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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呼吸,是自由的。
带着前八次死亡的全部记忆,我开启了这最后一次循环。
这一次,我不再寄希望于任何人,也不再做任何多余的试探。
我做了三件,在之前所有循环中,都从未做过的事。
第一件,我在病房里,装了三个针孔摄像头。
一个在天花板的烟雾感应器里,正对我的病床。
一个在电视机的电源灯里,对着病房门口。
一个在我床头的水杯里,可以清晰拍到氧气管的位置。
高清,带夜视功能,并且连接了云端服务器,进行实时备份。
就算他们砸了摄像头,证据也早已上传。
第二件,我联系了本市电视台最有名的一位调查记者。
我没有说太多,只告诉他,三天后的晚上,在某个高档小区里,会有一场关于巨额保险金谋杀案的“庆祝宴”。
我给了他一个可以让他提前进入小区的门禁卡。
「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来了,这绝对是你职业生涯中最重磅的新闻。」
第三件,我自己去保险公司的官网,又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额两千万的人身意外险。
在受益人的那一栏,我没有写陈旭,也没有写我父母。
我写下了一家我关注了很久的,专门救助山区失学女童的慈善机构的名字。
一切,都已就位。
我平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我最后的“死期”。
婆婆来了。
她端着那碗我早已烂熟于心的鱼汤,脸上是慈爱的笑。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前几次的恐惧和恨意,只有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妈,你想清楚了吗?」
我轻声问。
婆婆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什么想清楚了?」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但很快,对两千万巨款的贪婪,还是压倒了这莫名其妙的心慌。
她放下碗,像前八次一样,伸出手,狠狠掐住了我的氧气管。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见。
天花板上,烟雾感应器的红点,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电视机上,那个伪装成电源灯的镜头,正对着门口的陈旭。
水杯里,折射出了婆婆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完美的构图。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窒息感。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在冷静地倒数。
十、九、八……
我知道,两分钟后,护士李萌会因为“送错了药”而“意外”推门进来。
她会“意外”发现我的心跳骤停。
她会“意外”在抢救过程中,碰倒那个水杯,让摄像头暴露出来。
她还会“意外”地在我的床头柜里,发现我早就签好的“自愿器官捐献协议”。
这一切,都会让我在“临床死亡”后,被以最快的速度推进手术室,进入器官摘取流程。
而那个流程,需要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来维持我身体的“活性”。
我赌一把。
赌我在真的脑死亡之前,能被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我赌赢了。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了另一家医院的ICU里。
我的死讯被彻底封锁。
陈旭和婆婆收到的通知是:人已死亡,遗体已按捐献协议,移交红十字会处理。
他们信了。
三天后,是我的“头七”。
陈旭的家里,大摆宴席。
婆婆穿着新买的旗袍,红光满面。
陈旭搂着那个怀孕的小三,挨个给亲戚朋友敬酒。
「谢谢大家来送晴晴最后一程。」
他意气风发,像是在参加一场庆功宴。
「她走得很安详,大家不要太难过。」
全家人围着满桌的鲍鱼龙虾,举杯庆祝。
庆祝我这个“绊脚石”终于消失。
庆祝那即将到手的两千万。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别墅的门,开了。
我穿着那件在第八次死亡时,被注射空气而死时所穿的、染着血迹的睡衣,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整个客厅,瞬间死寂。
音乐停了。
笑声停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婆婆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桌子底下钻去。
小三捂着肚子,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我走到主位,那个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缓缓坐下。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对着那群呆若木鸡的“家人”,举了举杯。
「别怕。」
我笑了,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死了八次,就是为了回来这一次。」
「我就是回来,拿点属于我的东西。」
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一份打印好的、关于他们骗保杀人的举报材料。
还有一份,以我个人名义发出的,对陈旭、婆婆、表弟、主治医生的刑事控告书。
陈旭从桌子底下被吓得爬了出来,指着我,语无伦次。
「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是人是鬼?」
「鬼?」
我晃了晃我的手机,屏幕上,正是我刚刚走进门的画面,并且有一个鲜红的“直播中”标志,观看人数正在飞速上涨。
「刚才你们庆祝的那一段,全国网友可都替我看着呢。」
「现在,你觉得我是人是鬼?」
话音刚落。
别墅外,响起了尖锐而急促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五辆警车,将整个别墅团团围住。
门被撞开,记者扛着摄像机冲了进来,闪光灯疯狂闪烁。
警察冲向目瞪口呆的婆婆和陈旭。
婆婆被戴上手铐时,还在疯狂地嘶吼。
「我没有杀人!她是我儿媳妇,我照顾她有什么错!」
一名警察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那是从我病房摄像头里截取出的画面。
她掐断我氧气管的特写,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电影镜头。
陈旭被带走时,面如死灰。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
「那两千万,我已经捐了。」
「你和你的好妈妈,就在监狱里,慢慢数着铁窗,过完下半辈子吧。」
小三因为那份我提前提供给警方的孕检报告,被证实是陈旭婚内出轨的证据,并且对整个谋杀计划知情,作为共犯,一并被带走。
最后一个镜头,是那个“意外”车祸的表弟,和那个收了黑钱的主治医生,在不同的地方,同时被警方控制。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警灯依旧在闪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次死亡,九次窒息。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氧气管被掐断时的冰冷触感。
我推开门,走进了微凉的夜色里。
警笛声渐渐远去。
黎明,将至。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是第九次循环里,我第一次,真正呼吸到属于我自己的、自由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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