何家强之间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低声下气地求饶，反而变得异常安静。
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夜不归宿。
问起来，他就说在处理公司的烂摊子，准备和我交接。
初五这天晚上，大雨倾盆。
我刚把小宝哄睡着，何家强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水珠顺着帽檐滴落在玄关的地毯上。
“春娇，换件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
“西环码头。有一批新到的海鲜出了问题，海关扣住了，要法人亲自去签字。”
我皱眉：“这么晚？而且这种事阿光去不行吗？”
“阿光被带去问话了。这批货价值两百万，要是烂在码头，损失太大了。”
何家强走过来，伸手想拉我，“春娇，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处理完这个，我们就……我们就谈离婚的事。”
听到“离婚”两个字，我心里一动。
我站起身，回房间换了一套利落的黑色风衣，踩上平底鞋。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又摸了摸藏在风衣内侧口袋里的录音笔。
我想，做个了断也好。
黑色的平治轿车在雨夜中疾驰，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模糊。
车厢里放着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何家强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车子没有去西环，而是拐上了去往柴湾货柜码头的小路。
那是填海区，还没开发完全，荒无人烟。
“路不对。”我冷冷地开口。
“西环那边封路了，这是抄近道。”何家强头也不回，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停在了一堆废弃的集装箱中间。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烁的航标灯。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像是在敲打着棺材板。
“到了，下车吧。”何家强熄了火。
我推开车门。
一股咸腥的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这里根本没有海关，也没有货，只有冰冷的海浪拍打着岸堤。
“何家强，货呢？”
我站在雨中，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
何家强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
借着车灯微弱的余光，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撬棍。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懦弱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
“货？没有货。”
他一步步逼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许春娇，你太聪明了。你要是笨一点，或者装聋作哑，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你做你的大姐大，我玩我的女人，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你非要查账，非要断我的财路，还要把我也赶出去。”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何家强离了你这碗软饭就活不下去？”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集装箱上。
“你想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
“法？在铜锣湾，你说你是法。但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
何家强举起了手中的撬棍，雨水顺着铁棍滑落。
“只要你死了，所有的财产都是我的，还是第一继承人。到时候，我和阿娟，带着儿子，住你的大屋，花你的钱，打你的仔！”
“你这个疯子！”我厉声喝道，同时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防狼喷雾。
“去死吧！八婆！”
何家强根本不给我机会，手中的撬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我的头砸了下来。
我侧身一躲，撬棍重重地砸在集装箱铁皮上，火星四溅。
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他反手又是一棍，扫向我的膝盖。
“咔嚓”一声。
剧痛传来，我跪倒在泥水里。
何家强扔掉撬棍，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岸边的护栏外推。
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漆黑如墨，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放……手……”我拼命挣扎，指甲深深地抠进他的手背，抓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双眼通红，死死地卡住我的喉咙。
“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蠢女人！”
窒息感让我眼前发黑，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
就在我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冰冷的海浪拍打在脚踝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