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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钞票落在了地上,盖住了那堆残破的木头。
也盖住了我仅剩的尊严。
我没有去看那些钱。
我的眼里只有那堆碎木。
我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
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伸向那块断裂成两半的“月神”。
这块料子,是当年师父,特意送给我的。
他说,这是他珍藏多年的老山檀,让我雕一件最有意义的作品。
我雕了“月神”,送给了江月初。
送给她那天,她说她会把这块木头珍藏一辈子。
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熟悉的木纹。
一只锃亮的意大利皮鞋突然毫无征兆地踩了下来。
它重重地碾压在我的手背上。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手背蔓延至全身。
十指连心。
我是一个雕刻师。
这双手,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哟,我们的沈大师。”
霍启居高临下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怎么不捡钱,光捡这些破烂垃圾啊?”
“哦,我忘了,垃圾眼里只有垃圾。”
他的脚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碾动着。
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指骨错位的声音。
咔嚓。
但我没有缩回手。
我死死地护着那半块躺在我手掌下的断裂的“月神”。
那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作品。
“霍总,请你拿开脚。”
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冷汗从我的额头渗出,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霍启似乎很享受我痛苦的样子。
他弯下腰,凑到我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沈南,我都知道,当初那批紫檀的事和你没关。”
“我也知道,是你替她扛下了压力。”
“但那又怎么样呢?”
“月初现在是我老婆,她恨死你了。”
“在她眼里,你就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骗子,是个毁了师门的叛徒。”
他猛地抬起脚。
然后狠狠地踢在了我的右边肩膀上。
巨大的力道让我瞬间失去了平衡。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但我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堆碎木头。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江月初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制止霍启的暴行。
也许在她眼里,我遭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里清理干净!”
酒店经理终于跑了过来。
他不敢得罪霍启,只能把所有的气都撒在我这个小保安身上。
“要是让来宾们不满意,你这个月的工资一分都别想要了!”
我没有说话。
我从地上默默地爬起来,手和后脑勺都在剧痛。
我把地上的碎木头,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破旧的制服口袋里。
每一片木屑,都像是在割我的肉。
江月初挽着霍启,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江月初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我那只已经红肿变形的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沈南,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了,你装可怜的样子很恶心。”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这双手,太脏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窒息。
脏了吗?
当年那批木料,是她弟弟供的货。
被客户识破后,她吓得在工作室里不停地发抖,哭着说完了。
然后她抑郁症犯了,三天三夜不睡觉,这是自杀的前兆。
是我站了出来,告诉师父,告诉所有人,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只想保住她的性命,保住师父辛苦一辈子才打响的招牌。
结果,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被自己送进了监狱。
而她,成了被师兄蒙骗的受害者,成了霍启这种资本家捧在手心里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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