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办完所有房产归还手续后的第三天,我坐上了飞往佛罗伦萨的航班。
  当飞机冲破云层,将那座充斥着红油漆味、谩骂声和腐朽气息的城市抛在身后时,
       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这种轻盈不是逃避,而是债清之后的解脱。
  佛罗伦萨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颜料味和古老石砖的潮气。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是那个被母亲吸血、被弟弟毁画的“牺牲品”。
  我只是姜月初,一个拿着迟到了三年的录取通知书、眼神却比同龄人更深沉的东方画师。
  我把那套老房子租了出去。
  不,确切地说,我把其中的两间卧室租给了别人,只留下了光线最差、返潮最严重的一楼杂物间给柳玉华和姜明轩住。
  作为房东,我每个月收取的租金扣除他们的基础生活费和医药费后,
  剩下的全部存入了一个教育基金——那是为我自己未来的深造准备的。
  张叔帮我处理了这一切。
  他在电话里笑着说:“月初,你这一招‘以房养人’真是绝了。
  姜明轩每天看着租客进进出出,住着原本属于他的大房子,
  自己却只能窝在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伺候瘫痪老母,
  这对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比坐牢还难受。”
  我看着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走廊里斑驳的光影,
  淡淡地回了一句:“张叔,我只是给了他们最想要的‘团圆’而已。”
  在异国他乡的头两年,我近乎疯狂地画画。
  我画那些在荆棘中死去的枯木,
  画在腐肉上开出的鲜艳花朵,
  画阳光下影子的扭曲。
  我的作品里有一种罕见的戾气,却又被极度细腻的笔触包裹。
  导师评价我的画:“像是一把裹着丝绸的手术刀,温柔地划开社会的皮肉。”
  而远在国内的那座房子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令人作呕。
  通过偶尔查看云端的监控(我并没有拆掉那个针孔摄像头,它成了我观测人性腐败的显微镜),我看到了姜明轩的变化。
  那个曾经追求名牌、自诩艺术家的少年,现在每天穿着一件油腻得发亮的背心。
  他笨拙地把流食塞进柳玉华嘴里,柳玉华因为吞咽困难漏了出来,滴在床单上。
  姜明轩没有耐心地大吼:“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洗床单多累?我这双手是用来拿相机的,不是用来洗尿布的!”
  柳玉华斜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滑落。
  她看着墙上原本挂着姜明轩获奖照片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由于潮湿而剥落的墙皮。
  她一定在想,
  如果当年她没有撕掉我的通知书,
  如果她没有伪造那份过户协议,
  现在的她,是不是应该在我的画展上,接受众人的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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