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论文造假的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

 三天之内,全球十七家顶级医学期刊联合发表声明,撤回夏晚星署名的所有论文。

 原因很简单。

 进入动物实验阶段后,所有使用该论文数据的受试白鼠在72小时内全部暴毙。

 那个致命漏洞,是我在原始数据的第四组变量里动了手脚。

 少了一个关键的温度梯度参数。

 没有这个参数,整套数据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这个参数,只有我知道。

 国际医学伦理委员会召开了紧急听证会。

 夏晚星被传唤出庭。

 全程直播。

 画面里,她坐在证人席上,妆容精致,但眼神慌得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兔子。

 "请问夏晚星女士,您能否解释一下论文中第四组变量的温度梯度是如何设定的?"

 她张了张嘴。

 "这个……是根据……根据常规实验参数……"

 "具体数值是多少?"

 沉默。

 "那请您解释一下靶向分子的结合位点选择依据。"

 更长的沉默。

 "我……我需要看一下笔记……"

 "您是第一作者,这些是最基础的实验设计,您不记得了?"

 夏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向直播镜头的方向,哽咽着说:"我也是受害者……是傅斯年逼我署名的……我根本不懂那些数据……"

 我在日内瓦的实验室里看到这段直播时,正在调试新的离心机。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我关掉了页面。

 与此同时,傅斯年的世界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坍塌。

 投资方发了律师函,要求退还全部研究经费十一个亿。

 傅家的股票连续五天跌停。

 他父亲在家族会议上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抽了他三个耳光。

 "傅家百年清誉,毁在你手上!"

 然后宣布冻结他所有的家族股份。

 傅斯年被人架出傅家老宅的时候,满嘴是血。

 他跌跌撞撞地开车回到研究所,被封条挡在了门外。

 他从后门翻进去,砸开了地下室我的储物柜。

 成箱的实验记录本倒了出来。

 上万张手稿。

 密密麻麻的数据、公式、实验记录。

 有些纸页上有干涸的血迹,那是我被化学试剂烧伤时留下的。

 有些纸页的边角被泪水洇湿过,字迹模糊但仍然工整。

 他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那个他随手送人的成果,是一个女人用四年的命换来的。

 而夏晚星,从头到尾,什么都不会。

 他打了我的电话。

 号码已注销。

 打了微信语音。

 已被删除好友。

 发了邮件。

 被退回,地址不存在。

 他坐在满地手稿中间,像一条被抽走脊椎的狗。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孤独。

 傅斯年花了三个月,查到了我在日内瓦。

 他变卖了最后一块手表,买了一张经济舱机票。

 落地时是冬天。

 日内瓦下着大雪。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灰色外套,站在WHO核心实验室的铁门外面。

 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六点。

 十个小时。

 雪在他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门卫看不下去了,进来通报了我一声。

 我正在和团队开会讨论第二阶段的临床试验方案。

 "让他等着。"

 又过了两个小时。

 晚上八点,我开完会走出实验楼。

 宋择洲,我的新同事,哈里斯所长的儿子,欧洲顶级医学世家的继承人,撑着伞走在我旁边。

 他个子很高,伞举得很稳,一滴雪都没落在我身上。

 "听说门口有个中国人等了你一整天。"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好听的口音,"要不要我让安保清走?"

 "不用,我去看看。"

 铁门打开的瞬间,傅斯年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我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羊绒大衣,头发挽起来,脸色红润,和他记忆里那个蓬头垢面守在实验台前的女人判若两人。

 "温软……"

 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他从雪地里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打滑。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软,是我错了。"

 "我不该把你的数据给她,不该让她署名,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挂你电话。"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

 "这是我最后的全部家当。只要你跟我回去,我把命给你都行。"

 我低头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颤抖的手上,落在那颗闪闪发光的钻石上。

 很美。

 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跪下去的时候溅起的泥水差点弄脏我的鞋。

 "傅斯年。"

 我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那篇论文里的漏洞吗?"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和鼻涕。

 "什么?"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团白雾。

 "那个让你倾家荡产的致命漏洞!"

 "是我故意留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像被一把刀从正中间劈开。

 我直起身,转身走向宋择洲的车。

 "温软!温软!!"

 身后传来他疯了一样的叫喊声和重物倒在雪地里的闷响。

 我没有回头。

 宋择洲替我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傅斯年趴在雪地上,钻戒盒子散落在一旁。

 有保安跑过去查看。

 车子驶出大门,我移开视线。

 "还好吗?"宋择洲侧过头看我。

 "饿了。"

 "想吃什么?"

 "火锅。"

 他笑了一下,调转方向盘。

 暖气很足,座椅加热刚刚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所有旧的痕迹。

 一年后。

 我站在斯德哥尔摩医学厅的舞台中央,手里托着一座金色奖杯。

 全球医学最高荣誉——"诺斯奖"。

 获奖理由:成功研发出全球首款针对BRCA-X基因突变的精准靶向药,临床治愈率97.3%,将惠及全球一千二百万患者。

 颁奖典礼全球直播。

 台下坐着二十七个国家的卫生部长,四十多位诺贝尔奖得主,以及无数闪烁的镜头。

 掌声经久不息。

 主持人走到我面前,递上话筒。

 "温教授,请问您研究的动力是什么?"

 我微笑。

 "感谢两个人。"

 全场安静下来。

 "感谢曾经偷走我半成品的两个小偷。"

 台下一阵低声的骚动。

 "是他们的愚蠢和贪婪,逼我把一个残缺的作品打磨成了真正完美的成果。"

 "所以我想说。"

 "谢谢你们偷了一块废铁,却把真正的钻石留给了我。"

 掌声炸裂。

 因为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说谁。

 傅斯年学术造假案早已成了医学界最大的丑闻,无人不知。

 宋择洲坐在第一排,安静地鼓掌,嘴角弯了弯。

 我走下台,途经贵宾通道时,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个缩着肩膀的身影。

 傅斯年。

 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混在最后一排的媒体区里。

 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我收回视线,跟宋择洲走向休息室。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人突然从侧门冲了出来。

 夏晚星。

 她瘦得脱了相,眼神疯癫,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温软!都是你毁了我!我要你死!"

 刀锋寒光一闪,直直朝我的脸刺来。

 我的瞳孔骤缩。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身影从远处扑了过来。

 傅斯年。

 他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刀。

 刀尖没入他的肩胛骨,血喷涌而出,溅在我的白色礼服裙上。

 他倒在地上,疼得脸扭成一团,却还死死抓住夏晚星的手腕不让她动。

 安保在三秒内冲了上来,把夏晚星按倒在地。

 现场一片混乱。

 傅斯年躺在血泊中,偏过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看,我终于为你做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反应。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血渍。

 然后对赶来的安保说:"控制住行凶者,报警。"

 "派人把受伤的这位先生送医。"

 "然后帮我找件干净的外套。"

 自始至终,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担架抬走傅斯年的时候,他一直偏着头看我。

 直到拐角把他的视线彻底截断。

 宋择洲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吓到了?"

 "没有。"

 "裙子毁了,可惜。"

 "再买一条就是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夏晚星因故意杀人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庭审那天,傅斯年拖着还没好全的伤去了法院旁听。

 隔着防弹玻璃,夏晚星冲他笑了。

 笑容很难看。

 "傅斯年,你是不是以为你替温软挡了那一刀她就会心疼你?"

 "你做梦。"

 "你知道你在她眼里是什么吗?"

 "垃圾。"

 "跟我一样的垃圾。"

 傅斯年没说话。

 法官宣判结束,夏晚星被带走的时候,突然回头嘶吼了一句:

 "傅斯年!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造假案的民事赔偿紧随其后。

 投资方索赔十一亿,法院判决傅斯年承担连带责任。

 傅家为了自保,在媒体面前召开发布会。

 傅父穿着深色西装,面色铁青地宣读声明:"傅斯年自今日起与傅氏家族脱离一切关系,其名下股份全部冻结收回。"

 记者追问:"傅先生,这是您唯一的儿子……"

 傅父冷冷地说:"傅家没有这个人。"

 镜头切到傅斯年。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接到了家族秘书的通知电话。

 别墅收回。

 车辆收回。

 银行账户冻结。

 医疗执照吊销。

 他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廉价的纱布被风吹得卷了边。

 他的左腿因为在日内瓦那晚摔倒时伤了韧带,走路开始一瘸一拐。

 三个月后。

 他住在城中村一间月租三百块的隔断房里。

 靠在垃圾回收站帮忙分拣废品维生。

 一天赚四十块。

 够吃两顿。

 有天晚上,他蹲在街边吃三块钱的白菜拌面,隔壁小卖部的电视在放娱乐新闻。

 "据悉,全球最高医学奖得主温软博士将与宋氏医学集团继承人宋择洲先生于今年圣诞节举行订婚仪式……"

 画面上,我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依偎在宋择洲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面汤洒了一裤子。

 他捡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凉透的面。

 但我看到。

 不对。

 他看不到我了。

 而我也看不到他。

 后来我听说,他用捡来的笔在废纸上写过很多信。

 长的有上万字,短的只有一句话。

 每一封都寄到WHO日内瓦实验室。

 每一封都被安保部门当作可疑邮件焚毁。

 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命运的嘲弄来得很准时。

 造假案结案后第四个月,傅斯年在垃圾回收站搬重物时突然咳血。

 去社区诊所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BRCA-X基因突变。

 晚期。

 正是他和我当年共同研究的那个课题。

 那个让无数人绝望等死的基因变异病。

 而如今全球唯一能治疗它的药,就是我研发的那款靶向药。

 一个疗程,一百二十万。

 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医生问他要不要申请医疗援助。

 他摇头。

 "不用了。"

 然后拿着病历单走了出去。

 一个星期后。

 城中村的隔断房门被人敲响。

 傅斯年打开门,看到了宋择洲。

 宋择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站在逼仄肮脏的走廊里,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医用保温箱。

 "傅先生。"

 宋择洲微笑。

 "我未婚妻让我来转交一样东西。"

 他打开保温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个疗程的靶向药。

 傅斯年看着那些药瓶上印着的名字,"温软"。

 他的手指抠紧了门框。

 "她还说了一句话。"宋择洲的语气很平静。

 "她说,你现在连让她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批药是以宋氏基金会的名义,捐赠给贫困患者的。流浪汉和孤寡老人优先。"

 "你符合条件。"

 保温箱被放在门口。

 宋择洲转身走了。

 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积水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傅斯年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保温箱看了很久。

 半晌。

 他蹲下来。

 拿起一瓶药。

 瓶身上贴着合格标签,标签上有一行小字:"研发人,温软。"

 他把药瓶贴在额头上。

 玻璃很凉。

 凉得像他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一瓶一瓶,把药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他不配吃她研发的药。

 不配活着享用她的才华。

 他宁愿烂在这个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房里,用最痛苦的方式等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赎罪方式。

 同一天。

 日内瓦。

 全球医学大会上。

 我宣布成立"温软科研基金",首批注资两亿,用于资助青年科研人员和贫困患者。

 会场掌声雷动。

 宋择洲坐在台下第一排,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我。

 记者问我:"温教授,基金会的名字用您自己的名字命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想了想。

 "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做科研的人,你的名字,应该写在自己的成果上。"

 "而不是写在别人的致谢名单里。"

 "更不应该排在仪器维修工的后面。"

 全场笑了。

 只有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笑不出来。

 两年后。

 我和宋择洲的婚礼在瑞士的一座十三世纪古堡里举行。

 宾客名单上有十二位国家元首的夫人,九位诺贝尔奖得主,以及半个欧洲医学界。

 婚礼的那个夜晚,宋择洲用家族名下的私人卫星,在日内瓦的夜空中打出了一行字:

 "温软,你是我的整个宇宙。"

 全城的人都看到了。

 我站在古堡的露台上,仰头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宋择洲从背后环住我。

 "好看吗?"

 "太高调了。"

 "你值得。"

 他在我耳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很认真。

 我偏过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那一刻,过去四年的所有委屈、隐忍和不甘,都被这三个字熨平了。

 同一个夜晚。

 地球的另一端。

 一个阴暗潮湿的桥洞下面,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破纸箱里。

 傅斯年的手机屏幕碎了大半,画面一卡一卡的。

 但他还是看到了。

 婚礼直播里,我穿着曳地的白纱,挽着宋择洲的手臂,走过铺满白玫瑰的长廊。

 宋择洲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全场鼓掌欢呼。

 傅斯年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

 那双曾经高傲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声带早已因为反复咳血而损坏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没电了。

 屏幕黑了。

 他抱着黑屏的手机,缩回纸箱里,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三个月后。

 我受邀回国,以荣誉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做学术讲座。

 宋择洲陪着我。

 大学的校门翻新了,教学楼也加盖了两层。

 我走在长廊里,两侧是夹道欢迎的师生。

 闪光灯和鲜花从四面八方涌来。

 经过一个拐角时,我的钢笔从口袋里滑了出去。

 "啪"地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发现一双手比我更快。

 那是一双可怕的手。

 长满冻疮,关节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一个佝偻的老人蹲在墙角。

 他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旁边放着一只沾满污渍的拖把桶。

 清洁工。

 他用那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钢笔,在工装上擦了擦,双手递向我。

 头压得很低。

 低到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接过钢笔。

 "谢谢你,老人家。"

 我用温和的语气说了这句话,然后直起身。

 宋择洲伸出手臂,我自然地挽上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向报告厅方向的阳光里。

 身后的墙角,那个老人缓缓抬起头。

 傅斯年。

 他的脸已经老得不像三十出头的人了。

 疾病和潦倒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

 他的眼睛死死追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而明亮,旁边有人为她撑伞,有人为她开路,有人弯腰为她递水。

 她被全世界捧在手心里。

 而她刚刚经过他身边时,眼神平静,笑容客气。

 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

 一丝认出的痕迹都没有。

 他捂住心脏。

 胸腔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器官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跳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两个字的口型。

 没有声音。

 他的手从胸口滑落。

 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拖把桶被碰倒了,脏水在地上蜿蜒开来。

 长廊那头传来报告厅里的掌声和欢笑声。

 明亮而遥远。

 再也与他无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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