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胳膊的皮肉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拖拽着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遁形的空间。
我被她一路拽到楼道,冷风从敞开的单元门灌进来,吹得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萧晨,你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吗?”
她转过身,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慌乱,
隆起的孕肚在单薄的连衣裙下格外显眼,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肚子里的孩子,行吗?”
我甩开她的手,胳膊上留下几道红痕。
“可怜你?那谁来可怜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柳如烟,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对不对?”
“算准了我好面子,不会在父母面前揭穿你;”
“算准了我念旧情,舍不得让你难堪;”
“算准了我这些年在外打拼,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唯一的根,不敢轻易撕破脸。”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暗下去,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她模糊而狼狈的轮廓。
“你以为我不敢说?”
我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意,
“你以为我爸妈知道真相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待你?”
“你以为林哲那句‘不被爱的才是小三’,真能替你把这八年的龌龊都抹干净?”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忽然拔高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我和林哲是后来才……”
“后来是多久?”
我打断她,
“是在你怀了他的孩子之后,还是在你用我的钱给他买了第一辆车之后?”
我想起去年视频时,她身后闪过一辆陌生的黑色SUV,当时她慌忙说那是邻居的车;
想起她总说自己胖了穿不了我寄回去的裙子,可视频里的她明明和从前一样纤瘦;
想起每次我提出要视频看看别墅的新装修,她都以“工人还没收拾好”为由推脱……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别墅,每天晚上都不敢关灯。”
“林哲他……他只是刚好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出现了……”
“所以你就用我的钱养着他,用我的房子给他当家,用我对你的信任演了一场八年的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如烟,你不是害怕,你是贪得无厌。”
“你既想要我在外打拼带来的优渥生活,又想要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你什么都想要,唯独不想要我这个人。”
楼下传来林哲的声音,他大概是找不到人,正顺着楼梯往上喊:
“如烟?如烟你在哪儿?”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抓着我的胳膊哀求道:
“求你了萧晨,别再说了。等孩子生下来,我……我会跟他断干净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重新开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陌生得可怕,“柳如烟,你觉得可能吗?”
我指着她的肚子,又指了指楼下那个即将成为两个孩子父亲的男人,
“你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大宝喊他爸爸,你爸妈把他当半个儿子,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是我自己傻,非要撞破头闯回来,才看清这一切。”
林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在转角处看到我们,立刻快步走过来,把柳如烟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我:“你对她做什么了?”
我冷冷地回敬,“我在跟我的妻子谈话,轮得到你插嘴?”
“你已经不是她丈夫了!”
林哲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这是去年如烟跟你提出离婚后,你在国外签好字寄回来的离婚协议,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办手续而已!”
照片上的纸张确实有我的签名,
可我记得那是一份国外公司的入职补充协议,
当时柳如烟说她认识律师,让我先签好寄回去,她帮我找专业人士看看有没有漏洞……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布好了局。
我看着柳如烟,她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
“好,很好。”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重新拟,别墅是我全款买的,归我。”
“这些年我转给你的钱,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转身往下走,经过林哲身边时,他嗤笑一声:
“说得好像你真能赢似的,证据都在我们手里。”
我没有回头。
有些仗,哪怕知道会输,也必须打下去。
不是为了那些钱,也不是为了那栋冰冷的别墅,
而是为了给自己这八年荒唐的人生,讨一个公道。
6,
走到单元门口,阳光刺眼。
我看到我妈正站在楼下,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菜,她大概是听到了楼上的争吵,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妈……”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就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时那样,
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回家吧,饭快凉了。”
我跟着她往家走,身后传来柳如烟和林哲的争吵声,
还有大宝不明所以的哭闹声。
那些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我后颈反复切割,却怎么也划不破那层麻木的茧。我跟着妈走进屋,老旧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饭桌上的菜还是热的,爸坐在桌边抽烟。
我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都看见了?”
爸妈都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牙齿刚碰到肉就酸得眼眶发涨。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妈刚才在楼下那一眼,爸刻意沉默的烟味,
还有昨晚那句“床头打架床尾和”,根本不是宽慰,
是他们早就窥见了真相,却舍不得我疼,才编了温柔的谎话。
“那栋别墅……”妈往我碗里添了勺汤,“别要了。”
“那是我的钱买的。”我攥紧筷子,指节泛白。
“钱没了可以再挣,”爸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人要是陷在那摊烂泥里,就爬不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我拿着国外公司的录用通知回家,
爸也是这样坐在这张饭桌旁,说“出去闯闯是好事,但别忘了回家的路”。
那时柳如烟坐在我身边,笑着往我碗里夹菜,说“我在这儿等你”。
原来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只有父母的话,才是穿过岁月也不会褪色的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柳如烟躺在医院病床上,林哲握着她的手,床头放着我买的那条项链。
附言是柳母发来的:“萧晨,如烟早产了,是个女儿。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别再追究了。”
过去的情分?
是指她用我的钱养着别人的孩子,
还是指她在我每次回家时演的那场戏?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摁灭了最后一点可笑的念想。
“妈,下午陪我去趟律所吧。”
我扒拉了两口饭,味同嚼蜡,“该算的账,总得算清楚。”
我突然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去国外打拼,
不是为了给柳如烟买多大的房子,是想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想让自己有能力守护在意的人。
可这八年,我像被蒙住了眼,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虚假的温情里,反倒把真正该珍惜的人晾在了一边。
我妈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其实你爸早就觉得不对了,”
“去年你寄回来的那套茶具,他在柳家楼下的垃圾桶里看见了,包装都没拆。”
7,
我脚步一顿,喉咙像被堵住。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却忍着没说,就怕戳破了我那点可怜的念想。
律师听完我的陈述,“别墅是婚前财产的转化,肯定能拿回来。至于转账记录,部分大额款项可以主张借贷,但需要证据。不过我建议,重点放在离婚诉讼上,尽快切割关系,拖得越久对你消耗越大。”
刚走出律所,手机响了,是林哲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忽然觉得荒谬。
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要炫耀他刚添的女儿,还是要嘲讽我这场输得彻底的官司?
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执着得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直到第三次响起时,我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有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林哲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萧晨,聊聊吧。城南茶馆,我等你。”
“没什么好聊的。”
我正要挂断,他忽然抛出一句:
“关于柳如烟八年前流产的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八年前我刚出国三个月,柳如烟哭着打电话说孩子没保住,说她洗澡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连夜买机票赶回来,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那时我只当是意外,心疼她受了罪,还劝她“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想来,那场“意外”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大宝出生前一年。
“我半小时到。”我掐断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8,
茶馆包间里,林哲正慢条斯理地沏茶,桌上摆着份文件,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坐。尝尝这茶,用你寄给如烟的那套紫砂壶泡的,挺顺手。”
我没动,直截了当地问:“流产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他放下茶壶,从文件袋里抽出张泛黄的病历,推到我面前。
上面确实是柳如烟的名字,诊断结果是“早期妊娠终止”,日期正是八年前那个月份。
“她没骗你,确实流掉了。”
林哲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时候我说我想要她给我生个孩子,她就故意摔掉了你的孩子。”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原来那场让我心疼了八年的“意外”,
竟是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亲手扼杀了我们的孩子。
我那些深夜的自责,那些“以后还有机会”的安慰,在真相面前,成了插在我心口最锋利的刀。
“你什么意思?”我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这时候告诉我这些,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哲拿起病历晃了晃,
“就是想让你明白,从一开始,你就只是她的提款机。”
“她跟你结婚,不过是看中你能出国挣大钱,好让她和我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我的狼狈:
“包括每次你回来,她对你那股子热情,都是演给你看的。”
“我就在隔壁房间等着,听着你们的动静,你说可笑不可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老远。
“你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
我盯着他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林哲,你和她一样可悲。靠着别人的钱过活,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连孩子都只能偷偷摸摸生,现在还得靠揭人伤疤来找存在感。”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拍桌:
“你以为你赢了?别墅就算判给你又怎样?如烟的心在我这!她现在生的是我的女儿!”
“是吗?”我弯腰拿起那份病历,轻轻撕成碎片,“那你最好祈祷她永远别醒。”
“等她哪天想明白,自己是靠毁掉一个孩子、骗了另一个人八年,才换来这所谓的‘幸福’,你猜她会不会半夜惊醒?”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提醒你一句,那套紫砂壶是国手亲自打磨的圣品,价值三千万。”
“婚内财产。”
林哲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9,
走出茶馆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捏着手机的手还在发颤。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终于看清。
这场持续八年的骗局里,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林哲以为占了上风,却要靠炫耀掠夺来的“幸福”填补空虚;
柳如烟看似拥有一切,却要用一生的谎言来掩盖愧疚。
路过街角的花店,我进去买了束向日葵。
妈总说这花看着就敞亮,适合家里摆。
推开家门时,爸正趴在桌上研究我的简历,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里混着哼歌声。
听见动静,他们同时抬头,眼里的担忧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露出暖意。
“回来了?”妈接过花,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林哲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就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爸把简历推到我面前,上面圈着几个本地公司的名字:
“这家设计院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约你聊聊。我看他们做的项目挺扎实的,你瞅瞅。”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帮我改作文,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雕琢一件珍宝。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在外面打拼是为了他们,却忘了,他们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别墅豪车,是我能踏踏实实地站在他们身边。
手机又响了,是柳如烟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妈把一碗热汤面放在我面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然后我删掉了短信,也删掉了那个存了八年的号码。
有些道歉,迟到太久就失去了意义。
有些回忆,该埋进土里,才能长出新的东西。
一周后,我去设计院面试。
面试官看着我的作品集,忽然笑了:
“你八年前在国外发表的那篇关于老城区改造的论文,我还当做案例给学生讲过。没想到作者就在本地。”
我愣了愣,那篇论文是我刚出国时写的,当时柳如烟说“没什么用”,我就没再管过。
签入职合同那天,律师打来电话:
“别墅过户手续办好了。柳家那边没提任何要求,就是柳如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寄来一个快递,里面是那套被林哲用过的紫砂壶,
壶底贴着张便签,是柳如烟的字迹:“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我把紫砂壶放在储物间的最深处,上面盖了块布。
不是原谅,是放下。
就像放下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不恨,也不想再碰。
三个月后的某天,我在老城区调研,遇见柳父在菜市场买菜。
他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
“萧晨……”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叔。”我弯腰帮他捡。
他接过番茄,手一直在抖,“那孩子……满月了,挺健康的。”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说:
“那栋别墅……其实装修时,如烟偷偷留了间儿童房,刷的是你喜欢的蓝色。”
我脚步没停,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有些事,知道了又怎样?
就像那间蓝色的儿童房,终究没能等来它的小主人。
回家路上,我给妈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给爸买了瓶他念叨很久的老酒。
原来家从来都不是一栋房子,是有人等你回家,有热饭暖胃,有真话暖心。
是你摔了跤,回头时总能看见的那双手,和那句“别怕,有我们”。
至于那些错过的人,做错的事,就让它们随着晚风,散了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