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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车驶出刑场时,我让人停在了萧府旧址。

  三年磨豆腐的小院已被查封,磨盘歪在墙角,像具被抽去骨头的尸体。

  侍卫低声道,“殿下,萧家余孽还在里面。”

  我抬步进去。

  萧玥坐在石磨上,穿着我去年给她做的新袄子

  那时她还说,等哥哥高中,要穿着这身喝我的喜酒。

  她脚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凝固的豆腐脑,已经馊了。

  她没抬头,“你教我的,点卤要趁烫。我点了三回,都老了。”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你哥没给你留后路?”

  “留了,”

  她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五十两,买我闭嘴,买我滚出京城。”

  她把银票撕了,纸屑撒进豆腐碗里。

  “婉儿姐姐,”

  她忽然抬头,眼睛红肿,却没了三年前的怯懦,“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哥哥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等他娶了国公府千金,就抬我做庶妹,给我指一门好亲事。”

  她摸着石磨上的凹槽,那是我三年磨出的痕迹,“我十岁那年,你把我从人牙子手里抢回来,你说以后有姐姐一口,就有你一口。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一辈子吃你的豆腐。”

  风卷着纸屑,擦过我脸颊。

  “我想穿绸缎,想戴珠钗,想被人叫一声小姐,而不是'豆腐女的妹妹'。

  她站起来,从石磨下摸出一把剪刀,不是刺向我,是抵在自己喉间,”

  你救我两次,我背刺你一次,现在还你……”

  剪刀尖已经刺破皮肤,血珠滚进衣领。

  “下辈子,不当你的妹妹了。”

  我抬手。

  一枚银针从我袖中射出,打落剪刀。她愣住,捂着脖子后退。

  “你……”

  “你哥骗你的”

  我转身向外走,“国公府不可能认一个豆腐女的养女做庶妹。他连卖身契都敢伪造,何况一张空头支票。”

  她在身后尖叫:“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停在院门口,没回头。

  三日后,父皇下旨:萧家女萧玥,没入教坊司,永世为伶。

  我未置一词。

  那夜我梦见江南的磨盘,咯吱咯吱转了一夜。

  梦里萧玥还是十岁的模样,跟在我身后讨豆腐渣吃,

  怯生生地喊:“婉儿姐姐。”

  醒来时,枕巾湿了半边。

  侍女进来禀报:“殿下,教坊司传来消息,萧家女昨夜投井了。捞上来时,手里攥着这个。”

  托盘里是一枚磨秃了的银簪子

  她及笄那年,我用卖豆腐的钱打的,后来送给了萧玥。

  我盯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久到侍女以为我入了定。

  我说,“埋了吧,埋在她哥哥旁边。”

  “以什么身份?”

  “萧家女。”

  窗外天光微亮,我抬手遮住眼睛。

  三年磨豆腐,供出一头中山狼,养大一只白眼狼。

  我以为是恩,他们以为是债。

  从此,世间再无豆腐女。

  唯有永安公主,凤仪天下,岁岁长安。

  只是长安城里,再没人敢在我面前吃豆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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