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那件粉红色的肚兜，扇在李建国熏黑的脸上。
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脖子交缠，颜色鲜红。
更刺眼的，是那一地的大团结。
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掏出这么一大捆钱？
那是修水渠的公款！
是全村老少爷们集资买水泥的救命钱！
“这……这是特务的经费！”
李建国还在嘴硬，但他没受伤的腿开始打摆子，声音发抖。
“赵主任！这是特务收买我的赃款！我正准备上交呢！”
“放你娘的屁！”
赵大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李建国受伤的腿上。
“嗷——！”
李建国一声惨叫，蜷缩在雪地上。
冷汗冲开他脸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白印。
赵大刚弯腰捡起肚兜，用两根手指捏着带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特务经费？这经费里还送娘们的贴身衣裳？”
“建国啊建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哄呢？”
“这针脚，这绣工，全村除了赵芳那个小寡妇，谁还有这手艺？”
“赵芳？那不是建国没结婚前的老相好吗？”
“我就说嘛！怪不得刚才听着动静像，原来真是这对狗男女！”
“呸！不要脸！大年三十钻草垛，还偷公款！”
王大脚一听“赵芳”，眼睛瞬间瞪圆。
当初要不是她嫌赵芳克夫，死活不让进门，李建国也不会娶我。
“不可能！我家建国是正经人！肯定是那个狐狸精勾引他！”
王大脚试图把责任全推到女人头上。
我冷眼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不是勾引，把人弄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指着还在冒烟的草垛底座。
“赵主任，这特务还没抓着呢，要是跑了，咱们大队可就危险了。”
赵大刚把肚兜往地上一摔，冲民兵吼道：
“挖！把那个女特务给我挖出来！”
“别挖！别挖啊！”
李建国顾不上疼，往回爬去堵洞口。
“下面……下面脏！别脏了大家的手！”
他越是这样，大家伙儿就越好奇。
几个壮小伙子接过粪叉子，对着草垛底下一顿猛刨。
干草被扒开，露出底下的烂泥地。
这草垛堆在废弃牛棚边上，底下有个填了一半的牛粪坑。
冬天虽冻上了，但陈年的屎尿味被火一烤，散发出来。
“呕——”
离得近的虎子直接干呕了一声。
“有了！这有个地窖盖子！”一个民兵喊道。
原来草垛底下藏着个地窖，本是沤肥用的。
后来废了，被李建国改成了他和赵芳的“安乐窝”。
木板盖子一掀开，一股混合着焦糊、屎尿和女人脂粉的怪味冲了出来。
“救命……救命啊……”
微弱的呼救声从黑洞里传出来。
6
“手电筒！快照照！”
两束手电光打进地窖。
那一瞬间，围在洞口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神仙眷侣啊？这分明是屎壳郎搬家！”
只见狭窄的地窖里，破棉絮被火星引燃，烧得黑乎乎一片。
地窖最角落，一个女人缩成一团。
那是赵芳。
她为躲避火苗浓烟，慌不择路，半个身子陷进了没干透的陈年老粪坑里。
碎花棉袄上，挂满黄绿色的牛粪汤子。
头发被火燎了一半，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脸上全是黑灰和眼泪冲出的沟壑。
刚才的竹竿没捅到她，却捅穿了上面的化肥袋子。
尿素颗粒漏了她一身，跟牛粪搅和在一起。
“建国……救我……呜呜呜……”
赵芳看见亮光，立刻伸出沾满牛粪的手，拼命往上够。
“哎哟我去，这味儿太冲了！”
赵大刚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民兵！把她拉上来！”
两个民兵一脸嫌弃，最后找了根粗麻绳，打个结扔下去：
“自己套腰上！快点！”
赵芳哆哆嗦嗦地把绳子套在腰上。
上面四五个人喊着号子往上拽。
“一、二、起！”
“噗嗤”一声，赵芳被从粪坑里拔了出来。
她一落地，周围的人呼啦一下散开五米远。
她身上混合着焦糊、牛粪和尿素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赵芳趴在雪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喊着：
“建国哥……你咋不救我啊……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李建国趴在不远处，听见赵芳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先进个人”的名声，此刻彻底毁了。
我走上前，看着这对野鸳鸯，笑了起来。
“哟，赵家妹子，你这是咋了？”
“刚才建国还说你是想要烧粮仓的女特务呢。”
“你这身上咋这么大味儿啊？”
“是为了掩盖特务身份，特意去粪坑里滚了一圈？”
赵芳一听，猛地抬头，那双沾满眼屎和黑灰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建国。
“特务？李建国！你说我是特务？”
赵芳的声音尖厉刺耳。
李建国慌了，连忙摆手：
“芳儿……不……那个坏分子！你别乱咬人！”
“赵主任，快把她嘴堵上！她是疯子！”
“我乱咬人？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
赵芳彻底爆发了。
她为了这个男人，大年三十跑来钻这臭草垛，他竟要把她打成特务！
那可是要吃枪子的罪名！
“我是疯子？行！那我就疯给你看！”
赵芳也不嫌冷，猛地扑向李建国。
那两只沾满牛粪的手，狠狠地抹在他惊恐的脸上。
7
“啊——！你个疯婆子！滚开！臭死了！”
李建国被抹了一脸屎，恶心得哇哇大叫，伸手去推赵芳。
可他腿上有伤，推不动赵芳。
赵芳骑在他身上，一边撕扯他的头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
“李建国！你个王八蛋！刚才在草垛里你咋说的？”
“你说凌晚卿那个黄脸婆就是个摆设，早就想休了她！”
“你说这五百块钱是我们去南边的路费！”
“现在出事了，你想让我顶雷？做梦！”
“五百块钱路费？好啊！那是公款啊！”
赵大刚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李建国。
“李建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建国一边躲避赵芳的攻击，一边狡辩：
“她胡说！她是疯子！赵主任，这钱是我捡的！真的是捡的！”
“捡的？你咋不捡个金元宝呢？”我冷冷地插话。
“建国，这钱上的封条还没拆，盖着信用社昨天日期的章！”
“你昨天去县里开会，就是为了取这笔钱吧？”
“还有！”赵芳见李建国抵赖，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不光知道钱的事！我还知道他以前干的烂事！”
“三年前大队丢的那两头猪，也是他偷着卖了给我买金戒指的！”
“就在我家炕洞里藏着呢！”
“哗——”
“打死他！打死这个败类！”
不知谁扔了一块烂泥巴，正中李建国的脑门。
紧接着，烂菜叶、雪球、臭鞋都砸向这对狗男女。
李建国和赵芳抱头躲闪，却无处可逃。
王大脚看着这一幕，傻了。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全完了。
“不……不是真的……你们冤枉人……”
王大脚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这回，她是真晕了。
“娘！娘你怎么了！”
李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想去扶，却被几个大婶推到一边。
“一边去！一家子没个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前世，我被他们一家子逼得走投无路，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被赶出家门，最后冻死。
那时，李建国也是这样抱着赵芳，在暖屋里嘲笑我不懂事，不体面。
现在，体面？我看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要体面这两个字！
“赵主任，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了。”
我走到赵大刚身边，语气平静。
“不仅偷情，还贪污公款，盗窃集体财产。”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大队的先进红旗还要不要了？”
赵大刚一听“先进红旗”，立刻严肃起来。
“绑起来！全都绑起来！连夜送公社派出所！”
几个民兵上前，用麻绳把还在撕咬的李建国和赵芳捆了起来。
李建国还在喊：“我是冤枉的！我要见书记！凌晚卿，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着他那张满是屎尿和血污的脸。
“建国啊，到了局子里，记得跟你那个传统真爱好好过。”
“毕竟，那里面可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够你们传统一辈子的。”
说完，我抬起脚，狠狠踩在他受伤的大腿上，用力碾了碾。
“啊——！”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夜晚。
8
李建国和赵芳被押走了。
王大脚被李建军背回家，当晚就中了风，嘴歪眼斜，屎尿都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带着村里的妇女主任和几个本家长辈，敲开了李家的大门。
李建军一看这么多人，吓得缩在门后。
躺在床上的王大脚，听见动静，“阿巴阿巴”地叫唤着，眼神恶毒地盯着我。
“婶子们，大家都看见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指着这个家。
“李建国干出那种事，还贪污公款，这日子我没法过了。”
“今天请大家来做个见证，我要跟李建国离婚！”
“离！必须离！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不离留着过年啊？”
妇女主任是个暴脾气，早就看李家不顺眼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
“这几年我在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的嫁妆，我的工分钱，今天都要拿回来！”
“你想得美！”李建军终于憋不住了，跳出来喊道。
“嫂子，你都要走了，还想分家产？这房子是我们老李家的！”
“房子是你家的？”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
“这房子翻修，用的是我娘家给的陪嫁钱，一共一百二十块。”
“家里的缝纫机、自行车，是我大舅给我的嫁妆。”
“还有这几年，我挣的工分，每年都交给了娘。”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我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拍。
“要么，把这些钱和东西都还给我，咱们两清。”
“要么，我就去公社告你们全家包庇罪！”
“李建国贪污，你们花着赃款，一个都跑不了！”
“建军，你也想进去陪你哥吃牢饭？”
李建军一听“吃牢饭”，脸瞬间白了。
他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哪见过这阵仗？
床上的王大脚气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颤抖着指着缝纫机。
“搬！”妇女主任大手一挥。
“晚卿说得对，这都是她的嫁妆，凭啥留给这帮白眼狼？”
几个本家兄弟立刻进屋搬东西。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连新棉被和柜子里的细粮都被搬了出来。
“那是我的！我的！”
李建军扑上去想抢自行车，被妇女主任一屁股顶开。
“你的？你挣过一分钱吗？还不都是吸你哥嫂的血！”
很快，李家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张破桌椅。
连厨房里的铁锅我都让人给卸走了。
“凌晚卿！你做得太绝了！你会遭报应的！”
李建军坐在空荡荡的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绝？比起你们前世对我做的，这点算什么？”
我轻声说道，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转过身，看着门外明媚的阳光。
“报应？这就是报应。”
“建军，好好照顾你娘，这以后啊，有你们受的。”
9
李建国贪污公款、盗窃集体财产，数额巨大，加上乱搞男女关系，判得极重。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公审大会。
李建国被剃了个阴阳头，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写着“贪污犯、流氓犯李建国”，名字上还打了个红叉。
他瘦得脱了相，眼神呆滞，瘸着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
赵芳因为通奸和包庇，被剃了光头，挂着破鞋游街示众。
她“俏寡妇”的名声彻底臭了，走在路上都有孩子朝她吐口水，扔石头。
听说后来她受不了白眼，嫁给邻村一个打老婆出了名的老光棍，每天被打得惨叫连连。
至于李建国，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服刑。
押送他走的那天，我去了。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求饶，又像是想骂我。
我没给他机会。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二踢脚，当着他的面，点着了，扔向天空。
“砰——啪！”
清脆的鞭炮声在空中炸响。
李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抱住头，往押送人员身后躲。
“李建国，一路走好啊。”我笑着冲他挥挥手。
“大西北风沙大，听说那边也有不少草垛。”
“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钻，没人拦着你。”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押上了卡车。
李家彻底败了。
王大脚中风瘫痪，李建军又懒又馋，根本伺候不了。
没过半年，王大脚就因为褥疮溃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疼死了。
据说死的时候，样子很惨。
李建军为了还债，把空房子也卖了，成了流浪汉，整天在村口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草垛里有鬼。
10
几年后。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
后来，我在县城做起了服装生意。
生意很好，没两年就成了县里的“万元户”。
这天大年三十。
我开着刚买的小轿车，回村给父母上坟。
路过当年的晒谷场时，我特意停了车。
那个草垛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泥晒谷场。
一群孩子正在那里放鞭炮，欢声笑语。
“婶子！婶子！”
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虎子眼尖，看见我，兴奋地跑了过来。
“哎哟，虎子都长这么高了！”
我笑着打开后备箱，搬出一箱子烟花爆竹，还有几罐麦乳精和巧克力。
“来，分给弟弟妹妹们，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谢谢婶子！婶子真好！”孩子们欢呼雀跃，围着我。
不远处，一个乞丐缩在墙根下晒太阳。
看见这边的热闹，他浑浊的眼神里流露出渴望和畏惧。
那是李建军。
他看见我，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我认出他。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于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砰——啪！”
虎子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礼花弹，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村庄，也照亮了我脚下的路。
我抬起头看着烟花，释然地笑了。
李建国，你们所谓的“传统”，不过是吃人的枷锁。
而我，炸碎了你们的“传统”，也炸出了自己的新生路。
这麦乳精的味道，真甜啊。
作者有话说：
那件粉红色的肚兜，扇在李建国熏黑的脸上。
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脖子交缠，颜色鲜红。
更刺眼的，是那一地的大团结。
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掏出这么一大捆钱？
那是修水渠的公款！
是全村老少爷们集资买水泥的救命钱！
“这……这是特务的经费！”
李建国还在嘴硬，但他没受伤的腿开始打摆子，声音发抖。
“赵主任！这是特务收买我的赃款！我正准备上交呢！”
“放你娘的屁！”
赵大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李建国受伤的腿上。
“嗷——！”
李建国一声惨叫，蜷缩在雪地上。
冷汗冲开他脸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白印。
赵大刚弯腰捡起肚兜，用两根手指捏着带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特务经费？这经费里还送娘们的贴身衣裳？”
“建国啊建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哄呢？”
“这针脚，这绣工，全村除了赵芳那个小寡妇，谁还有这手艺？”
“赵芳？那不是建国没结婚前的老相好吗？”
“我就说嘛！怪不得刚才听着动静像，原来真是这对狗男女！”
“呸！不要脸！大年三十钻草垛，还偷公款！”
王大脚一听“赵芳”，眼睛瞬间瞪圆。
当初要不是她嫌赵芳克夫，死活不让进门，李建国也不会娶我。
“不可能！我家建国是正经人！肯定是那个狐狸精勾引他！”
王大脚试图把责任全推到女人头上。
我冷眼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不是勾引，把人弄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指着还在冒烟的草垛底座。
“赵主任，这特务还没抓着呢，要是跑了，咱们大队可就危险了。”
赵大刚把肚兜往地上一摔，冲民兵吼道：
“挖！把那个女特务给我挖出来！”
“别挖！别挖啊！”
李建国顾不上疼，往回爬去堵洞口。
“下面……下面脏！别脏了大家的手！”
他越是这样，大家伙儿就越好奇。
几个壮小伙子接过粪叉子，对着草垛底下一顿猛刨。
干草被扒开，露出底下的烂泥地。
这草垛堆在废弃牛棚边上，底下有个填了一半的牛粪坑。
冬天虽冻上了，但陈年的屎尿味被火一烤，散发出来。
“呕——”
离得近的虎子直接干呕了一声。
“有了！这有个地窖盖子！”一个民兵喊道。
原来草垛底下藏着个地窖，本是沤肥用的。
后来废了，被李建国改成了他和赵芳的“安乐窝”。
木板盖子一掀开，一股混合着焦糊、屎尿和女人脂粉的怪味冲了出来。
“救命……救命啊……”
微弱的呼救声从黑洞里传出来。
6
“手电筒！快照照！”
两束手电光打进地窖。
那一瞬间，围在洞口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神仙眷侣啊？这分明是屎壳郎搬家！”
只见狭窄的地窖里，破棉絮被火星引燃，烧得黑乎乎一片。
地窖最角落，一个女人缩成一团。
那是赵芳。
她为躲避火苗浓烟，慌不择路，半个身子陷进了没干透的陈年老粪坑里。
碎花棉袄上，挂满黄绿色的牛粪汤子。
头发被火燎了一半，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脸上全是黑灰和眼泪冲出的沟壑。
刚才的竹竿没捅到她，却捅穿了上面的化肥袋子。
尿素颗粒漏了她一身，跟牛粪搅和在一起。
“建国……救我……呜呜呜……”
赵芳看见亮光，立刻伸出沾满牛粪的手，拼命往上够。
“哎哟我去，这味儿太冲了！”
赵大刚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民兵！把她拉上来！”
两个民兵一脸嫌弃，最后找了根粗麻绳，打个结扔下去：
“自己套腰上！快点！”
赵芳哆哆嗦嗦地把绳子套在腰上。
上面四五个人喊着号子往上拽。
“一、二、起！”
“噗嗤”一声，赵芳被从粪坑里拔了出来。
她一落地，周围的人呼啦一下散开五米远。
她身上混合着焦糊、牛粪和尿素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赵芳趴在雪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喊着：
“建国哥……你咋不救我啊……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李建国趴在不远处，听见赵芳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先进个人”的名声，此刻彻底毁了。
我走上前，看着这对野鸳鸯，笑了起来。
“哟，赵家妹子，你这是咋了？”
“刚才建国还说你是想要烧粮仓的女特务呢。”
“你这身上咋这么大味儿啊？”
“是为了掩盖特务身份，特意去粪坑里滚了一圈？”
赵芳一听，猛地抬头，那双沾满眼屎和黑灰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建国。
“特务？李建国！你说我是特务？”
赵芳的声音尖厉刺耳。
李建国慌了，连忙摆手：
“芳儿……不……那个坏分子！你别乱咬人！”
“赵主任，快把她嘴堵上！她是疯子！”
“我乱咬人？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
赵芳彻底爆发了。
她为了这个男人，大年三十跑来钻这臭草垛，他竟要把她打成特务！
那可是要吃枪子的罪名！
“我是疯子？行！那我就疯给你看！”
赵芳也不嫌冷，猛地扑向李建国。
那两只沾满牛粪的手，狠狠地抹在他惊恐的脸上。
7
“啊——！你个疯婆子！滚开！臭死了！”
李建国被抹了一脸屎，恶心得哇哇大叫，伸手去推赵芳。
可他腿上有伤，推不动赵芳。
赵芳骑在他身上，一边撕扯他的头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
“李建国！你个王八蛋！刚才在草垛里你咋说的？”
“你说凌晚卿那个黄脸婆就是个摆设，早就想休了她！”
“你说这五百块钱是我们去南边的路费！”
“现在出事了，你想让我顶雷？做梦！”
“五百块钱路费？好啊！那是公款啊！”
赵大刚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李建国。
“李建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建国一边躲避赵芳的攻击，一边狡辩：
“她胡说！她是疯子！赵主任，这钱是我捡的！真的是捡的！”
“捡的？你咋不捡个金元宝呢？”我冷冷地插话。
“建国，这钱上的封条还没拆，盖着信用社昨天日期的章！”
“你昨天去县里开会，就是为了取这笔钱吧？”
“还有！”赵芳见李建国抵赖，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不光知道钱的事！我还知道他以前干的烂事！”
“三年前大队丢的那两头猪，也是他偷着卖了给我买金戒指的！”
“就在我家炕洞里藏着呢！”
“哗——”
“打死他！打死这个败类！”
不知谁扔了一块烂泥巴，正中李建国的脑门。
紧接着，烂菜叶、雪球、臭鞋都砸向这对狗男女。
李建国和赵芳抱头躲闪，却无处可逃。
王大脚看着这一幕，傻了。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全完了。
“不……不是真的……你们冤枉人……”
王大脚嘴里喃喃自语，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这回，她是真晕了。
“娘！娘你怎么了！”
李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想去扶，却被几个大婶推到一边。
“一边去！一家子没个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前世，我被他们一家子逼得走投无路，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被赶出家门，最后冻死。
那时，李建国也是这样抱着赵芳，在暖屋里嘲笑我不懂事，不体面。
现在，体面？我看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要体面这两个字！
“赵主任，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了。”
我走到赵大刚身边，语气平静。
“不仅偷情，还贪污公款，盗窃集体财产。”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大队的先进红旗还要不要了？”
赵大刚一听“先进红旗”，立刻严肃起来。
“绑起来！全都绑起来！连夜送公社派出所！”
几个民兵上前，用麻绳把还在撕咬的李建国和赵芳捆了起来。
李建国还在喊：“我是冤枉的！我要见书记！凌晚卿，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走过去，弯下腰，看着他那张满是屎尿和血污的脸。
“建国啊，到了局子里，记得跟你那个传统真爱好好过。”
“毕竟，那里面可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够你们传统一辈子的。”
说完，我抬起脚，狠狠踩在他受伤的大腿上，用力碾了碾。
“啊——！”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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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和赵芳被押走了。
王大脚被李建军背回家，当晚就中了风，嘴歪眼斜，屎尿都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带着村里的妇女主任和几个本家长辈，敲开了李家的大门。
李建军一看这么多人，吓得缩在门后。
躺在床上的王大脚，听见动静，“阿巴阿巴”地叫唤着，眼神恶毒地盯着我。
“婶子们，大家都看见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指着这个家。
“李建国干出那种事，还贪污公款，这日子我没法过了。”
“今天请大家来做个见证，我要跟李建国离婚！”
“离！必须离！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不离留着过年啊？”
妇女主任是个暴脾气，早就看李家不顺眼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
“这几年我在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的嫁妆，我的工分钱，今天都要拿回来！”
“你想得美！”李建军终于憋不住了，跳出来喊道。
“嫂子，你都要走了，还想分家产？这房子是我们老李家的！”
“房子是你家的？”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
“这房子翻修，用的是我娘家给的陪嫁钱，一共一百二十块。”
“家里的缝纫机、自行车，是我大舅给我的嫁妆。”
“还有这几年，我挣的工分，每年都交给了娘。”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我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拍。
“要么，把这些钱和东西都还给我，咱们两清。”
“要么，我就去公社告你们全家包庇罪！”
“李建国贪污，你们花着赃款，一个都跑不了！”
“建军，你也想进去陪你哥吃牢饭？”
李建军一听“吃牢饭”，脸瞬间白了。
他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哪见过这阵仗？
床上的王大脚气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颤抖着指着缝纫机。
“搬！”妇女主任大手一挥。
“晚卿说得对，这都是她的嫁妆，凭啥留给这帮白眼狼？”
几个本家兄弟立刻进屋搬东西。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连新棉被和柜子里的细粮都被搬了出来。
“那是我的！我的！”
李建军扑上去想抢自行车，被妇女主任一屁股顶开。
“你的？你挣过一分钱吗？还不都是吸你哥嫂的血！”
很快，李家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张破桌椅。
连厨房里的铁锅我都让人给卸走了。
“凌晚卿！你做得太绝了！你会遭报应的！”
李建军坐在空荡荡的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绝？比起你们前世对我做的，这点算什么？”
我轻声说道，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转过身，看着门外明媚的阳光。
“报应？这就是报应。”
“建军，好好照顾你娘，这以后啊，有你们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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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贪污公款、盗窃集体财产，数额巨大，加上乱搞男女关系，判得极重。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公审大会。
李建国被剃了个阴阳头，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写着“贪污犯、流氓犯李建国”，名字上还打了个红叉。
他瘦得脱了相，眼神呆滞，瘸着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
赵芳因为通奸和包庇，被剃了光头，挂着破鞋游街示众。
她“俏寡妇”的名声彻底臭了，走在路上都有孩子朝她吐口水，扔石头。
听说后来她受不了白眼，嫁给邻村一个打老婆出了名的老光棍，每天被打得惨叫连连。
至于李建国，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服刑。
押送他走的那天，我去了。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求饶，又像是想骂我。
我没给他机会。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二踢脚，当着他的面，点着了，扔向天空。
“砰——啪！”
清脆的鞭炮声在空中炸响。
李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抱住头，往押送人员身后躲。
“李建国，一路走好啊。”我笑着冲他挥挥手。
“大西北风沙大，听说那边也有不少草垛。”
“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钻，没人拦着你。”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押上了卡车。
李家彻底败了。
王大脚中风瘫痪，李建军又懒又馋，根本伺候不了。
没过半年，王大脚就因为褥疮溃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疼死了。
据说死的时候，样子很惨。
李建军为了还债，把空房子也卖了，成了流浪汉，整天在村口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草垛里有鬼。
10
几年后。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
后来，我在县城做起了服装生意。
生意很好，没两年就成了县里的“万元户”。
这天大年三十。
我开着刚买的小轿车，回村给父母上坟。
路过当年的晒谷场时，我特意停了车。
那个草垛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泥晒谷场。
一群孩子正在那里放鞭炮，欢声笑语。
“婶子！婶子！”
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虎子眼尖，看见我，兴奋地跑了过来。
“哎哟，虎子都长这么高了！”
我笑着打开后备箱，搬出一箱子烟花爆竹，还有几罐麦乳精和巧克力。
“来，分给弟弟妹妹们，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谢谢婶子！婶子真好！”孩子们欢呼雀跃，围着我。
不远处，一个乞丐缩在墙根下晒太阳。
看见这边的热闹，他浑浊的眼神里流露出渴望和畏惧。
那是李建军。
他看见我，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我认出他。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于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砰——啪！”
虎子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礼花弹，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村庄，也照亮了我脚下的路。
我抬起头看着烟花，释然地笑了。
李建国，你们所谓的“传统”，不过是吃人的枷锁。
而我，炸碎了你们的“传统”，也炸出了自己的新生路。
这麦乳精的味道，真甜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