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孟秋猛地转头看向我。
她嘴角蠕动,眼神里透露着几分难以置信与茫然。
我越过她的眼神,对身后刚下车的领导点了点头。
早在今天回家时,我就和孟秋有所暗示。
比如,我因多年工作努力被领导赏识,即将升职,从此以后可以在国内多一些时间陪伴她。
比如,今天回来过元宵是个很突然的决定。
也是因为明天有大任务,领导特批我回来看看家人。
就连我开的车,都是领导在单位里特地调出来一辆给我的。
可惜孟秋那时忙着回消息,对我说的一切都敷衍至极。
或许也不止是敷衍。
是我没能看出来她的心里早就已经换了别人。
赵临被铐上后还没反应过来。
但听清警察说的那句话后,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外交官?!这个吃软饭的狗杂碎怎么可能是外交官?不是特殊部门的专用车吗?他李朝渊这个杂种怎么配拥有?!”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拥有一切,还能一辈子站在秋秋旁边?!我刚刚就应该一刀捅死这个崽种!”
“我不服!我不信!我要弄死他!李朝渊你这个贱货,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弄死你的!”
赵临面容狰狞,表情扭曲。
连旁边的孟秋都震惊地看向他。
像是才发现了赵临的真面目一样。
“赵,赵临,你说什么?刚刚你真的想杀死李朝渊?我以为你只是闹着玩想出出气,你怎么会……”
赵临这才自觉失言,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孟秋。
我终于开了口。
“警察同志,这位赵临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建议你们可以仔细查查,受害者估计只多不少。”
毕竟赵临在得知我是孟秋老公之前,就有着一套熟稔的威逼利诱做派。
甚至孟秋过来了以后,他都能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所以我敢断定,以赵临的卑劣行径,这类事情他一定已经做过了很多遍。
果然,听我一讲,赵临又疯嚎起来:“你他娘的少在这放屁!都是你故意拿这辆白牌车害我!你这个贱货就是故意算计我的!说,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更能得到秋秋的爱!”
“我告诉你,秋秋身边就不可能有其他男人!就算是个男秘书也得过我赵临这一关!”
赵临恨红了眼:“李朝渊,是不是找死啊!我解决了孟秋身边多少想爬床的贱人,你以为你今天报了警,把我抓起来,等我出来了你还能跑得掉?!”
我看着癫狂的赵临,轻呵一声:“赵临,邪不胜正!你做过的所有脏事,都一定会得到法律的处理!”
赵临被我的话气得又是一个暴起。
但这次他没能咆哮。
因为两个警察早已经掏出电棍给他狠狠来了一下。
赵临直接被拖进了警车里。
孟秋看了全程,脸上满是震惊:“赵临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阿渊,可能真的有误会,可能他只是嘴上乱说!”
警察都看不下去:“孟女士,这位赵临究竟有什么犯罪事实我们会调查清楚。但是您需要清楚,在您来之前,他的的确确是对李先生的人身造成极大的威胁和伤害的。”
孟秋一愣,直接瘫软在地:“难道他真的是这种草菅人命、目无法度的疯子?如果不是的话,他怎么会……连我身边的男秘书都要威胁警告?又怎么会伤害阿渊……难不成,是我一直以来对他的信任才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
她不敢置信地疯狂摇头:“不,不是的,不可能会是这样的……”
我没有回应她,开始跟警员以及领导对接事宜。
等再次回头时,就看到孟秋已经平静了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落下了眼泪。
“阿渊,是我对不起你。我识人不清,辜负了你的爱。”
“你能不能原谅我……等我出来,我们像从前说的那样,继续相伴一生。以后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了阿渊,你相信我!”
领导看了看我们二人,轻拍我的肩,示意我自己处理。
我点点头,对着领导感激一笑。
而后看向满面泪痕的孟秋:“孟秋,你觉得你和从前相比,只是不爱我了吗?”
 
6.
我直视着孟秋那张被金钱、名利和欲望养得美艳的脸。
“不,你不是的。实际上,你的心变黑了,人变飘了。你只是觉得,婚姻是可以被背叛的物件。你只是觉得身为总裁的自己,已经是我配不上的了。所以你的爱成了对我的施舍,最后连名分都是恩赐。”
“现在你发现赵临的真面目,你后悔了。你不是真的一瞬之间重新爱上我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被赵临欺骗,知道比起他来说,我对你更加真心,同时,我也比赵临要优秀。你只是像从前在赵临和我中间做出选择一样,现在重新选择了我罢了。”
“孟秋,我曾经很爱你,可能现在也无法马上放下你,但我绝对会离开你。”
“而且,你发自内心地问问自己,你真的觉得我会是偷车、主动设局害人的人吗?”
孟秋听着我说的话,逐渐白了脸。
她不住呢喃着:“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其实,其实我是爱你的阿渊,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的表情始终平静,静静地看着她再一次崩溃地瘫软在地。
刚才我听到她一次又一次地袒护赵临时,用最卑鄙下作的想法来对我扣帽子时,我的心一直像是被热油烹煎。
也许某一瞬间,我也曾想过是否要为自己多说几句,为自己做一些自证。
但实际上,孟秋并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去看到的真相。
因此我的讲与不讲,对她来说都是多余。
可孟秋似乎并不是这么觉得的。
她崩溃哭泣,无助哽咽:“阿渊,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自嘲一笑。
我的工作性质敏感,常年保密。
但在可允许的范围内,我对待家属没有丝毫的隐瞒。
只是在孟秋的嘴里,我是一个软弱的、靠她供养的角色。
究竟是我没说,还是她根本不在意呢?
在领导招呼我离开时,我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站在她面前久久沉默。
“孟秋,难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过吗?”
“你说我设局害他,我告诉你是他要杀我,你信了吗?”
“刚刚你为了保赵临,逼我替他认罪,甚至拿我们的婚姻威胁我,我直接选择了离婚,你却说我只是在耍心机,跟你玩什么以退为进,你还记得吗?”
“最后,你还记得我出家门时,你说你要给我安排车,我回答了你什么吗?”
她哭到颤抖的肩膀终于有了片刻停滞。
她呆呆地抬头看向我。
“你,你说的是,不用安排了,你今天开单位的车走。”
我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是啊,我早就说过,她早就知道。
可她从未想过我分毫,只是为了护着赵临,就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泼满脏水。
这样的她,要我怎么能继续原谅?
我想,如果是二十岁出头的她站在我面前,也会拼命让我离开现在的孟秋吧。
我重新迈开脚步,跨过服务区黑暗的角落,跨过身侧颓废的女人。
最终坐上一辆新的白牌车,继续出发。
我的目的地不变。
所以沿路的一切,都终将成为过去。
 
7. 孟秋视角
枯坐在水泥地上后,她被警察带到了车里。
压着她的警车和载着李朝渊的白牌车,开向了不同的地方。
坐在车上的她浑浑噩噩。
到了拘留所后,她的律师深夜前来探视。
“孟总,目前的情况大概是这样。我这边会全力为您辩护。”
“那赵临先生那边,你要插手吗?”
“不。他要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也是。”她苦笑两声。
“好的孟总。公司有一些管理层提了离职……”
这种事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些人,你有名单吗?”
他点点头,递来名单后又向她投来复杂的眼神。
“孟总,他们都只留下了同一句话,说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其中一位我的好友跟我透露,是你的丈夫曾经动用关系来请他们帮助你。”
她的心像被人绑上石头又扔进水里。
多年前,他得知她要创业时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一定会帮你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喉头酸涩不已,她只能点点头。
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后悔。
是在多年前认识赵临时,随口跟他说了一句:“我老公啊,靠着我吃软饭的。”
还是在赵临刻意接近她试探她时,她内心动荡的那几秒开始。
刚认识李朝渊时,她很佩服他。
方向坚定,脚步稳健。
即使当时他有些挫败,但也能很快站起来。
她知道她和他不同。
当年的她没有多么崇高的志向,只不过是一个想多赚点钱的俗人。
现在的她自以为拥有了一切,可是却没看清究竟谁带着面具。
和赵临走到一起是一个错误。
但她以为能够粉饰太平。
直到这个元宵节。
从前元宵节,李朝渊总是在国外给她打视频,诉说他对她的思念。
她也在他的空座位上放一碗元宵,笑着说:“就当是你在陪我了。”
但这次,她满心欢喜地煮了一碗元宵,是等着赵临过来的。
可是门铃响时,看到了李朝渊。
那一刻,她看着李朝渊陌生又熟悉的脸,说不出任何话。
只能在手机里和赵临打声招呼,让他晚点来。
可惜命运不总会这么眷顾她。
或许从她做错事开始,就不愿意再眷顾她了。
晚上她发现他们二人的定位相同,着急忙慌跑过去。
下意识让赵临住手,却又跑过去站在了李朝渊的对立面。
连那柄杀机毕露的刀都故意说成是正当防卫。
明明在她到的时候,李朝渊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明明对比之下,赵临的用意是那么一目了然。
她却指责起李朝渊。
他的眼睛里全是悲伤,她只能仓惶躲开。
李朝渊是一个始终体面的人。
最后被她逼到这种地步。
他不愿意原谅她是对的,他是正确的。
错的人是她。
在拘留所睁着眼睛到天亮后,她听到电视里传出的声音。
“根据工作安排,今天由新任外交部发言人李朝渊主持本场记者会。”
“大家好,我是新发言人李朝渊。非常荣幸能担任这一职务……”
她猛地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男人站在深蓝色的背景板前,神色郑重又肃穆。
这声音突然与多年前的他重叠。
那时候李朝渊由于工作变动,要出国常驻。
但他抱着她很久很久,才说出来一句话:“对不起老婆,我现在不能经常在你身边,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原来他说的话,从来没有失言过。
 
8.
转眼就到了我担任外交部发言人的第三个元宵节。
例行记者会结束后,我被同事们热情围住。
“朝渊,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啊!咱们待会一起去过元宵节,京区有家店的元宵可正宗了,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
“师哥,今年我好不容易赶上趟,你千万不能拒绝啊!”
大学师妹终于如愿进入外交部成为我的同事,现在激动到不行。
我笑着点头。
外交部的同事们非常开朗。
虽然大家在记者会上都面容严肃,让自己滴水不漏。
但私下里分外暖心。
他们知道我离家工作,一直坚守在岗位上。
所以今年提出和我一起过元宵。
进了店,一碗热乎乎的元宵很快端上桌。
看到那碗元宵时,我心中一阵暖流。
从前许多年,都是工作结束后,自己在国外超市里买一袋汤圆凑合一下。
被调回国后,却在和孟秋一起过完元宵时,被赵临在服务区堵住。
如今已经又过了三年。
和孟秋起诉离婚后,关于他们二人的判刑我并没有多关注。
法律会给他们最公平的结果。
而且,有些该放下的人,就一定会被我放下。
更何况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路还有多远。
既然和她已经走到了岔路口,那就不必看、不必问。
就像我和同事们坐在店里吃元宵,看到那个进店里取元宵的女骑手时一样。
“你好,1927号好了吗?”
她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面色沧桑,眼角纹路多了好几道。
和我对上视线时瑟缩了一下。
我只是淡淡转开视线,听着同事们谈笑风生。
时不时插两句话。
她提着外卖单子走时,原地踌躇了一会。
最终还是在一声一声“催单”的手机提示音中,擦了把泪,转身离开。
我不动声色笑笑,低头再吃一颗元宵。
确实,京区的元宵和我从前吃的都不一样。
更甜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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