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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体检报告在海南机场廉价航线柜台前站了三分钟，柜台姑娘催促了两遍。
我掏出治病剩下的八千块，买了一张当晚回老家的航班。
飞机上我没有合眼，一直想着群里那条消息。
【放心吧哥，反正她那病也快死了。等这笔钱一到手，就说老太太遗愿是海葬，直接把户口一销，这辈子就算对得起她了。】
我双手用力捏紧手机外壳。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我在机场厕所换上旧棉袄戴上口罩。
打了辆黑车回村，车到巷子口我就下了。
相隔两百米，我就看见自家老宅门口挂满了白布。
门口摆了两个花圈和便宜的纸扎人。
二十寸黑框遗照端正搁在供桌正中间，那是我身份证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的我还显老。
我躲在电线杆后头，盯着灵堂里进出的人。
大儿子张大强胳膊上缠着白布条站在门口，对路过的街坊弯腰低头。
“我妈走得急……在海南治病，昨晚没撑住……”
他抬手用袖子擦眼角，但我看得很清楚，那眼角根本没有眼泪。
上午九点，街道办的人夹着公文包来了。
大强迎上去把人请进堂屋，我弯腰翻到隔壁废弃杂物棚扒着墙头往里看。
大强从抽屉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王主任，这是我妈的死亡证明，海南那边的医院开的。”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看后皱起眉头。
“怎么没有医院的公章？”
大强马上攥住对方的手，压低嗓音说话。
“王主任，我托了大关系才弄到这个，您也知道，异地开证明多不容易。”
“我妈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老宅拆迁，您行行好，帮忙走个快审通道。”
“特批抚恤金加上拆迁补偿，能早一天到，我妈在底下也能早一天闭眼。”
他说完掏出一个厚信封塞进工作人员的公文包。
工作人员停顿一下后叹了口气。
“那行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下午就让财务走流程，争取今天之内完成打款审批。”
“到时候钱直接进你提供的卡号。”
大强千恩万谢把人送走，关上门后他立刻收起脸上的悲痛表情。
小儿子张大顺从里屋走出来。
“哥，花圈买贵了，那两个破纸人三百八，隔壁丧葬店才要两百五！”
大强翻了个白眼。
“你要嫌贵你去退。”
“退什么退，人都死了还退货，嫌不够晦气？”
小儿媳翘着二郎腿吃瓜子，大儿媳也在一旁接话。
“就是，办这破丧事花了快两千，老太太要是知道，估计死了都心疼。”
堂屋里几个人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传到我耳朵里，我用力咬住下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下午两点，丧葬店的人送来塑料骨灰盒。
小儿子接过来掂量几下后撇嘴抱怨。
“就这破玩意还要一百二？抢钱呢？”
丧葬店老板一脸无奈。
“大兄弟，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实木的得两千起。”
“两千？我给你两百你能不能把你店拆了？”
小儿子和人从门口吵到巷尾，最后砍价到八十块。
大强没有理会他们。
他蹲在院角捧起一堆蜂窝煤烧剩的黑灰渣，倒进了塑料骨灰盒里。
扬起的煤灰让他咳嗽两声。
他拍掉手上的黑灰盖上盒盖。
“行了，够了。”
我手指紧紧扣进砖墙缝隙里，指甲翻折出血也没有松手。
这就是我卖血供他们读书、砸锅卖铁给他们买车买房的两个儿子。
我还在海南的病床上躺着，他们已经给我烧好了炉灰备好骨灰盒。
就差把我葬了。
我捂住嘴巴忍住不出声，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男人的粗哑嗓音。
“大强，你小子可别跟我玩花样。”
一个胖男人叼着烟拍打大强的肩膀。
大强弯腰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彪哥，您放心，下午拆迁款一到账，我立马连本带利还您那两百万。”
“一分都不会少您的！”
我整个人僵在墙头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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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哥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供桌上的遗照。
“你妈？”
大强赶紧点头。
“对对对，我妈昨晚走的，走得很突然。”
彪哥弹掉烟灰落在供桌上。
“人死了可别赖我账。拆迁款到了第一时间还钱。”
“两百万本金加上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两百六十万。”
“少一分，你那辆挂在你岳父名下的车，我直接让兄弟们开走。”
大强连连点头赔笑。
彪哥走后大强立刻沉下脸，小儿子凑近压低声音说话。
“哥，你疯了？跟那种人借两百万？”
大强烦躁地扯开领带。
“老丈人过六十大寿，圈子里的人都开百万的车，我开个破大众？”
“不就借几天的事嘛，下午拆迁款一到，连本带利全还上。”
听到百万的车，我想起第三次卖血晕倒在采血室门口的事情。
醒来时大强的岳母站在我家堂屋里打量土坯墙。
她对着大强开口。
“以后少带你妈出来，丢人。”
那天晚上大强给我端了一杯热水，现在回想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院子那头传来大顺尖锐的喊叫声。
“家人们！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妈虽然走了，但你们的爱让我感受到了温暖！”
我绕到侧面窗户往里看，小儿子张大顺举着手机坐在供桌旁直播。
背后就是我的遗照。
屏幕上的弹幕不停滚动，打赏特效连续出现。
小儿子对着屏幕抹眼泪。
“我妈是胃癌走的，确诊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家里没钱，也没医保，全靠我和我哥砸锅卖铁治的。”
“可还是没保住啊！”
他声音发哑。
我站在窗外用力握紧拳头。
当初我确诊胃癌给他打电话，他沉默三秒后开口。
“妈，上次不是让你给我转五千块钱吗？你怎么又忘了？”
他半个字都没有提治疗的事。
我在海南治病半年，他和他哥总共给我打过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存折密码，第二个问老宅能不能翻修出租。
第三个大强的声音特别热情。
“妈！老宅划进拆迁区了！能赔好几百万！您存折上的钱先别动，回头我跟大顺商量商量！”
这是他半年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直播间打赏金额超过三万块，我拿出手机登录小号进入直播间打字。
【你妈要是真有胃癌，你连张医院交费单都拿不出来？】
弹幕发出去后直播间安静了一下。
小儿子眼神偏移，但他马上对着镜头抽泣。
“家人们别理这种黑粉，我妈刚走他们就来带节奏，是人吗？”
“房管，拉黑。”
屏幕弹出被禁言的提示，他几秒钟就解决了麻烦。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墙上的黑白遗照。
无声地说了一个好字。
小儿子关掉直播翻看打赏记录，小儿媳凑过去轻声说话。
“下午拆迁办打完款，咱就去把老太太户口注销了，死无对证。”
“对了，床底下那对银镯子你拿了没？回头拿去金店融了，好歹能打个戒指。”
小儿子轻笑一声。
“那破东西能值几个钱？扔废品站人家都嫌磕碜。”
那对银镯子是他爸当年在矿上卖命三个月买来的，也是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发抖不敢哭出声。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我掏出查看是微信消息。
大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手机自动外放了声音。
大强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二，下午钱到了，你别忘了先去派出所把户口注销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十分清晰。
大强立刻转头看向巷口方向。
“什么声？谁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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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强的脚步声靠近巷口。
我把手机紧紧捂在棉袄里，抱着脑袋缩进杂物棚烂木头后方不敢出声。
大强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人。
他嘴里念叨一句转身走回院子。
手机弹出大强发在群里的文字。
【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外面，你们谁的手机响了？以后注意点。】
他根本没有想过外面的人是我，认定我已经死了。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挤满来吊唁的亲戚。
我大哥由儿子搀扶着走到了灵堂门口。
大强和大顺齐刷刷跪在空棺材前大声哭喊。
“妈……您怎么就走了啊……”
大顺用额头磕地大声嚎哭，我躲在楼梯拐角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我大哥走到棺材前伸手去掀盖子。
“让我看看我妹妹最后一眼。”
大强双手按住棺材盖做出悲痛的表情。
“舅，我妈走的时候……那模样太吓人了。”
“医生说胃癌晚期，内脏都烂了，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您身体也不好，别看了，记住我妈好时候的样子吧。”
我大哥流下眼泪，眼泪落在棺材板上。
棺材里面只有一包炉灰，我用力掐紧手掌。
小儿媳扶着我大哥的胳膊抹眼泪。
“舅舅，我婆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久的话。”
“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孙子住上好房子。”
“她说要是有一天拆迁款下来，一定要先紧着孩子的学区房。”
“这是她的遗愿啊。”
大儿媳红着眼眶跟着开口。
“舅舅，嫂子说得对。”
“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带走了一个心愿。”
“各位叔叔姨妈，我妈生前最好面子，丧事不能办得太寒酸了。”
“大家伙要是心疼我妈，就多随点礼，帮老太太走得体面些。”
堂嫂弯腰从布包掏出一个铁罐子，那是她给孙子攒的压岁钱。
她把铁罐倒扣在供桌上，硬币和纸币散开。
“你妈是好人，这些年帮过我们家太多……小辈的钱她先拿着用。”
大儿媳双眼发亮伸手拢钱，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我大哥站在棺材旁边没有出声，伸手探进内兜摸索。
他掏出一个裹着钞票的塑料袋，那是他攒下准备做心脏手术的五万块。
他一张张数出来摆在供桌上。
“妹妹啊……哥没用，没保住你……”
大强伸手接过那五万块钱，我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眼泪流满脸颊。
我想冲进去掀翻棺材揭穿他们，但我知道没有拆迁办的人在场大强会说我疯了。
我必须等到工作人员拿出转账授权书的那一刻才能现身。
我握紧拳头咽下眼泪。
此时我看到拆迁办工作人员夹着公文包走进巷口。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还剩四十三分钟打款。
一旦大强签下授权书还了高利贷，千万拆迁款就全没了。
我擦掉眼泪从楼梯拐角出来绕到院子后门。
我刚准备翻进去，后颈被人一把抓住。
一只大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后拖拽。
4
我被拖进隔壁废弃车库，后背撞上水泥地疼得头晕眼花。
三个大汉堵在出口，领头的是彪哥。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老太婆，我昨天就看见你在隔壁鬼鬼祟祟了。”
“说，张大强是不是让你在这望风？”
“那小子是不是想卷款跑路？”
我被掐得喘不上气拼命摇头。
彪哥的手下拿着手机跑进来汇报。
“哥，都一点二十了，那小子说下午两点打款，钱还没到账。他不会是想赖吧？”
彪哥沉下脸站起身，一脚踹在我的胃部。
胃部传来剧烈疼痛，我痛得蜷缩起身体吐出一口酸水。
“说！他跑哪了？钱呢？”
我疼得发不出声音，手机从口袋掉在地上亮起屏幕。
上面是大强刚发的朋友圈。
一张灵堂照片并配文。
【慈母入土为安，今日将收回老宅补偿，愿天堂没有病痛。不孝子叩首。】
底下很多条评论都在夸他孝顺。
彪哥看着屏幕开口大骂。
“还有心思发朋友圈？欠了两百六十万没还！”
他捡起手机看着我发问。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彪哥拿过一根钢管敲打铁柱子。
他提着钢管走到我面前。
“我再问最后一遍。”
“不说是吧？”
“那我先废你一只手，看张大强心不心疼。”
他举起钢管。
灵堂方向传来大强的喊声。
“领导啊，求求您赶紧帮忙把手续办了吧。”
“我要给我妈买最好的墓地啊。”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千万拆迁款就会打进大强的账户。
那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
钢管往下砸来。
我伸手扯掉口罩。
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彪哥愣在原地看着我的脸，这张脸和灵堂遗照一模一样。
“带我去他的灵堂，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
我拿着体检报告在海南机场廉价航线柜台前站了三分钟，柜台姑娘催促了两遍。
我掏出治病剩下的八千块，买了一张当晚回老家的航班。
飞机上我没有合眼，一直想着群里那条消息。
【放心吧哥，反正她那病也快死了。等这笔钱一到手，就说老太太遗愿是海葬，直接把户口一销，这辈子就算对得起她了。】
我双手用力捏紧手机外壳。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我在机场厕所换上旧棉袄戴上口罩。
打了辆黑车回村，车到巷子口我就下了。
相隔两百米，我就看见自家老宅门口挂满了白布。
门口摆了两个花圈和便宜的纸扎人。
二十寸黑框遗照端正搁在供桌正中间，那是我身份证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的我还显老。
我躲在电线杆后头，盯着灵堂里进出的人。
大儿子张大强胳膊上缠着白布条站在门口，对路过的街坊弯腰低头。
“我妈走得急……在海南治病，昨晚没撑住……”
他抬手用袖子擦眼角，但我看得很清楚，那眼角根本没有眼泪。
上午九点，街道办的人夹着公文包来了。
大强迎上去把人请进堂屋，我弯腰翻到隔壁废弃杂物棚扒着墙头往里看。
大强从抽屉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王主任，这是我妈的死亡证明，海南那边的医院开的。”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看后皱起眉头。
“怎么没有医院的公章？”
大强马上攥住对方的手，压低嗓音说话。
“王主任，我托了大关系才弄到这个，您也知道，异地开证明多不容易。”
“我妈走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老宅拆迁，您行行好，帮忙走个快审通道。”
“特批抚恤金加上拆迁补偿，能早一天到，我妈在底下也能早一天闭眼。”
他说完掏出一个厚信封塞进工作人员的公文包。
工作人员停顿一下后叹了口气。
“那行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下午就让财务走流程，争取今天之内完成打款审批。”
“到时候钱直接进你提供的卡号。”
大强千恩万谢把人送走，关上门后他立刻收起脸上的悲痛表情。
小儿子张大顺从里屋走出来。
“哥，花圈买贵了，那两个破纸人三百八，隔壁丧葬店才要两百五！”
大强翻了个白眼。
“你要嫌贵你去退。”
“退什么退，人都死了还退货，嫌不够晦气？”
小儿媳翘着二郎腿吃瓜子，大儿媳也在一旁接话。
“就是，办这破丧事花了快两千，老太太要是知道，估计死了都心疼。”
堂屋里几个人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传到我耳朵里，我用力咬住下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下午两点，丧葬店的人送来塑料骨灰盒。
小儿子接过来掂量几下后撇嘴抱怨。
“就这破玩意还要一百二？抢钱呢？”
丧葬店老板一脸无奈。
“大兄弟，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实木的得两千起。”
“两千？我给你两百你能不能把你店拆了？”
小儿子和人从门口吵到巷尾，最后砍价到八十块。
大强没有理会他们。
他蹲在院角捧起一堆蜂窝煤烧剩的黑灰渣，倒进了塑料骨灰盒里。
扬起的煤灰让他咳嗽两声。
他拍掉手上的黑灰盖上盒盖。
“行了，够了。”
我手指紧紧扣进砖墙缝隙里，指甲翻折出血也没有松手。
这就是我卖血供他们读书、砸锅卖铁给他们买车买房的两个儿子。
我还在海南的病床上躺着，他们已经给我烧好了炉灰备好骨灰盒。
就差把我葬了。
我捂住嘴巴忍住不出声，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男人的粗哑嗓音。
“大强，你小子可别跟我玩花样。”
一个胖男人叼着烟拍打大强的肩膀。
大强弯腰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彪哥，您放心，下午拆迁款一到账，我立马连本带利还您那两百万。”
“一分都不会少您的！”
我整个人僵在墙头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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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哥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供桌上的遗照。
“你妈？”
大强赶紧点头。
“对对对，我妈昨晚走的，走得很突然。”
彪哥弹掉烟灰落在供桌上。
“人死了可别赖我账。拆迁款到了第一时间还钱。”
“两百万本金加上利息和违约金，一共两百六十万。”
“少一分，你那辆挂在你岳父名下的车，我直接让兄弟们开走。”
大强连连点头赔笑。
彪哥走后大强立刻沉下脸，小儿子凑近压低声音说话。
“哥，你疯了？跟那种人借两百万？”
大强烦躁地扯开领带。
“老丈人过六十大寿，圈子里的人都开百万的车，我开个破大众？”
“不就借几天的事嘛，下午拆迁款一到，连本带利全还上。”
听到百万的车，我想起第三次卖血晕倒在采血室门口的事情。
醒来时大强的岳母站在我家堂屋里打量土坯墙。
她对着大强开口。
“以后少带你妈出来，丢人。”
那天晚上大强给我端了一杯热水，现在回想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院子那头传来大顺尖锐的喊叫声。
“家人们！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妈虽然走了，但你们的爱让我感受到了温暖！”
我绕到侧面窗户往里看，小儿子张大顺举着手机坐在供桌旁直播。
背后就是我的遗照。
屏幕上的弹幕不停滚动，打赏特效连续出现。
小儿子对着屏幕抹眼泪。
“我妈是胃癌走的，确诊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家里没钱，也没医保，全靠我和我哥砸锅卖铁治的。”
“可还是没保住啊！”
他声音发哑。
我站在窗外用力握紧拳头。
当初我确诊胃癌给他打电话，他沉默三秒后开口。
“妈，上次不是让你给我转五千块钱吗？你怎么又忘了？”
他半个字都没有提治疗的事。
我在海南治病半年，他和他哥总共给我打过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存折密码，第二个问老宅能不能翻修出租。
第三个大强的声音特别热情。
“妈！老宅划进拆迁区了！能赔好几百万！您存折上的钱先别动，回头我跟大顺商量商量！”
这是他半年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直播间打赏金额超过三万块，我拿出手机登录小号进入直播间打字。
【你妈要是真有胃癌，你连张医院交费单都拿不出来？】
弹幕发出去后直播间安静了一下。
小儿子眼神偏移，但他马上对着镜头抽泣。
“家人们别理这种黑粉，我妈刚走他们就来带节奏，是人吗？”
“房管，拉黑。”
屏幕弹出被禁言的提示，他几秒钟就解决了麻烦。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墙上的黑白遗照。
无声地说了一个好字。
小儿子关掉直播翻看打赏记录，小儿媳凑过去轻声说话。
“下午拆迁办打完款，咱就去把老太太户口注销了，死无对证。”
“对了，床底下那对银镯子你拿了没？回头拿去金店融了，好歹能打个戒指。”
小儿子轻笑一声。
“那破东西能值几个钱？扔废品站人家都嫌磕碜。”
那对银镯子是他爸当年在矿上卖命三个月买来的，也是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发抖不敢哭出声。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我掏出查看是微信消息。
大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手机自动外放了声音。
大强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二，下午钱到了，你别忘了先去派出所把户口注销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十分清晰。
大强立刻转头看向巷口方向。
“什么声？谁在外头？”
3
大强的脚步声靠近巷口。
我把手机紧紧捂在棉袄里，抱着脑袋缩进杂物棚烂木头后方不敢出声。
大强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人。
他嘴里念叨一句转身走回院子。
手机弹出大强发在群里的文字。
【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外面，你们谁的手机响了？以后注意点。】
他根本没有想过外面的人是我，认定我已经死了。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挤满来吊唁的亲戚。
我大哥由儿子搀扶着走到了灵堂门口。
大强和大顺齐刷刷跪在空棺材前大声哭喊。
“妈……您怎么就走了啊……”
大顺用额头磕地大声嚎哭，我躲在楼梯拐角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我大哥走到棺材前伸手去掀盖子。
“让我看看我妹妹最后一眼。”
大强双手按住棺材盖做出悲痛的表情。
“舅，我妈走的时候……那模样太吓人了。”
“医生说胃癌晚期，内脏都烂了，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您身体也不好，别看了，记住我妈好时候的样子吧。”
我大哥流下眼泪，眼泪落在棺材板上。
棺材里面只有一包炉灰，我用力掐紧手掌。
小儿媳扶着我大哥的胳膊抹眼泪。
“舅舅，我婆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久的话。”
“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孙子住上好房子。”
“她说要是有一天拆迁款下来，一定要先紧着孩子的学区房。”
“这是她的遗愿啊。”
大儿媳红着眼眶跟着开口。
“舅舅，嫂子说得对。”
“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带走了一个心愿。”
“各位叔叔姨妈，我妈生前最好面子，丧事不能办得太寒酸了。”
“大家伙要是心疼我妈，就多随点礼，帮老太太走得体面些。”
堂嫂弯腰从布包掏出一个铁罐子，那是她给孙子攒的压岁钱。
她把铁罐倒扣在供桌上，硬币和纸币散开。
“你妈是好人，这些年帮过我们家太多……小辈的钱她先拿着用。”
大儿媳双眼发亮伸手拢钱，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我大哥站在棺材旁边没有出声，伸手探进内兜摸索。
他掏出一个裹着钞票的塑料袋，那是他攒下准备做心脏手术的五万块。
他一张张数出来摆在供桌上。
“妹妹啊……哥没用，没保住你……”
大强伸手接过那五万块钱，我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眼泪流满脸颊。
我想冲进去掀翻棺材揭穿他们，但我知道没有拆迁办的人在场大强会说我疯了。
我必须等到工作人员拿出转账授权书的那一刻才能现身。
我握紧拳头咽下眼泪。
此时我看到拆迁办工作人员夹着公文包走进巷口。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还剩四十三分钟打款。
一旦大强签下授权书还了高利贷，千万拆迁款就全没了。
我擦掉眼泪从楼梯拐角出来绕到院子后门。
我刚准备翻进去，后颈被人一把抓住。
一只大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后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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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拖进隔壁废弃车库，后背撞上水泥地疼得头晕眼花。
三个大汉堵在出口，领头的是彪哥。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老太婆，我昨天就看见你在隔壁鬼鬼祟祟了。”
“说，张大强是不是让你在这望风？”
“那小子是不是想卷款跑路？”
我被掐得喘不上气拼命摇头。
彪哥的手下拿着手机跑进来汇报。
“哥，都一点二十了，那小子说下午两点打款，钱还没到账。他不会是想赖吧？”
彪哥沉下脸站起身，一脚踹在我的胃部。
胃部传来剧烈疼痛，我痛得蜷缩起身体吐出一口酸水。
“说！他跑哪了？钱呢？”
我疼得发不出声音，手机从口袋掉在地上亮起屏幕。
上面是大强刚发的朋友圈。
一张灵堂照片并配文。
【慈母入土为安，今日将收回老宅补偿，愿天堂没有病痛。不孝子叩首。】
底下很多条评论都在夸他孝顺。
彪哥看着屏幕开口大骂。
“还有心思发朋友圈？欠了两百六十万没还！”
他捡起手机看着我发问。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彪哥拿过一根钢管敲打铁柱子。
他提着钢管走到我面前。
“我再问最后一遍。”
“不说是吧？”
“那我先废你一只手，看张大强心不心疼。”
他举起钢管。
灵堂方向传来大强的喊声。
“领导啊，求求您赶紧帮忙把手续办了吧。”
“我要给我妈买最好的墓地啊。”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千万拆迁款就会打进大强的账户。
那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
钢管往下砸来。
我伸手扯掉口罩。
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彪哥愣在原地看着我的脸，这张脸和灵堂遗照一模一样。
“带我去他的灵堂，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