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返乡的高速上。
我从顾子明的副驾驶缝隙里抠出一只斩男色口红。
我只问了一句：“谁的？”
一向温和的顾子明就突然翻了脸。
“方棠你够了！”
“就因为你在孤儿院长大，没爹没妈没教养，所以看谁都像贼是不是？”
风雪漫天，他猛地踩下刹车，强硬地推我下去。
“既然这么缺安全感，就在这儿吹吹冷风，好好反省一下你的疑心病！”
黑色轿车绝尘而去，将我独自丢在零下十度的高速上。
我平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然后点开挂号界面，把预约的产检改成了人流。
……
被警车从高速上救下后，我给顾子明打了十几个电话。
都无人接听。
最后是一个辅警开车，把我送到顾家人吃年夜饭的酒店门前。
“回去跟你对象谈谈，大过年的，夫妻哪有隔夜仇。”
肚里的小东西适时踹了我一脚，像在怪我随意决定他的生命。
我刚刚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心，也猛然动了一下。
走到包厢门口，我正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顾家亲戚的笑语。
“表哥，就这样把嫂子丢在大马路上，不怕她生气？”
顾子明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怕什么？”
“她肚里的孩子都快三个月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要她？”
房间里响起一阵唏嘘。
“啧啧，还得是子明有本事。”
“不是我说，她一个孤儿能攀上子明哥，也算上辈子积德了。”
“还不是因为她和乔茜有几分像，不然子明这种钻石王老五能看上她？”
乔茜？
我在脑海中疯狂搜索，才终于想起这个人。
是顾子明经常光顾的那家奢侈品店柜姐。
为了挑选结婚戒指，我还加过她的微信。
怎么会是她？
晃神间，我听见酒席上有老人开口：
“子明啊，要不还是给方棠打个电话吧。”
“都五六个小时了，还怀着孩子，别真给冻坏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顾子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
可他随即又轻松地笑出声。
“爷叔别担心，孤儿院出来的都好养活，哪有那么娇气。”
“不像茜茜……”
说到这个名字，他声音低了下来，眼角也漾出温柔，
“不像茜茜，从小没吃过苦头。”
“可惜遇到她前夫那个狗东西，现在自己带着女儿，居然落到当柜姐的地步。”
“我要是再不照顾着她，她还怎么活？”
酒桌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有人夸顾子明深情，有人调侃他英雄救美。
一股孕反的恶心涌上胸口，我紧捂住嘴，跑到洗手间干呕。
吐得昏天黑地时，我又接到了顾子明的电话。
“磨蹭什么呢，难道还在高速上吹冷风？”
“自己拦辆车过来，机灵点，不是说好了要给长辈留个好印象吗？”
我苦笑一声挂断他的电话，转而拨通单位领导的手机。
“王院长，新春快乐。”
“年后出国进修的名额，我现在撤回弃权，还来得及吗？”
2
我和顾子明是在医院认识的。
那时他吃好几种安眠药都睡不着，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方医生，我每晚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我前女友。”
“你说为什么爱了这么久的人，会为了钱说散就散？”
我花了一年时间缓解他的症状，一来二去的熟悉起来。
确认关系那天是我生日，他送给我一根纤细的玫瑰金脚链。
“棠棠，你脚腕细，戴这个肯定好看。”
其实在遇到顾子明之前，我从没正经过过生日。
就连身份证上的生日，也不过是我被送到孤儿院的日期。
那条脚链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戴上后就没舍得摘下。
在床上情难自抑时，顾子明也会紧抓住我的脚踝，细密的吻落在脚链上。
“棠棠，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可现在想来，乔茜蹲下给顾子明整理裤腿的时候。
她脚腕上也有一条细巧的金链，一闪而过。
原来相爱五年，他喜欢的一直是我身上别人的影子。
午夜零点，旅馆外的烟花准时炸响。
我弯腰解开脚链扔进垃圾桶，就当是除旧迎新。
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是医院同事发来的信息。
“方棠，我看见你的手术预约了，真的要打掉孩子吗？”
“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前几次产检他都有陪你，我还以为你找了个好老公……”
我闭了闭眼，下了最后的决心。
“是，这个孩子还有他爸爸，我都不要了。”
自从我挂断电话，顾子明再没过问我的去向。
取而代之的，是乔茜的朋友圈出现了他的身影。
漫天烟花下，顾子明的手臂自然地揽住女人的肩膀。
配文：“原谅我的自私，偷偷享受属于别人的幸福。”
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随手给她点了个赞。
没想到，沉默了一晚的手机再次疯狂响起。
“方棠，你什么意思？”
顾子明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我和乔茜只不过碰巧在老家遇上，你这么敏感干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现在的工作，你这样捕风捉影会害她丢饭碗的！”
“我现在开着外放，马上给她道歉！”
“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一顿。
“方棠，你……”
我烦躁地揉了揉胎动不停的小腹，提高了音量。
“我说，对不起。”
他挂了电话，我耳边只剩下滴滴的忙音。
第二天我买到回程的车票，独自躺上了手术台。
直到腹中传来可怕的空虚感，忍了许久的眼泪才奔涌而出。
顾子明老家风俗，女方要先怀上孩子才能领证结婚。
这种要求对大多数女人来说都很离谱。
但我实在太想要一个家了。
为了这个孩子，我不知喝过多少苦药，扎过多少次促孕针灸。
甚至为了保胎，主动放弃出国进修的机会。
最后却只是做了一个有家的梦。
忍着腹痛走出医院，我本想回到跟顾子明同居的别墅收拾东西。
没想到他已经在那里等我。
“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因为一点小事生了这么久闷气，方棠，这婚你还想不想结？”
3
我摇摇头，只觉得这个男人不可理喻。
“在你眼里，把一个孕妇扔在雪地里，是件小事？”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小事。”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
“顾子明，我刚刚去医院流产了。”
男人好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可下一秒，他像一头野兽般扑上前，钳住了我的咽喉。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自己有些发抖。
顾子明在人前是冷静自制的大厂高管，恋爱后也很少对我失态。
可现在他的表情，让人觉得危险又陌生。
我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却徒劳无功。
“我说我去医院流产了！”
“你不是喜欢那个乔茜吗？现在你们之间没有阻碍了，你不高兴吗！”
男人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我这样一个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的孤女。
就算他把我掐死在别墅里，又有谁会真的在意？
幸好，他很快又松了手。
甚至怜惜地擦了擦我的眼泪。
“别骗人了，方棠，今天明明是你产检的日子。”
“打掉孩子我们就没法结婚了，你舍不得。”
这是五年来，顾子明第二次对我动手。
第一次就是在除夕夜的高速路上。
那时候我实在太冷了，身体上的不适覆盖了所有情绪。
可现在，我的心后知后觉地抽痛起来。
越是曾经相爱的人，越熟知你的命门。
顾子明知道我多想要有一个家。
可现在，他却将这作为困住我的筹码。
我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
“顾子明，我们分手吧。”
顾子明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
“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玩小姑娘欲擒故纵那一套。”
“我早就说过，我之前的感情经历比较复杂，现在工作又忙，只希望你听话一点乖一点，别弄出那么多小把戏让我心烦。”
“别忘了，离了我，你根本没有家。”
他说完就走，走时不忘拿走我身上的钥匙，又反锁了大门。
我在地板上咳嗽了很久，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卧室。
刚做完手术又被惊吓，我只觉得浑身发烫。
半梦半醒中，乔茜又发来一张照片。
顾子明拎着大包小包挽着乔茜的手臂，肩上还扛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方小姐不知道吧，子明陪我们母女在游乐园玩了一天呢。”
“我劝他回家看看孕妇，他非说你是医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用操心。”
“你说女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并不想和她争这个输赢。
正想关上手机，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个东西，方小姐应该眼熟吧？”
“我只是随口一提，子明就拿来给我女儿啦。”
“要是方小姐能自己离开子明身边，说不定我可以把它还给你哦？”
我死死盯着她发来的照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4
那是一枚很小的金色长命锁。
孤儿院的人捡到我时，襁褓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也是我的父母唯一可能爱我的证明。
我从小一直戴着它，总觉得只要它在，就还有一点找回家人的希望。
直到半个月前，它从我的脖颈上突然消失。
那时顾子明还安慰崩溃大哭的我。
“别找了，说不定是长命锁帮你挡灾了呢。”
如今却出现在乔茜女儿的身上。
我来不及细想，直接用椅子砸破玻璃窗跳出别墅。
赶到游乐园时，刚好看见他们三人戴着卡通头饰，亲亲热热地走出大门。
恋爱时我也缠着顾子明给我买过，却只换来他不屑的眼神。
“多大年纪了，还装嫩。”
原来他嫌弃的不是戴卡通头饰的女人，而是我。
我冲上前，一把抓住顾子明肩头的女孩。
“把长命锁还给我！”
小姑娘受了惊吓，瞬间哇哇大哭起来。
“方小姐，你打孩子干什么！”
乔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想要东西就拿回去，又不值几个钱，何必伤害孩子？”
她从女孩的脖子上取下长命锁，递到我面前。 
“别给她！”
顾子明一把从乔茜手中夺过金锁，扔在地上狠狠碾到脚底，
“这种对孩子动手的人，她根本不配！”
“不要！”
我扑到地上去抢，双手被男人的皮鞋踩了好几下。
却只抢回一个挤压变形的金片。
孤儿院里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我都是摸着这个长命锁入睡。
“等爸爸妈妈找到我，是不是我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我艰难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顾子明的裤腿。
“为什么，为什么连我唯一的希望都要夺走！”
“也许我本来可以有家人的……”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像在看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顾子明不耐烦地拉开我的手。
“别闹了，快要当妈的人，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幸好没伤到茜茜的孩子，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重新把女孩扛到肩头，揽着乔茜大步离开。
乔茜转过头，轻笑着冲我做了个口型。
“我赢了。”
我紧捏着破碎的金锁瘫软在地，忽然身下一阵湿热。
耳边响起路人的惊呼。
“快打120，这个女人好像要晕倒了！”
不远处的顾子明脚步一顿。
可肩头的小女孩吸引了他的注意。
“顾爸爸，不是说好了带我去吃牛排吗？”
顾子明一怔，随即扛着她快步离开。
“丫丫说得对。”
“你方阿姨是个医生，她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躺在地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子明，我赌你一定会后悔……
两周后，顾子明终于消了气。
这几天他一直住在帮乔茜租下的高级公寓，就是在等我先低头。
却没有收到我的一条短信。
回到别墅，也不见我的身影。
手机打不通，他只能联系我工作的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我同事疑惑的声音：
“方棠流产后没几天，就公费出国进修了啊。”
“你这个做男朋友的，居然不知道？”
砰的一声，顾子明的手机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