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保镖像拖死狗一样,架住周景川的胳膊往大堂外拖。

  林晚晚的婚纱裙摆被踩在保镖的皮鞋底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周景川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梨梨!"

  他嘶吼着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你不能嫁给他!我们有八年的感情啊!"

  "你忘了我们说好的吗?白头偕老,生死不弃!"

  "你回来!求你回来!"

  我站在傅宴辞身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褶皱。

  八年。

  他终于想起来我们有八年感情了。

  傅宴辞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下手。

  助理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周景川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周景川下意识低头去看。

  第一页,是林晚晚在私立医院伪造重度抑郁症诊断书的全套记录。

  第二页,是她给那个开诊断书的医生转账五万块的银行流水截图。

  第三页开始,一张接一张。

  全是林晚晚在各大夜场酒吧跟不同男人搂抱亲昵的高清照片。

  有中年油腻的秃头老板。

  有纹身遍布的混混。

  还有一张,是她坐在某个男人的大腿上,嘴对嘴喂酒。

  照片拍摄时间,就在周景川跪在暴雨里求我复合的那个晚上。

  包厢里来参加我婚礼的宾客,全都围了过来。

  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了哄堂大笑。

  "这就是那个重度抑郁症?在酒吧蹦得比谁都欢啊。"

  "抑郁症病人需要安全感?她需要的是男人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周景川。

  "你的救赎游戏,不过是别人眼里的跳梁小丑。"

  "她演了你三年,你心甘情愿当了三年的冤大头。"

  "用我的钱,养别人的女人,还觉得自己是个深情好男人。"

  "周景川,你可真厉害。"

  周景川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

  他的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被保镖架住的林晚晚。

  "晚晚,这些照片……你跟我解释。"

  林晚晚的脸色刷地变白。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拼命扭头往旁边躲。

  "景川哥哥,我、我可以解释……"

  "那些人都是朋友,就是普通的聚会……"

  周景川死死盯着她。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雨里写血书的那个晚上。

  想起了自己挪用买房钱给她买钻戒时的理直气壮。

  想起了自己踹梨梨那一脚的时候,有多狠。

  所有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他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的嘶吼。

  保镖没有再给他崩溃的时间。

  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像扔垃圾袋一样把他从大堂正门甩了出去。

  外面下着暴雨。

  周景川的身体重重砸进酒店门口的泥水坑里。

  林晚晚紧随其后,也被扔了出来。

  她那件拖着三米长裙摆的婚纱,在泥水里拖出一条脏兮兮的痕迹。

  大门在他们身后被关上。

  里面传来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声。

  我的婚礼,正式开始了。

  6

  婚礼结束当晚,我跟傅宴辞飞往国外。

  目的地是北欧一家全球排名前三的心脏专科医疗中心。

  我爸就在那里。

  早在一个月前,傅宴辞就安排了专机,把我爸从老家的县医院接走了。

  我到达医院的时候,我爸正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气色好得像换了个人。

  他拉着我的手,眼眶红得厉害。

  "梨梨,这次的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都是宴辞出的。"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给你安排了这门亲事。"

  我没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

  八年。

  整整八年。

  周景川连一次我爸的住院费都没出过。

  每次我张口提起,他就说事业还在爬坡期,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后来他有钱了。

  十万块,眼睛都不眨地花在了林晚晚的钻戒上。

  傅宴辞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他就安静地靠在走廊的墙上,给我们父女俩留了足够的空间。

  我透过门缝看到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命运有时候也没那么混蛋。

  国内的周景川,却在同一时间彻底跌入了人间地狱。

  傅宴辞的人查清了周景川公司的底。

  他所在的那家互联网公司,最大的客户恰好是傅家旗下的产业线。

  一个电话,甲方直接抽单。

  公司高层连夜开会,当天就把周景川开除了。

  不仅如此,傅宴辞让人把他的黑料打包发给了业内所有猎头。

  简历石沉大海,面试全部拒绝。

  整个行业,没有一家公司敢收他。

  而他之前为了给林晚晚办那场"治病婚礼"。

  酒店、婚庆、司仪、车队、酒席。

  信用卡全部刷爆。

  光是酒店的违约金就有八万。

  催债电话从早上打到凌晨两点,手机根本不敢开机。

  他发了疯一样跑回我们曾经的那套婚房。

  门打开的瞬间,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子里面目全非。

  墙纸被撕了,地板被砸了,整套房子正在重新装修。

  新业主站在客厅里指挥工人砸墙,看他的眼神像看精神病。

  "你谁啊?这房子我上个月就买了,手续齐全。"

  "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被物业保安架着拖了出去。

  最后他想到了我爸。

  他觉得只要拿我爸当筹码,我就会回心转意。

  他连夜坐火车回了我老家。

  冲进县医院的住院部。

  护士站的人翻遍了系统。

  "没有这个病人。"

  "上个月就转院了,转去哪里我们不清楚。"

  他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我是真的,彻底地,不要他了。

  7

  走投无路的周景川,搬回了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墙皮脱落,水管漏水,窗户关不严,冬天冷得像冰窖。

  和他一起住的,还有林晚晚。

  他们名义上是合法夫妻,却住得像两个互相厌恶的陌生人。

  这天晚上,周景川走到林晚晚面前。

  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温柔和耐心。

  "把你手上那个钻戒卖了。"

  "我欠了十几万的外债,下个月再还不上,就要被起诉了。"

  林晚晚正歪在床上刷短视频。

  她连头都没抬。

  "凭什么?这是你送我的。"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来,你是不是男人?"

  周景川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那个戒指本来就是用梨梨的钱买的,现在我需要拿回来救急。"

  "等我找到工作就给你重新买一个。"

  林晚晚终于抬起头。

  她扔下手机,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着周景川。

  "周景川,你清醒一点。"

  "你现在就是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

  "被全行业封杀,被老板踢出来,信用卡全部逾期,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你凭什么让我跟着你受苦?"

  周景川的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

  林晚晚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

  她脸上那层温柔乖巧的绿茶面具,终于被撕得干干净净。

  "我说你是废物,听不懂?"

  "当初要不是看你愿意给我花钱,我才懒得陪你演什么抑郁症的戏码!"

  "那些诊断书我花了五万块买的,割腕也是我自己算好了深浅。"

  "就为了让你一直围着我转,一直给我掏钱!"

  "结果呢?现在钱没了,人也废了。"

  "我跟着你图什么?图你的债务吗?"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周景川的天灵盖上。

  他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放弃了那个爱了他八年、为他流过产、为他付了首付的女人。

  换来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吸血鬼。

  "你……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我?"

  他声音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林晚晚冷笑一声。

  "不然呢?你以为真有人会看上你这种又穷又蠢的货色?"

  "行了,少废话,我要收拾东西走了。"

  她转身去拉柜子里的行李箱。

  周景川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戒指还给我!"

  "你做梦!"

  林晚晚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两人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扭打起来。

  桌子翻倒,碗碟摔碎,满地都是玻璃碴子。

  混乱中,林晚晚抄起床头的台灯,照着周景川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

  鲜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周景川眼前一黑,整个人歪倒在垃圾堆里。

  等他再睁开眼,屋子里已经空了。

  林晚晚不仅没还戒指,还卷走了他藏在床垫下面仅剩的三千块现金。

  连夜跑路了。

  周景川坐在满地狼藉的垃圾堆里,满脸是血。

  他抬起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自己。

  扇了十几下。

  两边脸全肿了。

  嘴角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发霉的地板上。

  他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梨梨……对不起……"

  "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

  也没有人在意。

  8

  三个月后。

  我和傅宴辞回国,参加一场顶级商业圈的年度晚宴。

  我爸的手术非常成功,恢复期结束后精神比生病前还好。

  出发前,傅宴辞给我披上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外面下大雪,别冻着。"

  推开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然后我看到了周景川。

  他跪在会场外面的台阶下面。

  三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头发乱得像稻草,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夹克,膝盖处已经跪出了两个洞。

  雪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我认得那根绳子。

  那是我当年花十块钱在庙里给他求的平安绳。

  他曾经嫌弃这东西土气,扔在抽屉角落里吃灰。

  如今却被他攥得像是最后的命。

  他看见我出来,膝盖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梨梨……"

  他抬起头,脸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出血。

  "梨梨,我错了……"

  他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我知道自己是个畜生,我不是人。"

  "我不该挪你的钱,不该让你摔下楼梯,不该在你爸病危的时候关机。"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给你当牛做马。"

  "让我做什么都行。"

  "求你了……求你了……"

  他的眼泪混着鼻涕全糊在脸上。

  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血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染在白色的雪上。

  周围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有的掏出手机拍照。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三个月前,如果他说这些话,我可能还会心痛。

  但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抬脚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擦过他伸出来的手指。

  他想抓我的脚踝,被保镖一把按住。

  我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傅宴辞脱下他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肩上。

  他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周景川。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门口。

  车门打开,我弯腰坐进去。

  车窗升起来的那一秒,我看到后视镜里的周景川从雪地上爬起来。

  他发了疯一样追着车跑。

  跑了不到二十米,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马路上。

  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车继续往前开。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傅宴辞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

  他的手很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叫周景川的名字,终于变成了一片空白。

  9

  后来的事,是傅宴辞的助理告诉我的。

  极度的悔恨和绝望,把周景川逼成了一头疯了的野兽。

  他不吃不喝在出租屋里关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他揣着一把水果刀出了门。

  他花了一周时间,查到了林晚晚的下落。

  一家藏在城郊地下室的非法赌场。

  林晚晚正坐在赌桌边上,嘴里叼着烟,手里抓着一把筹码。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手搭在她的腿上。

  周景川站在赌场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幕。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赌场里的人都在忙着下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

  林晚晚余光瞟到他,眉头一皱。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说了不想再见到……"

  话没说完。

  周景川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双眼赤红,像一只发疯的困兽。

  "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是你害我失去了梨梨。"

  "你还我。"

  "你还我!"

  林晚晚拼命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蹬。

  赌桌上的筹码和杯子被扫落一地,哗啦啦碎了一片。

  旁边的赌客吓得四散逃窜,椅子翻倒了一大片。

  金链子男人想上前拉开他,被周景川一肘顶开。

  林晚晚趁他分神,一口咬住他的手背逃脱。

  两人在赌桌之间追逐扭打。

  林晚晚抄起赌桌上的烟灰缸朝他砸去,正好砸在他左边太阳穴上。

  鲜血喷涌而出,糊了他一眼睛。

  但他连晃都没晃。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水果刀。

  林晚晚看到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周景川……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别过来!救命啊!"

  没有人来救她。

  赌场里的人早就跑光了。

  周景川一把扑上去,将她按在赌桌上。

  刀落下去的时候,林晚晚瞪大了眼睛。

  她的嘴张着,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赌桌上的绿色绒布。

  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慢慢地不动了。

  周景川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然后他笑了。

  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赌场里,凄厉又癫狂。

  他把那把沾满血的刀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刀刺进去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他的身体顺着赌桌慢慢滑下去,倒在林晚晚身边。

  血流了一地,蔓延到了赌场门口。

  他用这种恶犬互咬、同归于尽的方式。

  终结了他们之间这段荒唐至极的孽缘。

  10

  两人在地下赌场血案中双双死亡的消息,第二天就登上了社会新闻的头条。

  标题写着:男子因感情纠纷杀害妻子后自杀,两人当场死亡。

  配图是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赌场门口,和两具被白布盖住的担架。

  评论区炸了锅。

  有人骂周景川是杀人犯。

  有人扒出了林晚晚伪造抑郁症的旧事,说她是自作自受。

  也有人在问,那个被他们辜负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看到这条推送的时候,我正坐在北欧的一座玻璃屋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窗外,极光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紫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天幕。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三秒钟。

  三秒之后,我点了删除。

  傅宴辞端着两杯热红酒从厨房走出来。

  他从身后将我圈进怀里,把暖好的红酒递到我手中。

  "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些不相干的垃圾新闻。"

  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爽朗的笑声。

  他正坐在地毯上,逗弄着傅宴辞买给他的那只萨摩耶。

  狗和人都胖了一圈,毛色白得发亮。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太多,主治医生说他的心脏指标已经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他前两天还催我生孩子,说他要趁腿脚利索先学会换尿布。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傅宴辞。

  他正低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没有什么海誓山盟。

  就是看着我。

  好像从第一天到现在,他眼睛里装的人从来没有变过。

  我放下酒杯,踮起脚吻了他。

  窗外的极光在这一刻达到了最亮。

  漫天的流光铺洒在雪原上,像是有人把整罐颜料泼在了天上。

  曾经那段黑暗窒息的八年地下恋。

  那些心软和妥协。

  那些流掉的血和摔碎的骨头。

  那些凌晨三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握着病危通知书发抖的夜晚。

  全部结束了。

  连灰烬都不剩了。

  我叫苏梨。

  二十岁爱上周景川,二十八岁离开他。

  八年青春,换来的教训只有一个。

  不要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反复确认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你值得的。

  只是对方不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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