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魂。
下一秒，我被一股力量猛地扯走，出现在医院抢救室的走廊上。
苏明玉疯了一样冲过来，婚纱上全是土。
她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眼珠子布满血丝。
“医生！林泽呢？姚姚呢？他们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苏小姐，对不住，我们尽力了。”
“林先生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全身都扩散了，加上受到猛烈撞击大出血，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妹妹林姚，白血病晚期，情绪刺激太大，引发了并发症，也没抢救回来。”
苏明玉腿一软，整个人瘫靠在墙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里反复念叨着。
“胃癌……晚期？”
“不可能……他就是胃不好……怎么会是癌症……”
江笙被助理扶着，也跟了过来。
他脸上没了刚才的虚弱，反而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明玉姐，别太伤心了。”
“一个想靠你上位的凤凰男，死了就死了呗。”
“正好，以后再也没人能碍着咱俩了。”
苏明玉猛地转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江笙，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江笙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我说的不是实话？一个臭画图的，也敢碰你，还敢动手打我？”
“现在连他那个短命鬼妹妹也一起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啪！
一声脆响，响彻了整个走廊。
苏明玉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把江笙抽得偏过头去。
“你给我闭嘴！”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冷得像刀子，充满了厌恶。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
江笙捂着脸，也懵了。
“明玉姐……你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苏明玉懒得理他，疯了一样冲进抢救室。
我飘在她身后跟了进去。
我和妹妹并排躺在两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苏明玉哆嗦着手，掀开了盖在我脸上的那层布。
看到我那张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扑到我身上，拼命地摇我的身体。
“林泽！你醒醒！你别吓我！”
“婚礼还没完呢！你怎么能死！”
“你不是说要我给你个交代吗？这就是你的交代？！”
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可我，再也给不了她任何回应了。
医生和助理冲进来想拉开她。
“苏总，您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
拉扯中，一张折叠的纸从我西装口袋里掉了出来。
苏明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捡起那张纸，慢慢打开。
“胃癌晚期诊断书”，那几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眼睛里。
确诊日期，是半年前。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半年前，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可我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我还在拼了命地工作，给她设计婚纱，筹备那场她根本看不上的婚礼。
她忽然想起我越来越瘦的身体，越来越白的脸色，还有越来越频繁的胃痛。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我不按时吃饭的老毛病。
她甚至还骂过我，为了工作不要命。
原来，我不是不要命。
我是真的，快没命了。
走廊外传来江笙不耐烦的催促。
“明玉姐，看够了没？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家。”
苏明玉慢慢站起来，眼神空得吓人。
她一步步走到江笙面前。
“回家？”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的家，已经被你毁了。”
她盯着江笙，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胃癌？”
江笙眼神躲闪了一下，但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
“是又怎么样？”
“我就是故意在婚礼上刺激他，我就是要他死！”
“谁让他抢了你！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苏明玉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的？”
“江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只是商业联姻，我一直只拿你当弟弟。”
“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笙。
“你没爱过我？”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每次都扔下他来陪我？”
“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苏明玉，你才是最狠的那个！”
他面目狰狞地吼着，再也没了平时的乖巧。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原来，江笙存的是这种心思。
而把江笙认作“弟弟”，不过是苏明玉的一厢情愿罢了。
“滚。”
苏明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去为我和妹妹办后事。
可从小看着我们兄妹长大的邻居王姨从老家赶来，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给了她一耳光。
王姨哭得撕心裂肺。
“是你害死了小泽！是你害死了姚姚！”
“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王姨拦在病床前，眼睛通红地对她吼。
“他们不要你的臭钱，也不要你假好心！”
“小泽和姚姚的后事，我们老街坊自己办！”
“你给我滚！永远别再出现！”
苏明玉被王姨推搡着，狼狈地退出了病房。
那晚，她一个人回到了我们共同的工作室，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合照，桌上还摆着我给她雕的木偶，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处处都是我的痕迹，也处处都在提醒她，我已经死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像变了个人。
她回到公司，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她抛售了所有能卖的股份和资产，把所有的钱都攥在了手里。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靠大把的安眠药才能睡着。
一睡着，就梦见我。
梦见我捂着肚子，痛得满头大汗，还笑着跟她说：“没事，老毛病。”
梦见我在婚礼上，抓着她的手腕，卑微地求她：“求你……陪我演完行不行？”
她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再也忍不住，哭得像个傻子。
“林泽……对不起……”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飘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
对不起？如果道歉有用，我和姚姚的坟头草都该多高了。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拨通了我主治医生的电话。
她想知道关于我病情的一切。
医生叹了口气，告诉了她实话。
“林先生半年前就确诊了，当时还有手术的机会。”
“但他放弃了。”
“他说手术费太贵，他想把钱省下来，给他妹妹治病，还有……办一场最后的婚礼。”
“他说，能陪你走这最后一程，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想再拖累你。”
电话从苏明玉手里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子。
原来她的隐瞒，断送了我最后的活命的机会。
这时，她妈打来电话。
“明玉，你闹够没有？江家那边已经在施压了，你赶紧去给江笙道个歉，把事情平息了！”
苏明玉擦干眼泪，眼神平静得吓人。
“妈，你知道吗？”
“林泽死了。”
“为了不拖累我，他连救命的手术都放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不耐烦的声音。
“死就死了，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别忘了，我们家和江家的合作，关系到苏家的未来！”
苏明玉笑了，笑声里全是悲凉和绝望。
“未来？”
“我的未来，早就被你们亲手毁了。”
她挂了电话，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了我的日记本。
“今天，我跟明玉求婚了，她答应了。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苏明玉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泪又糊了满脸。
她一页页往下翻，婚礼前一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她不爱我了，但姚姚很期待婚礼，我不能让她失望。”
“这场戏，我必须演完。”
日记本从她手里滑落。
她终于明白，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在配合她演戏。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导演，殊不知，我早已看透了一切，却为了妹妹，心甘情愿走进了她的圈套。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家门。
她要去找江笙，她要搞清楚，我妹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到江笙家楼下，她就看到江笙正和一个男人在拉扯。
那个男人她认识，是给姚姚供药的医药代表。
她心里咯噔一下，躲在暗处，打开了手机录音。
“江少，那批给林姚的特效药，您到底什么时候结款？”医药代表很着急，“我这边压了太久，医院都催疯了！”
江笙不耐烦地推开他。
“催什么催？”
“当初是你让我故意拖着那药，说要给林泽一个教训的。说只要拖一个星期，林姚的病肯定恶化，到时候林泽就得跪着来求你。现在人都死了，可我的药款……”
江笙从钱包里甩出一沓钱，砸在他脸上。
“够了吗？拿钱滚蛋，别再来烦我。”
我看着这一幕，整个灵魂都气的发抖。
原来，连姚姚的病情恶化，都是江笙设计的。
他不仅要我的命，连我最疼的妹妹都不放过。
苏明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攥紧手机，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江笙和所有害过我和妹妹的人，都万劫不复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苏氏和江氏的季度合作会议，两家所有高层股东都会到场。
会议当天，苏明玉面无表情地走进会场。
江笙看到她，还得意地挑了挑眉，以为她服软了。
会议开始，苏明玉突然站了起来。
“在讨论合作前，我想先给大家听个东西。”
她将手机连上音响，清晰的对话传遍整个会场。
“……当初是您让我故意拖着那批药……”
“……拖上一个星期，林姚的病情就会恶化……”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江笙身上。
江笙的脸瞬间惨白。
他爸，江氏董事长，气得指着他发抖，“逆子！你……”
“是她陷害我！这是合成的！”江笙疯了似地大喊。
苏明玉冷笑一声。
“合成的？那我这还有一份你的完整体检报告，和你伪造病历的证据。”
“要不要也放出来，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心脏病’，是怎么在外面花天酒地的？”
她把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铁证如山。
江笙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苏明玉她妈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对她说：“明玉！别胡闹了！为了一个外人，闹成这样值得吗？”
“那可是两条人命！”苏明玉红着眼看自己的母亲，“在你眼里，就只是‘不值得’吗？”
她深吸一口气，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宣布。
“今天起，苏氏，单方面终止与江氏的所有合作。”
“并且，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江氏集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
江笙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状若癫狂地指着苏明玉她妈。
“苏明玉，你这是后悔了，要替林泽复仇？”
“那你猜猜，当初是谁提醒我，林泽最在乎他那个病秧子妹妹？是谁让我从他妹妹下手的？”
他猛地指向主席位的那个女人。
“是你妈！是你最尊敬的好妈妈！”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明玉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说的是真的？”
“你别听他胡说！他狗急跳墙！”
“值得吗？”苏明玉看着母亲理所当然的脸，笑得眼泪直流，“妈，我最后悔的，就是生在苏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复仇，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都狠。
江氏集团的股价暴跌，声誉扫地，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江笙成了过街老鼠，被赶出家门，在街头被人追着打，像条狗一样。
然后，是苏家。
她抛售股份，匿名举报，亲手把苏家推下了深渊。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为了一个死人，毁了两个家族。
我飘在空中看着，心里没有一丝痛快，只有悲哀。
这天，苏明玉的父亲接受不了打击，跳楼了。
她接到电话，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
她像个鬼魂，在街上走着，最后停在了一座桥上。
她翻过护栏，站在桥边，看着下面冰冷的江水。
“林泽……”她轻声叫我的名字，“我来陪你了……”
就在她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日历提醒，我很久以前帮她设定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们六周年纪念日。要开心哦。”
苏明玉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然后，她退了回来，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回到家，撬开了一个我从不让她碰的盒子。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堆我们五年来看过的电影票、车票、门票。
每张票后面，都写着日期和我的心情。
在盒子最底下，是一份保险单。
受益人，是苏明玉。
生效日期，是我查出胃癌的第二天。
原来，从那时起，我就把我的身后事，我的一切，都安排给了她。
苏明玉拿着那份保险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第二天，她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用我和姚姚的名字命名，捐出了自己所有的钱，去帮助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
她以为这是赎罪，可她不知道，真正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江笙找到了她。
他像个疯子，把一份文件甩在她脸上。
“苏明玉！你这个毒妇！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文件散落一地，最上面一张纸，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骨髓捐赠协议”。
捐赠人，是我。
受捐人，是江笙。
我愣住了，罢了，让她知道也好。
苏明玉捡起协议，手抖得拿不稳。
“这……怎么回事？”
江笙脸上是病态的狂笑。
“怎么回事？因为我骗他，我有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
“而他林泽，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骨髓全相合的人！我求他成全我，他答应了！”
江笙的声音充满了怨毒。
“但他有个条件，要我永远瞒着你，还要我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他说，他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觉得欠他的！”
“他说，只要你能幸福，他做什么都愿意！”
苏明玉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
她这才知道，我用我的命去成全她的“两全其美”。
“他是个傻子，对不对？”江笙恶意满满说，“他以为牺牲自己就能让你幸福。可结果呢？你亲手把他逼死了，也把我给毁了！”
“苏明玉，你这辈子，就活该被愧疚和悔恨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江笙狂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可苏明玉眼中最后的光，也随着他的话熄灭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沉默地看着江笙的背影，然后，缓缓抄起了桌上的水晶摆件。
咚。
一声闷响。
江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额角的血流了下来，接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苏明玉面无表情地又补了几刀，最后看了他的尸体一眼。
拿出手机，平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后来，她被判处无期徒刑。
入狱那天，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
此后的很多年，苏明玉再也没笑过。
她守着监狱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我以鬼魂的形态，偶尔会来看看她。
看着她青丝变白发，看着她从一个骄傲的女强人，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囚犯。
她再没提过任何人。
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对着窗外，看很久很久。
在她生命走到尽头那天。
她躺在监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我的照片。
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最后一滴眼泪。
“林泽……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我飘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很好。
我看见姚姚在阳光下对我招手，笑得像个天使。
我该走了。
至于苏明玉的爱，太重了。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再也不想要了。
作者有话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魂。
下一秒，我被一股力量猛地扯走，出现在医院抢救室的走廊上。
苏明玉疯了一样冲过来，婚纱上全是土。
她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眼珠子布满血丝。
“医生！林泽呢？姚姚呢？他们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苏小姐，对不住，我们尽力了。”
“林先生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全身都扩散了，加上受到猛烈撞击大出血，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妹妹林姚，白血病晚期，情绪刺激太大，引发了并发症，也没抢救回来。”
苏明玉腿一软，整个人瘫靠在墙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里反复念叨着。
“胃癌……晚期？”
“不可能……他就是胃不好……怎么会是癌症……”
江笙被助理扶着，也跟了过来。
他脸上没了刚才的虚弱，反而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明玉姐，别太伤心了。”
“一个想靠你上位的凤凰男，死了就死了呗。”
“正好，以后再也没人能碍着咱俩了。”
苏明玉猛地转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江笙，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江笙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我说的不是实话？一个臭画图的，也敢碰你，还敢动手打我？”
“现在连他那个短命鬼妹妹也一起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啪！
一声脆响，响彻了整个走廊。
苏明玉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把江笙抽得偏过头去。
“你给我闭嘴！”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冷得像刀子，充满了厌恶。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
江笙捂着脸，也懵了。
“明玉姐……你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苏明玉懒得理他，疯了一样冲进抢救室。
我飘在她身后跟了进去。
我和妹妹并排躺在两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苏明玉哆嗦着手，掀开了盖在我脸上的那层布。
看到我那张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扑到我身上，拼命地摇我的身体。
“林泽！你醒醒！你别吓我！”
“婚礼还没完呢！你怎么能死！”
“你不是说要我给你个交代吗？这就是你的交代？！”
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可我，再也给不了她任何回应了。
医生和助理冲进来想拉开她。
“苏总，您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
拉扯中，一张折叠的纸从我西装口袋里掉了出来。
苏明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捡起那张纸，慢慢打开。
“胃癌晚期诊断书”，那几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眼睛里。
确诊日期，是半年前。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半年前，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可我一个字都没跟她说过。
我还在拼了命地工作，给她设计婚纱，筹备那场她根本看不上的婚礼。
她忽然想起我越来越瘦的身体，越来越白的脸色，还有越来越频繁的胃痛。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我不按时吃饭的老毛病。
她甚至还骂过我，为了工作不要命。
原来，我不是不要命。
我是真的，快没命了。
走廊外传来江笙不耐烦的催促。
“明玉姐，看够了没？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家。”
苏明玉慢慢站起来，眼神空得吓人。
她一步步走到江笙面前。
“回家？”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的家，已经被你毁了。”
她盯着江笙，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胃癌？”
江笙眼神躲闪了一下，但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
“是又怎么样？”
“我就是故意在婚礼上刺激他，我就是要他死！”
“谁让他抢了你！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苏明玉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的？”
“江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只是商业联姻，我一直只拿你当弟弟。”
“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笙。
“你没爱过我？”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每次都扔下他来陪我？”
“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苏明玉，你才是最狠的那个！”
他面目狰狞地吼着，再也没了平时的乖巧。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原来，江笙存的是这种心思。
而把江笙认作“弟弟”，不过是苏明玉的一厢情愿罢了。
“滚。”
苏明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去为我和妹妹办后事。
可从小看着我们兄妹长大的邻居王姨从老家赶来，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给了她一耳光。
王姨哭得撕心裂肺。
“是你害死了小泽！是你害死了姚姚！”
“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王姨拦在病床前，眼睛通红地对她吼。
“他们不要你的臭钱，也不要你假好心！”
“小泽和姚姚的后事，我们老街坊自己办！”
“你给我滚！永远别再出现！”
苏明玉被王姨推搡着，狼狈地退出了病房。
那晚，她一个人回到了我们共同的工作室，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合照，桌上还摆着我给她雕的木偶，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处处都是我的痕迹，也处处都在提醒她，我已经死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像变了个人。
她回到公司，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她抛售了所有能卖的股份和资产，把所有的钱都攥在了手里。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靠大把的安眠药才能睡着。
一睡着，就梦见我。
梦见我捂着肚子，痛得满头大汗，还笑着跟她说：“没事，老毛病。”
梦见我在婚礼上，抓着她的手腕，卑微地求她：“求你……陪我演完行不行？”
她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再也忍不住，哭得像个傻子。
“林泽……对不起……”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飘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
对不起？如果道歉有用，我和姚姚的坟头草都该多高了。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拨通了我主治医生的电话。
她想知道关于我病情的一切。
医生叹了口气，告诉了她实话。
“林先生半年前就确诊了，当时还有手术的机会。”
“但他放弃了。”
“他说手术费太贵，他想把钱省下来，给他妹妹治病，还有……办一场最后的婚礼。”
“他说，能陪你走这最后一程，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想再拖累你。”
电话从苏明玉手里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子。
原来她的隐瞒，断送了我最后的活命的机会。
这时，她妈打来电话。
“明玉，你闹够没有？江家那边已经在施压了，你赶紧去给江笙道个歉，把事情平息了！”
苏明玉擦干眼泪，眼神平静得吓人。
“妈，你知道吗？”
“林泽死了。”
“为了不拖累我，他连救命的手术都放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不耐烦的声音。
“死就死了，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别忘了，我们家和江家的合作，关系到苏家的未来！”
苏明玉笑了，笑声里全是悲凉和绝望。
“未来？”
“我的未来，早就被你们亲手毁了。”
她挂了电话，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了我的日记本。
“今天，我跟明玉求婚了，她答应了。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苏明玉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泪又糊了满脸。
她一页页往下翻，婚礼前一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她不爱我了，但姚姚很期待婚礼，我不能让她失望。”
“这场戏，我必须演完。”
日记本从她手里滑落。
她终于明白，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在配合她演戏。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导演，殊不知，我早已看透了一切，却为了妹妹，心甘情愿走进了她的圈套。
她猛地站起身，冲出家门。
她要去找江笙，她要搞清楚，我妹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到江笙家楼下，她就看到江笙正和一个男人在拉扯。
那个男人她认识，是给姚姚供药的医药代表。
她心里咯噔一下，躲在暗处，打开了手机录音。
“江少，那批给林姚的特效药，您到底什么时候结款？”医药代表很着急，“我这边压了太久，医院都催疯了！”
江笙不耐烦地推开他。
“催什么催？”
“当初是你让我故意拖着那药，说要给林泽一个教训的。说只要拖一个星期，林姚的病肯定恶化，到时候林泽就得跪着来求你。现在人都死了，可我的药款……”
江笙从钱包里甩出一沓钱，砸在他脸上。
“够了吗？拿钱滚蛋，别再来烦我。”
我看着这一幕，整个灵魂都气的发抖。
原来，连姚姚的病情恶化，都是江笙设计的。
他不仅要我的命，连我最疼的妹妹都不放过。
苏明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攥紧手机，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江笙和所有害过我和妹妹的人，都万劫不复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苏氏和江氏的季度合作会议，两家所有高层股东都会到场。
会议当天，苏明玉面无表情地走进会场。
江笙看到她，还得意地挑了挑眉，以为她服软了。
会议开始，苏明玉突然站了起来。
“在讨论合作前，我想先给大家听个东西。”
她将手机连上音响，清晰的对话传遍整个会场。
“……当初是您让我故意拖着那批药……”
“……拖上一个星期，林姚的病情就会恶化……”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江笙身上。
江笙的脸瞬间惨白。
他爸，江氏董事长，气得指着他发抖，“逆子！你……”
“是她陷害我！这是合成的！”江笙疯了似地大喊。
苏明玉冷笑一声。
“合成的？那我这还有一份你的完整体检报告，和你伪造病历的证据。”
“要不要也放出来，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心脏病’，是怎么在外面花天酒地的？”
她把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铁证如山。
江笙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苏明玉她妈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对她说：“明玉！别胡闹了！为了一个外人，闹成这样值得吗？”
“那可是两条人命！”苏明玉红着眼看自己的母亲，“在你眼里，就只是‘不值得’吗？”
她深吸一口气，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宣布。
“今天起，苏氏，单方面终止与江氏的所有合作。”
“并且，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江氏集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
江笙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状若癫狂地指着苏明玉她妈。
“苏明玉，你这是后悔了，要替林泽复仇？”
“那你猜猜，当初是谁提醒我，林泽最在乎他那个病秧子妹妹？是谁让我从他妹妹下手的？”
他猛地指向主席位的那个女人。
“是你妈！是你最尊敬的好妈妈！”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明玉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说的是真的？”
“你别听他胡说！他狗急跳墙！”
“值得吗？”苏明玉看着母亲理所当然的脸，笑得眼泪直流，“妈，我最后悔的，就是生在苏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复仇，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都狠。
江氏集团的股价暴跌，声誉扫地，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江笙成了过街老鼠，被赶出家门，在街头被人追着打，像条狗一样。
然后，是苏家。
她抛售股份，匿名举报，亲手把苏家推下了深渊。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为了一个死人，毁了两个家族。
我飘在空中看着，心里没有一丝痛快，只有悲哀。
这天，苏明玉的父亲接受不了打击，跳楼了。
她接到电话，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
她像个鬼魂，在街上走着，最后停在了一座桥上。
她翻过护栏，站在桥边，看着下面冰冷的江水。
“林泽……”她轻声叫我的名字，“我来陪你了……”
就在她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日历提醒，我很久以前帮她设定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们六周年纪念日。要开心哦。”
苏明玉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然后，她退了回来，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回到家，撬开了一个我从不让她碰的盒子。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堆我们五年来看过的电影票、车票、门票。
每张票后面，都写着日期和我的心情。
在盒子最底下，是一份保险单。
受益人，是苏明玉。
生效日期，是我查出胃癌的第二天。
原来，从那时起，我就把我的身后事，我的一切，都安排给了她。
苏明玉拿着那份保险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第二天，她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用我和姚姚的名字命名，捐出了自己所有的钱，去帮助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
她以为这是赎罪，可她不知道，真正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江笙找到了她。
他像个疯子，把一份文件甩在她脸上。
“苏明玉！你这个毒妇！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文件散落一地，最上面一张纸，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骨髓捐赠协议”。
捐赠人，是我。
受捐人，是江笙。
我愣住了，罢了，让她知道也好。
苏明玉捡起协议，手抖得拿不稳。
“这……怎么回事？”
江笙脸上是病态的狂笑。
“怎么回事？因为我骗他，我有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
“而他林泽，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骨髓全相合的人！我求他成全我，他答应了！”
江笙的声音充满了怨毒。
“但他有个条件，要我永远瞒着你，还要我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他说，他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觉得欠他的！”
“他说，只要你能幸福，他做什么都愿意！”
苏明玉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
她这才知道，我用我的命去成全她的“两全其美”。
“他是个傻子，对不对？”江笙恶意满满说，“他以为牺牲自己就能让你幸福。可结果呢？你亲手把他逼死了，也把我给毁了！”
“苏明玉，你这辈子，就活该被愧疚和悔恨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江笙狂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可苏明玉眼中最后的光，也随着他的话熄灭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沉默地看着江笙的背影，然后，缓缓抄起了桌上的水晶摆件。
咚。
一声闷响。
江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额角的血流了下来，接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苏明玉面无表情地又补了几刀，最后看了他的尸体一眼。
拿出手机，平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后来，她被判处无期徒刑。
入狱那天，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
此后的很多年，苏明玉再也没笑过。
她守着监狱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活成了一个苦行僧。
我以鬼魂的形态，偶尔会来看看她。
看着她青丝变白发，看着她从一个骄傲的女强人，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囚犯。
她再没提过任何人。
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对着窗外，看很久很久。
在她生命走到尽头那天。
她躺在监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我的照片。
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最后一滴眼泪。
“林泽……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我飘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很好。
我看见姚姚在阳光下对我招手，笑得像个天使。
我该走了。
至于苏明玉的爱，太重了。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再也不想要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