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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寻浅的声音不大,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然。

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谁啊?”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摆出长辈的架子,“这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林寻浅直起身,目光从婆婆脸上扫过,落在我身上。

“姜总,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没事。”

林寻浅这才转向婆婆,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礼貌又疏离,像面对一个不懂事的陌生人。

婆婆的脸色更白了。

鼎盛科技她当然知道。那是她儿子陆谦上班的地方,是“专门为他设立项目”的大公司,是让她在街坊邻居面前炫耀了多少回的资本。

可她不知道的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谦。

陆谦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他当然认识林寻浅。

公司开大会的时候,林寻浅坐在台上第一排。项目汇报的时候,林寻浅坐在会议桌正中间。年终总结的时候,林寻浅的名字出现在PPT第一页。

可他从来没跟林寻浅说过话。

他不够格。

“陆谦,”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这人谁?你认识吗?”

陆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挤出一句:“林……林总……”

“什么林总?”婆婆急了,“你们公司的?那你怕什么?你是公司的人,他还是公司的人,都是同事,他管得着咱们家的事?”

陆谦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跟婆婆解释,林寻浅这个“股东”和他这个“员工”之间的差距。

他更不知道怎么解释,林寻浅刚才喊的那声“姜总”,喊的是谁。

婆婆见他不吭声,以为自己说动他了,胆子又壮起来。

她转向林寻浅,把那根针在手里掂了掂:“这位……林总,是吧?你是陆谦公司的领导?那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

她指着我的鼻子:“这女的,我儿子的媳妇,第一次上门,顶撞我,你说,有这样的媳妇吗?”

婆婆以为他听进去了,越说越来劲:“我刚才正要教训她呢,在脸上刺几个字,让她长长记性。她竟然逃到这里,这是家事,你是外人,不方便掺和。”

她又看向陆谦:“儿子,愣着干嘛?把人按住,别让她跑了。”

陆谦没动。

“陆谦!”婆婆厉声道。

陆谦的手又开始抖。

他看看婆婆,又看看我,再看看林寻浅,眼睛里全是挣扎。

林寻浅径直朝我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靠在我怀里、脸色青紫的妈妈。

他的眼神一沉。

他没说话,直接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车开进来,担架准备好。有人病了,马上送医院。联系最近的医院,让急救科准备。”

挂断电话,他蹲下来,看着妈妈。

“阿姨,别怕。车马上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围成一圈的人。

目光扫过婆婆,扫过大姑子,扫过小叔子,扫过姐夫。

最后落在陆谦身上。

“陆谦,”他开口,声音不大,“你知道你攥着的是谁吗?”

陆谦的手抖了一下。

“你知道你们公司那个野生人参培育项目,是谁批的预算吗?”

陆谦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婆婆愣住了。

她看看陆谦,又看看这个黑衣人,再看看我,那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针举在手中,

“陆谦,”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抖什么?他谁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谦没回答。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寻浅直视着婆婆:

“姜晚,是我们姜氏集团的股东,你们公司那个野生人参项目,是她三年前立项的。”

他顿了顿。

“她才是鼎盛科技最大的股东。我?我只是帮她跑腿的。”

空气凝固了。

婆婆手里的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姑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小叔子身上。小叔子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姐夫端着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了一身,他都没感觉。

陆谦攥着我手腕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他往后退,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住三千块的公寓,你妈住县医院,你……你欠我八万块……”

林寻浅轻笑一声,似乎是听到了笑话,

“那八万块,是她当时账上现金流不够,懒得从项目里抽。她让我还你,我说别急,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陆谦,眼神里带着怜悯。

“你挺能装的。八个月,装得挺像。”

陆谦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尖声道:“不可能!她骗人,她要是那么大老板,能让自己妈住那种破医院?能穿成这样?能…..”

“够了。”

我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远处,几辆黑色的商务车驶进来,停下。车门打开,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

林浅寻急忙提醒我:

“姜总,先送阿姨上车。”

我抱着妈妈,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妈妈抬上担架。

妈妈的脸色还是很差,喘气还是很急,但她的手,终于不那么凉了。

我站起来。

转身,看着面前这些人。

婆婆、大姑子、小叔子、姐夫。

还有陆谦。

我看着陆谦。

“陆谦,”我说,“那个项目,明天开始停摆。违约函会发到你们公司。合同第十二条,乙方若出现重大违约,包括但不限于,损害项目核心人员名誉、人身安全,导致项目无法正常推进—,十倍赔偿。你回去翻一翻,看看是多少钱。”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婆婆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那是我儿子的项目!我们家凑了那么多钱。”

林寻浅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拨开。

“阿姨,您刚才说,这是家事,外人掺和不进来。现在,这是公司的事。您掺和不进来。”

婆婆愣在那里。

我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陆谦的声音,沙哑,破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姜晚,那八万块,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放过我,求你。”

林寻浅又一次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婆婆的嘴还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真报警?”她的声音终于慌了,尖利中带着颤抖,“你凭什么报警?我教训儿媳妇,关你什么事?”

林寻浅没看她,他转向我,

“姜总,先送阿姨去医院。我马上跟来。”

“这里交给我。你先去。”

“可是警察?”

“我会处理。你留个联系方式,之后配合调查就行。现在阿姨要紧。”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身后,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尖声喊道:“你站住,你不能走。警察来了你跑了,算怎么回事?是你报的警,你得留下。”

我没回头。林寻浅没理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妈妈躺在担架上,吸着氧,手被我握着。

车子启动,驶离那条老街。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灯光,把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的背影,刻进眼睛里。

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里还有妈妈手心的温度,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林寻浅的消息:警察到了,做了笔录。陆谦和他妈、他姐都被带走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打字:还在抢救。

他回复:我马上过来。

安顿好妈妈,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握着妈妈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

手机又震了。

林寻浅:我在楼下。你下来一趟?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我轻轻放下妈妈的手,走出病房。

“阿姨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派出所那边,”他开口,“必须你去一趟。”

派出所的审讯室很小。

我坐在桌子这一边,林寻浅站在我身后。桌子那一边,坐着陆谦和婆婆。

婆婆彻底慌了。

她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陆谦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脸惨白,眼眶泛红,嘴唇干裂,从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民警在做笔录。

“你拿针在她脸上刺,是吧?”

婆婆猛地抬头:“作为儿媳妇,她顶撞我。”

“那就是有这回事。”

婆婆噎住了。

民警继续问:“她手上的伤,是你儿子弄的?”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儿子控制她双手,限制她自由,是不是事实?”

婆婆终于崩溃了。

“我是她婆婆!”她尖声道,“我管教儿媳妇,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抓我?”

民警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这位阿姨,法律上没有‘管教儿媳妇’这一条。您拿针往人脸上比划,这叫故意伤害。您儿子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这叫非法拘禁。您女儿提供凶器,这叫共同犯罪。明白吗?”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向陆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儿子!你说话啊。你跟他们说,是那个女的先顶撞我的,是她先惹事的。”

陆谦没动。

“陆谦!”婆婆使劲晃他,“你聋了?你妈要关起来了,你倒是说话啊。”

陆谦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婆婆。

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疲惫的空洞。

“妈,你害我不浅。”

婆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害我不浅。”陆谦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工作要完了,你知道吗?我签的工作,你知道要赔多少钱吗?三千两百万!三千两百万!我拿什么赔?卖房子?卖血?卖命?”

婆婆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她……她不是穷……”

“她不是穷人。姜晚是投资人。她是鼎盛科技的创始人。她是签我那份工作甲方。她是能让我倾家荡产的人。你懂了吗?”

婆婆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胳膊。

她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可她第一次上门……她带的那个参……”

“那个参,”陆谦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野生三十年,估值五十万。她本来是想给你当见面礼的。你骂它养殖,还骂她是萝卜须。”

婆婆的脸又白了几分。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陆谦继续说,“你说她穷人装阔,说她农村出来的没见识,说她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东西。”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妈,”陆谦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你以后别管我的婚姻大事了。”

婆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谦……”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妈……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陆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拿针往她脸上刺,是为了我好?你让我按住她,是为了我好?”

婆婆说不出话了。

陆谦慢慢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然后——

他跪下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民警愣住了,抬头看他。

林寻浅站在我身后,挡着我面前,防止陆谦做出再伤害我举动。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谦,没说话。

“姜晚,”他开口,声音沙哑,“我错了。”

我没应声。

“我不该站在我妈那边。”他低着头,盯着我的脚尖,“我不该让你道歉。我不该按住你。我不该……”

他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会是投资人。我也没想过,那根参是真的。我更没想过,我妈会……会拿针……”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泛着水光。

“姜晚,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站你这边,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们。你第一次上门,本该是我护着你的,可我没做到。”

他的声音又开始抖。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妈那边我去说,以后她再也不敢了。你的工作我不管,你的身份我也不在乎,你什么样子我都接受。只要你愿意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民警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复杂。

林寻浅站在我身后,给予了我很大能量。

婆婆坐在桌子那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泪,眼睛空洞地看着这边。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谦。

“说完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说完了就起来吧。地上凉。”

他没动,还是跪着。

“姜晚我们再谈谈,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林寻浅身上,又移回来,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妈那边,我让她给你道歉,让她赔偿你,做什么都行。我工作能不能…….”

我依然没说话。

“陆谦,你知道我这八个月,最感谢你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最感谢你的,是你让我看清了,有些人,八个月也看不透。有些事,一顿饭就够了。”

他的脸白了。

“你让我给她道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按住我双手让她拿针往我脸上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女朋友?”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陆谦,你现在跪在这里求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三千两百万,是因为你的工作要没了。”

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你嘴里说的八个月感情,在三千两百万面前,还剩多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谦,”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个损样,真令人恶心。”

他的身体晃了晃,

我抬起手,挽住林寻浅的胳膊。

陆谦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林寻浅,却发不出声音。

“林总是我一同创业的伙伴,也是我以后的未婚夫。”

“什么?”陆谦的声音变了调,“你骗我,你肯定在骗我,你刚才还说他是你同事……”

“他是鼎盛科技的股东,”我纠正他,“我没说他只是同事。”

陆谦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疼我,惜我,”我继续说,

“是我妈妈命在旦夕,却能够电话打来急救,而不是堵在门口怕被讹,藏在人群怕被发现。”

“我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妈把我当座上宾,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饭菜。他妹妹叫我姐姐,缠着我问她哥是怎么追到我的。他爸拉着我下棋,输了还要耍赖。”

我看着他。

“陆谦,你知道什么叫一家人吗?”

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一家人不是按着你的手让你妈往你脸上刺字。一家人不是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羞辱,自己在旁边装聋作哑。”

“你那个家,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一个配叫一家人。”

陆谦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再看他。

半个月后。

林寻浅把手机递给我:“结果出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婆婆故意伤害未遂、非法拘禁共同犯罪,判处行政拘留十四天。

同时,民事赔偿部分,判她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五千万元加上儿子违约金十倍,大概三十五千万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表情。

“她有什么反应?”

“在法庭上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一直在哭,说没钱,说赔不起。”

我把手机还给他。

“那是她的事。”

林寻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助理进来汇报。

“姜总,陆谦又来了。”

我抬起头。

“他来了三次了,一直求着想见您,说想谈谈那个野生人参项目的事。”

我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不见。”

助理犹豫了一下:“陆谦委求能不能把赔偿金额降低一些,他愿意签任何协议,做什么都行。”

我放下文件,看着她。

我补充道,“让他以后别来了。”

“好的,姜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外面走廊里站着一个身影。

是陆谦。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抽干了水分,脸上全是疲惫和绝望。他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哀求。

我没看他。

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过了好一会儿,我再抬头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听说,陆谦离开了鼎盛科技。

他需要赔偿千万元,他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能借的地方都借了,还差一大截。

他求遍了所有人,同学、朋友、以前的同事,没有人愿意帮他。

他妈妈从拘留所出来后,听说要赔一千万,当场又晕了过去。大姑子和小叔子躲得远远的,电话都不接。

最后,他离开了这座城市。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也没有人关心。

一年后。

婚礼在海边举行。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白色的沙滩上铺满了玫瑰花瓣。

我穿着拖地的白纱,挽着林寻浅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搭在沙滩上的礼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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