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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宋裴安愣在原地,抱着着黎清的手也松了劲。
本来一脸得意靠在他身上的黎清尖叫一声,脚踝一崴,险些摔倒。
我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趁着这几秒的死寂,我一把抓起儿子的手。
甚至没看那对男女一眼,拽着孩子冲出办公室。
外面大雨如注。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把浑身发抖的儿子塞进后座。
「师傅,去医院,快!」
车门重重关上。
我转头看旁边的儿子,看清了他脸上的伤。
惨白的小脸上,那个巴掌印触目惊心,嘴角还破了皮。
还没好的病让他呼吸粗重,整个人缩成一团一股。
酸涩直冲鼻腔。
他才五岁。
本该在医院打点滴,享受父亲的呵护。
却因为那个男人的省钱理论,被人像个累赘一样扔回学校,在这里被人当沙袋打。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着,震得我心烦意乱。
我拿出手机,全是那个男人的消息轰炸。
字字句句,都在审判我的罪行。
「陈念念,你发什么疯?你在闹什么?」
「还有那个离婚协议是怎么回事?经过我同意了吗?我什么时候签字了?」
「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伪造签名吧?」
「还是说你因为黎清生气?这没什么好生气的,作为豪门太太,就得习惯男人在外面养金丝雀。」
看着这一连串的质问,我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可笑。
这就是我死心塌地爱了五年的男人。
哪怕到了这一刻,在这铁证如山面前,他依然能理直气壮地把脏水泼回来。
我反手把和黎清的聊天记录和她那一沓厚厚的购房合同转发过去。
「你给你的金丝雀们签买房合同的时候,看都不多看一眼,自然不会看到那份离婚协议了。」
「而且,我什么时候同意当你的豪门太太了?」
令人窒息的消息轰炸戛然而止。
输入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次。
不到半分钟,手机铃声炸响。
接通电话,还没等我出声,那头先传来一带着怒火的质问。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哪怕被拆穿了,他的语气里依然听不出一丝愧疚。
「我装穷是不对,瞒着你是我不好。但是念念,你发现我很有钱不是好事吗?」
「你以前不是总抱怨这抱怨那吗?现在你有钱了,我有宋氏集团,你就是少奶奶,这难道不是惊喜吗?」
听筒里,宋裴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念念,我不考验你,怎么放心让你嫁入豪门?」
他越说,底气越足,连声调都拔高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正宫,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你也不想想,这些年,虽然我装穷,但是吃穿从没少过你的!」
车窗外的暴雨如瀑布般冲刷着玻璃,世界模糊成一片灰暗。
我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胸口那种憋闷感散去,只剩下彻骨的冷。
他永远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永远觉得自己是施舍者,而我就该跪着接受。
我开口,语气疲惫。
「宋裴安,你知道为什么每次在信用卡透支的时候,家里的抽屉里都会莫名多一笔钱撑着吗?」
电话那头回答地理所当然。
「肯定是我自己补贴的,不然你真以为能撑那么多年吗?」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玻璃倒映着我惨白如纸的脸,扯了扯嘴角。
这副鬼样子,不仅是因为生病,不仅是因为心碎,更是因为失血。
左臂弯处那一片已经愈合的青紫,泛起阵阵刺痛。
「那是我卖血换来的。」
这一句话,我说得很轻。
「为了撑过去,这半年,我瞒着你去卖了三次血。」
我笑了一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为了让你那个关于穷困潦倒的剧本演下去,我差点就把命搭进去。」
「哪个豪门太太,需要卖血维持生活?」
6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接着似乎是手机掉掉落地面的闷响。
我刚要挂断,听筒里重新传来了动静。
宋裴安声音发颤,甚至带了哭腔。
「念念……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算我真的穷,就算我再去搬一万块砖,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去卖血的!」
一个尖细的女声突谈钻了进来,满是不耐烦。
「裴安,你跟那个黄脸婆废什么话?说好的,你只陪我……」
「滚!」
宋裴安的怒吼瞬间盖过了那个声音。
「女士,医院到了。」
司机提醒到。
我抬头,车子刚好停在急诊大楼门口。
那头的宋裴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
「医院?你又不舒服了?」
「你现在在哪?」
我没再听他的废话,直接按断了电话。
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我虽然不想再见到宋裴安,但儿子的病实在上拖太久了,现在让他住院才是最要紧的。
我抱紧怀里昏睡的儿子,脚步匆匆冲进医院大厅。
刚到账的那一千万给了我底气。
这一次站在缴费窗口前,我递卡的动作干脆利落。
「要高级病房。」
以前为了省五块钱,我恨不得把一张钞票掰成两半花。
只要有了钱,我就能给儿子最好的治疗,过上比以前富裕一万倍的生活。
安顿好一切已经是深夜了。
高级病房果然安静。
护士给儿子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看见他在柔软的枕头上沉沉睡去,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我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忙碌让我短暂地忘记了宋裴安的存在。
终于得以喘口气时,我推开病房的门,刚想去买瓶水。
下一秒却撞上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身影。
宋裴安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念念!」
看到我,他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些什么。
宋裴安脸僵了一下,又立刻转回那副皱着眉头的模样。
「之前的日子虽然苦,但是你至于去卖血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责备。
「念念,这一切还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你早该告诉我的。」
「你要是早些告诉我,我这么心疼你,怎么忍心再装下去?!」
我下意识捏紧了衣角。
难道我该告诉他吗?
我只知道他扮穷人扮上瘾,只会让我再忍忍,或是求别人再宽限两天。
他只是觉得好玩,从来都没想过,穷到这个地步,我和儿子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见我没有说话,站起身,越过我,就要进去病房。
「乐乐在里面?他还没好吗?」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抱怨。
「一个感冒拖这么久……好歹他也七岁了,怎么恢复能力这么差?」
手刚碰到门把手时,他的视线扫过插在门口旁的病历单。
他随手拿起来看,眼眶撑大。
拿着病历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猛地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败血症?」
他越说越急,走上来想拉我。
「刚开始不就是个感冒而已吗?什么时候……」
我毫不犹豫甩开他的手。
「是啊,全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他瞪大的眼睛。
「刚开始确实是感冒。」
「是你一拖再拖,拖到我和他,现在都一身病了。」
「你在外面和你八个金丝雀寻乐的时候,老婆孩子都快被你害死了!」
这句话在走廊里砸出回音。
宋裴安握着那份纸骤然攥紧,嘴唇毫无血色。
他红了眼眶,语无伦次:
「念念,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这都是我那些朋友提议的啊,我不知道,我……」
「我补偿你们母子好不好?」
「我很有钱的,你相信我,我让你们住大别墅,我给你们请保姆……」
「你不是最差钱了吗?你要多少,我可以给!」
他呜咽着,视线终于在我的脸上定格。
似乎到这一刻,他才看清我现在的模样。
看着我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还有这件穿了三年全是缝补痕迹的棉衣。
他死死握着那份病例,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下巴滴落。
滚烫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沉默地看着他,相顾无言。
走廊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
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以为会痛不欲生的背叛。
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你有钱了。」
我的语气平静。
没有以前愤怒,更没有歇斯底里。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呆滞地看着我。
「我们离婚了,也结束了。」
「我的不幸都是你带给我的,宋裴安。」
「离开了你,我相信我再走投无路,我都能撑下来。」
我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出结束。
空气死寂了一秒。
下一秒,「啪」的一声在走廊里炸开。
他直接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明白了。」
他嘴角渗着血丝,扯了扯嘴角。
7
距离我和宋裴安离婚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本以为他那句「我明白了」是代表一切的结束。
没想到,竟成了他死皮赖脸的开端。
各种包装精美的昂贵补品像流水一样送进病房,高级保姆二十四小时轮班,连儿子用的药都全部换成了最顶级的进口药。
手机屏幕上,一连串五位数的转账记录和购房合同,每天都准时弹出来。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个转账。
我将那些红色的转账框一个个点击退回,最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拉黑键。
看着他疯狂地为了我和儿子烧钱,试图用这种方式填补他过去的伪装,我并没有丝毫动摇。
拿着宋母给的那一千万,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他现在急于表现的这一切,我现在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地给我自己了。
儿子的病在顶尖医疗资源的介入下控制得很好。
就在医生宣布可以出院的第二天,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带着他离开了那家医院,搬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收拾完新家,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上又弹出一条银行的到账通知。
紧随其后的是宋裴安发来的几份市中心大平层的购房合同电子版。
这一个月来,这样五位数的转账记录源源不断地塞满我的对话框。
我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熟练地将那些转账一笔笔原路退回。
顺手将购房合同的文件彻底删除。
我答应过宋母,拿了钱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我,对那个所谓宋家少奶奶的豪门位置,早就连一丝兴趣都没有了。
然而,宋家的势力终究不容小觑。
我这个刻意隐藏的新地址,还是很快就被人翻了出来。
但先找上门的人不是宋裴安。
是黎清。
仅仅过了几个月,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整个人憔悴万分,原本丰腴的身形消瘦无比。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脸,此刻蜡黄干瘪,眼窝深陷。
「宋裴安在哪里?」
她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死死扯住我的手腕。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
「我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上他了!」
我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她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手腕翻转,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我不知道。」
我的话并没有让她就此离开。
黎清的眼眶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
「我找了他很久……」
她的声音发着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他的助理找上门,竟是把我拖到医院……把我孩子流掉了啊!」
「我一直在医院等到天亮,也没有见到他一面!」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摇晃着我的手臂。
「现在他把那些金丝雀全打发了,连他自己骨肉都不要了!」
黎清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立刻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绞着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你当初不是找我帮你离婚吗?」
「你是不是故意给我设的陷阱?」
她崩溃地大吼着。
「不然宋裴安怎么会从这之后就不管我了!」
看着面前形容枯槁的黎清,我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有的只是对眼前这个麻烦的盘算。
我正愁着新地址暴露,宋裴安迟早会找上门来。
现在,刚好有个人可以帮我一劳永逸。
我缓缓从口袋里抽出手机,将屏幕翻转,怼到了她眼前。
「他确实一直在找我,求着我复婚。」
「但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我看着她错愕的脸,语气平静。
黎清死死盯着屏幕,
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是在和我炫耀?」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你怎么可能真的不争不抢。」
「我确实想不争不抢。」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宋裴安毁了我的生活,我都快恨死他了,为什么会想去做宋太太呢?」
我反手抓住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将她扯近了一些。
「黎清,你要搞清楚,害你变成这样的人,不是我,是宋裴安。」
「如果你愿意,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下。」
黎清愣了一下。
沉默许久,她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慢慢站直了身子。
「要怎么做?」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坚定。
8
我和黎清的进度很快。
既然宋裴安还不愿意罢休,我不介意让他真变穷。
仅仅三天,网络上便掀起了一场风暴。
我和黎清联手,把宋裴安的荒唐事迹,连同那些转账记录和流产证明,一股脑地发了出去。
舆论的沸腾比我想象的还要剧烈。
刚好宋家在商场上竞争对手居多,那些蛰伏已久的资本大鳄们,便借此大作文章。
宋家的丑闻被无限放大,股市直降。
曾经趋之若鹜的合作伙伴也纷纷避之不及。
宋母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坐在公寓的阳台上喝着咖啡。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她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你不是答应了拿了钱就离开吗?你为什么要鱼死网破!」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回答得很轻松。
「我确实答应了,也做到了。」
「是宋裴安不愿意,非要缠着我。」
「是你说要我远离他的,我为了让他离我远点,只能曝光他了。」
电话那头似乎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继续补充道:
「但我曝光的也不多,全是他的那几个金丝雀在发力。」
「要怪,就怪宋裴安他自己吧。」
说完,我没等她再发作,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几天后,这场风暴迎来了最终的清算。
有人顺藤摸瓜,扒出来宋家的账目存在巨大的漏洞。
新闻画面里,几个公安人员面色严肃地登门,直接给宋父扣上了银手铐,锒铛入狱。
曾经的宋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宋家破产了。
比想象中还要彻底,宋裴安名下的房产、豪车,甚至连他手腕上那块常年佩戴的百万级腕表,都被强制执行抵债。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需要费尽心机地去伪装什么贫穷了。
因为他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
那个曾经把穷人生活当做体验游戏的豪门少爷,终于如愿以偿地摔进了泥潭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某天,我坐在沙发上,刚把儿子哄睡,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突兀地跳进了我的视线。
「念念,我以前是错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可你为什么……非要把我置于死地?」
我盯着那条短信,皱起了眉头。
还没等我有所动作,屏幕再次闪烁,又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念念,我现在真的穷了,你满意了吗?」
「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再骗你了。」
「我都记得,以前我装穷的时候,你那么爱我。」
我看着那两行字,忍不住冷笑出声。
都穷成这副德行了,他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让我像从前那样,陪着他再吃一次苦。
他到现在都固执地以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仅仅只是他到底是穷还是富。
那种在绝望里熬油点灯的日子,我连回想都觉得害怕。
更别说,让我回去再过一次。
我回复的很简短。
「宋裴安,你活该。」
以前他身无分文的时候,我也曾毫无保留地爱过他。
但是现在,就算他富可敌国,我也只觉得恶心。
一段从一开始就不坦诚的关系,注定不会有以后。
那句话发出去后,他再也没有任何回复。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宋裴安。
只是偶尔打开电视机时,会在本地的社会新闻里,捕捉到一丝关于他的消息。
新闻画面里,那个曾经宋家公子,如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黄色外卖服。
他正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在暴雨中艰难地穿行。
甚至有一次,镜头扫过一座桥洞,一堆破旧的硬纸板里,蜷缩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报道里说,那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一幕幕,像极了记忆里,曾经我最爱的那个身影。
我默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躲避镜头而显得狼狈不堪的人。
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
其实这些,我也曾经经历过。
但以后,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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