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进了地里。

  那个声音。

  那个语气。

  那个叫着我名字却躺在别人身下的女人——

  乔晚柠。

  我的妻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想冲过去,想掀开那顶帐篷,想亲眼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她。

  可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我只是站着,死死盯着那顶晃动的帐篷。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刀子捅进心窝子。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见远处墓园传来的乌鸦叫,听见帐篷里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主人……主人……”

  一声一声,叫得又媚又贱。

  和我认识的那个乔晚柠,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

  帐篷终于安静下来。

  然后,拉链拉开。

  先出来的是周楷恒。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衬衫下摆塞得乱七八糟,一边系皮带一边回头笑。

  接着,乔晚柠钻了出来。

  她低着头整理衣服,等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我熟悉的表情。

  冷淡、疏离、生人勿近。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刚才帐篷里那个叫着“主人”的女人,就是她。

  周楷恒伸手,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

  乔晚柠躲了一下,嗔怪道:

  “大庭广众之下别这样!万一被云深看到怎么办?”

  周楷恒嗤笑一声,凑过去想亲她,被她推开。

  “你不是说最爱我了吗?”周楷恒嬉皮笑脸,“提那个装X男干什么?”

  乔晚柠没接话,往四周看了一眼。

  我缩回树后,心跳如雷。

  “这段时间你先别找我了。”

  她的声音传来,压低了几分,“云深最近有点不对劲,好像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又怎么样?”周楷恒满不在乎,“他那种老实人,你随便哄两句不就得了?”

  “你不懂。”乔晚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总之,我们暂时别见面了。”

  “啊?”周楷恒拉长了声音,“小母狗,我会想你的。”

  乔晚柠没说话。

  我听见脚步声,像是她往外走了几步。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却让我从头冷到脚:

  “忍一忍。”

  “很快就能见面了。”

  6

  我在树后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周楷恒开着那辆黑色SUV扬长而去,乔晚柠钻进另一辆白色轿车,往市区方向驶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可我告诉自己,慕云深,你得忍住。

  车子一前一后驶进小区。

  我在车里多坐了五分钟,等电梯,等门,等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乔晚柠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

  “老公,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性冷淡风的真丝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会以为她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

  可我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锁骨下方,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新鲜出炉的。

  我的心像被车轮碾过,碾成齑粉。

  “老公?”她站起来,向我走近,“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怎么回来了?”

  她伸手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受伤:

  “怎么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太累了,有点不舒服。”

  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却装得更真了:

  “那快去躺着,我给你倒杯热水,再给你按按头。”

  她忙前忙后,倒水,拿药,帮我脱外套,给我揉太阳穴。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那么体贴,就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天。

  我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

  脑子里却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八岁那年,奶奶把她领进门,说是给我养的媳妇。

  她比我小两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堂屋中央不敢抬头。

  我那时候淘气,总欺负她,揪她辫子,藏她的作业本。

  她从来不哭,也不告状,就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其妙心软。

  十二岁那年,我发烧,她守了我一夜,天亮的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醒来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妹妹真好看。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要离开老宅。

  她送我到门口,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哥哥,你要好好的。

  我摸摸她的头,说等我回来娶你。

  二十四岁那年,我们结婚。

  婚礼上,她看着我的眼神,亮得像星星。

  八年了。

  从她六岁到如今三十岁,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抵不过周楷恒的几个月。

  “老公,”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好点了吗?”

  我睁开眼,看着她。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具身体。

  脏了。

  7

  我扯了扯嘴角:“好多了,你去忙你的吧。”

  “那我给你做饭?”她殷勤地问。

  “不用,保姆做了,我想睡会儿。”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脏了的东西,就扔掉。

  被人玩过的女人,我不要了。

  但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那天下午,趁她去公司,我在家里装了隐形监控。

  卧室、客厅、书房,每一个角落。

  我要他们身败名裂。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

  刚进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周楷恒晃着身子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哟,慕总,昨天睡得怎么样啊?”

  我抬眼看他。

  “挺好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没发火。

  以前这种时候,他随便撩两句,我都会黑脸。

  今天怎么这么平静?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贱兮兮地说:

  “慕总,我昨天又约了那个妞,啧啧,那叫一个带劲。你什么时候也尝尝??”

  我盯着他。

  换成以前,我早一拳挥上去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像看一个小丑在表演。

  “周楷恒,”我放下手里的笔,“你很闲吗?”

  他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闲的话,去把销售报表做了。”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出去。”

  他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凑得更近:

  “慕总,你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要不我让那妞教教你——”

  话没说完,我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他“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你他妈——”

  “周楷恒,”我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再在我面前晃,下次就不是一脚了。”

  他捂着肚子,想爬起来,又不敢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云深——”

  乔晚柠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周楷恒,脸色瞬间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死心的事。

  她冲过来,挡在周楷恒前面。

  “你在干什么!”她喊,声音尖锐,像护崽的母兽。

  我看着她。

  看着她护在周楷恒身前的样子。

  “我在教训一个不知好歹的下属。”

  我平静地说,“怎么,你认识他?”

  乔晚柠的脸,瞬间白了。

  然后红了。

  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问:

  “乔晚柠,你到我公司来,干什么?”

  她愣在那里,脸上挤出那个我熟悉的、温柔的笑: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老公。”

  8

  我笑了笑。

  笑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找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正好,我开完会就回去。你先忙你的吧。”

  她愣住,显然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地上的周楷恒爬起来,捂着肚子想说什么,

  被我一记眼刀扫过去,乖乖闭上嘴,灰溜溜地出了门。

  乔晚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老公,”她上前一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吃的——”

  “不用。”我打断她,“我中午有饭局。”

  她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挤出那个温柔的笑:

  “那我先回去了,晚上等你吃饭。”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纤细、婀娜、熟悉。

  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个背影。

  可我知道,这个背影,刚刚挡在了另一个男人身前。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隐藏的APP。

  监控画面里,家里安静极了。

  客厅、卧室、书房,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了。

  三天后。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突然震动。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那个APP。

  客厅的监控画面里,两个人影。

  乔晚柠,穿着那件性冷淡风的真丝睡衣,头发披散着。

  周楷恒,光着上身,搂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沙发上。

  “小母狗,”他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让我恶心的笑,“想我没?”

  乔晚柠没说话,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画面里,那件睡衣滑落。

  锁骨下方,那颗梅花痣,清清楚楚。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像三天前在墓园门口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心痛,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点开录像功能。

  屏幕右上角,红色的圆点开始闪烁。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画面里的一切,都被录了下来。

  终于,画面里安静了。

  周楷恒躺在沙发上抽烟,乔晚柠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楷恒,”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急什么?”周楷恒吐了口烟,“他那个公司,我已经在挖人了。等他成了光杆司令,你跟他离婚,财产分一半,多好。”

  乔晚柠笑了,凑上去亲了他一口:“还是你聪明。”

  “那当然。”周楷恒搂紧她,

  “到时候,你就不是小母狗了,是我周楷恒明媒正娶的老婆。”

  我关掉手机。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脸。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银行。

  第四天,我约了公司的几个核心骨干吃饭。

  第七天,周楷恒被辞退了。

  他走的那天,冲进我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慕云深,你他妈阴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阴你?”我笑了笑,“周楷恒,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就你一个聪明人?”

  他愣住了。

  “我告诉你,”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从你在庆功宴上掏出那个视频开始,你就已经死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睡了我老婆?还是知道你俩合计着挖我墙脚?”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楷恒,”我拍了拍他的肩,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自由。”

  他跑了。

  像条丧家之犬。

  9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乔晚柠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笑得温柔:“老公回来啦?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个U盘。

  U盘里,有她这三年来所有的秘密。

  吃饭的时候,她殷勤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我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她洗碗,我去书房。

  打开电脑,插上U盘。

  我看着屏幕,听着那些声音。

  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可以开始准备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书房的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碗筷轻轻碰撞,水龙头哗哗流淌。

  多温馨。

  多讽刺。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我的。

  是她的手机,落在茶几上。

  屏幕亮起来,备注名是“楷恒”。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在干嘛?」

  「他今天在公司把我踹了一脚,操。」

  「慕云沈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晚柠?你人呢?」

  我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水声停了。

  脚步声走近。

  她拿起手机,点开消息。

  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

  “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往阳台上走, 我站起身,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站在暗处。

  阳台上,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什么?周楷恒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又迅速压低。

  “他怎么会知道?他这几天什么都没说,他还对我笑,还吃我做的饭。”

  那边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但她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她知道我这个人,

  越是平静就代表我越是死心。

  手机从耳边滑落,砸在地上。

  “晚柠?”那边还在喊,“晚柠!喂!”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

  隔着那扇玻璃门,她看见了站在暗处的我。

  我们隔着那道门对视。

  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恐惧。

  震惊。

  还有那种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

  就像三天前在墓园门口的树后看着她。

  就像十五分钟前在监控画面里看着她。

  就像这三个月来的每一天,看着她在我面前表演温柔贤惠。

  “慕云深——”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她,“你——你都知道?”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她的脚步声踉踉跄跄追过来,砸在书房门上:

  “云深!云深你开门!你听我解释——”

  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那顶帐篷?

  解释那句“主人”?

  解释那句“我怕云深会发现”?

  还是解释那些躺在周楷恒怀里的夜晚?

  “云深——”她的声音变成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他勾引我的——他骗我的——”

  我靠在门上,听着她哭。

  10

  三个月后,法院。

  “被告人周楷恒,犯职务侵占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被告人乔晚柠,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

  可在安静的法庭里,却像惊雷。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被告席上的两个人。

  周楷恒垂着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任何人。

  十二年的刑期,够他在里面把那一身痞气磨干净了。

  乔晚柠站在那儿,穿着灰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妆容早就不见踪影。

  那张曾经在财经频道上风光无限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和憔悴。

  法警走过去,要带她离开。

  她突然转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云深——”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凄厉:

  “云深!慕云深!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她的声音还在追着我,穿过法警的阻拦,穿过那道厚重的门:

  “云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你的童养媳,你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云深!”

  我停下脚步。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拼命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云深!”

  我转过头。

  她隔着那道玻璃门,被两个法警架着,脸上全是泪,狼狈得像一条狗。

  二十四年前,奶奶把她领进门,她瘦瘦小小的,站在堂屋中央,也是这样的眼神。

  可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害怕,是忐忑,是想要被接纳的渴望。

  现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和后悔。

  我看了她三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云深——”她的声音彻底变成嘶吼,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陪你二十四年,二十四年。”

  我推开法院的大门。

  初冬的阳光倾泻下来,暖融融的。

  二十四年。

  是啊,二十四年。

  可她大概忘了,这二十四年里,我从八岁等她长大,从十八岁发誓娶她,从二十四岁把她捧在手心。

  她大概也忘了,那颗梅花痣,是奶奶亲手烫的。

  烫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哭,奶奶说,这丫头,能吃苦,是个好媳妇。

  她更忘了,那个在墓园门口的帐篷里,她叫着“主人”,

  说“我怕云深会发现”的时候,我就在十米外的树后站着。

  二十四年。

  不是二十四天。

  车门打开,我坐进驾驶座。

  手机响了,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

  “财产分割协议已经生效,她名下的资产全部划归你名下。她出来之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没回复。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法院的大门越来越远。

  八年婚姻,二十四年相识,到此为止。

  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前面的路很长,阳光很好。

  我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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