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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彪哥的手停在半空,低头注视我这张沾着血污的脸,又转头看向灵堂里那张二十寸黑白遗照。

  两张脸完全相同。

  “你他妈……”

  他后退一步,握着的钢管往下滑了一寸。

  我撑着地面坐起,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直视他的双眼。

  “张大强借你两百万,拿的是千万拆迁补偿当担保,对不对?”

  彪哥没有接话,双眼眯起。

  “可这笔拆迁款能到他手上,全靠一个前提。”

  我抬手指着自己。

  “我死了。”

  “但我没死。”

  “你信不信,我现在走进派出所报个警,说两个儿子伪造死亡证明骗取拆迁款。”

  “拆迁办的钱当场冻结,一分都打不出来。”

  “那你这两百六十万,找谁要去?”

  车库内没人出声,彪哥皱紧眉头,他身后两名手下互相对视,紧闭嘴唇。

  彪哥蹲下身平视我。

  “你想怎么样?”

  “跟我进去。”

  我从地上捡起手机查看时间,一点五十一分,距离打款还剩九分钟。

  “阻断签字,当着拆迁办的面拆穿他。”

  “他社死了,拆迁款回到我名下,你的两百万本金我替他还。”

  “就当我花钱,买断这段母子情。”

  彪哥盯着我打量了五秒钟后咧开嘴。

  他站直身体,冲身后的手下一摆头。

  “走。”

  “跟这位老太太去收账。”

  老宅堂屋里,拆迁办工作人员打开公文包,将一份拆迁补偿转账授权书摊在桌面上。

  大强在裤腿上反复蹭着手心,攥紧水笔,视线锁定合同底部那一行数字。

  拆迁补偿款:¥8,460,000

  已故老人特批抚恤金:¥1,850,000

  合计:¥10,310,000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紧咬后槽牙压住上扬的嘴角。

  “来,大强,在这签字,按个手印就行。”

  笔尖刚触碰纸面写下第一笔,老宅木门被人在外面一脚踹开。

  花圈倒地,纸钱被踹门带来的风吹得四处飞散。

  三名壮汉踏进院子,把守住出口。

  大强的笔掉落桌面,小儿媳尖叫出声,手里的瓜子洒满一地。

  大顺缩向棺材后方,拆迁办工作人员从椅子上猛地站起。

  彪哥叼着烟走上前,抬手拍打大强的肩膀。

  “大强啊,签什么呢?这么着急?”

  “不先把欠我的两百六十万结了?”

  大强张大嘴巴,咽下一口唾沫。

  “彪、彪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下午款到了就……”

  “就什么?”

  彪哥抽走桌上的合同,捏在手里扬起。

  “一千万?大强,你可真行,欠着我的钱,吃着一千万的拆迁款?”

  大强双眼睁大,伸手就要去抢。

  “彪哥,您先把合同还我!我签了字钱马上就到,到了我第一时间……”

  “不用了。”

  彪哥侧身往旁边让出一步,身后的两名手下分开站立,空出一条过道。

  我顶着满脸血污从过道尽头走上门槛。

  所有人看向我的脸,又回头看向供桌正中间那张二十寸的黑白遗照。

  6

  众人视线全数聚集在我身上,无一人开口。

  大儿媳松开手指,茶杯坠地摔成碎块。

  小儿媳后退两步撞上椅背,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鬼、鬼啊!”

  她双腿弯曲瘫坐进椅子里,裤裆洇出一大片水渍。

  大顺双手抠住棺材板,双眼大睁。

  拆迁办工作人员转头看看我,又回头看看供桌上的遗照。

  “这、这不是……”

  我没有理会众人,迈步走到供桌前,双手捧起那只八十块钱的塑料骨灰盒。

  盒身轻飘飘的,装着几把蜂窝煤烧剩的炉灰。

  我把骨灰盒举过头顶,用力砸向水泥地面。

  塑料外壳当场碎裂,里面的黑灰尽数散落,糊满大强的面部。

  屋内众人呆立原地,只有我大哥握着拐杖从棺材旁站起。

  他眯起双眼打量我许久,松开手任由拐杖倒地。

  “妹、妹妹?”

  我对上他的视线重重点头。

  大哥淌下眼泪,嘴唇不停颤抖。

  大强冲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面部肌肉抽搐几下,咬紧牙关吼叫出声。

  “你是谁?你是哪来的?”

  “我妈已经死了!你凭什么冒充她?”

  他猛地转头冲拆迁办工作人员喊叫。

  “王主任,这人是骗子!肯定是冲着拆迁款来的!”

  大顺从棺材后面钻出,手指哆嗦着按下手机拨号键。

  “喂?我要报警!有人冒充我死去的母亲,企图诈骗拆迁款!”

  我伸手探进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倒出两份文件,第一份盖着海南省人民医院公章的活体健康证明。

  签发时间在三天前。

  第二份是癌症复查体检报告,肿瘤标志物全数正常。

  CT显示病灶消失,结论处印着肿瘤消除四个大字。

  我把两份文件重重按在桌上,遮挡住底下的拆迁补偿转账授权书。

  “要验指纹、刷脸、查身份证,随便。”

  “可你们。”

  我转过身直视大强。

  “先跟在座的各位解释解释。”

  “你妈还活着,你的死亡证明,是从哪来的?”

  7

  亲戚们互相对视,堂嫂猛拍大腿站起。

  “我的压岁钱!那是我给孙子攒了三年的压岁钱!”

  众人涌上前把大强挤到墙角。

  “所以人根本没死?”

  “骗我们白包?”

  “张大强你个畜生!”

  大强额头渗出汗水,屈起双腿跪倒在地,张开双手抱紧我的小腿。

  他咧开嘴巴大声嚎哭,鼻涕和眼泪齐齐流下。

  “妈!您活着就好!您不知道啊,是算命的跟我说的!”

  “他说只有办一场活人丧,才能把您身上的癌冲走!”

  “我们这都是为了您啊!”

  我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回忆起亲眼看见他往骨灰盒倒炉灰的场景。

  小儿媳膝盖贴地爬行过来,脑门用力磕向地面。

  “妈!真的是算命先生说的!我们在佛前吃了一个月的素!”

  “您的病好了,全是我们的孝心感动了老天爷!”

  我俯视跪在面前的两人,抬脚踢开大强的双手。

  紧接着弯腰探向供桌底下的沙发缝隙,摸出一支录音笔。

  这是我第一天潜伏在老宅,趁他们吃饭空档藏好的。

  我按下设备上的播放键,喇叭里传出大强的嗓音。

  “那个破骨灰盒买最便宜的就行,反正到时候连骨灰带盒子一块扔了。”

  “老太婆这辈子就值八十块钱。”

  录音里紧跟着传出大顺的声音。

  “哥,你说咱妈要是没死在海南,拖着病回来了怎么办?”

  大强重重哼了一声。

  “那就让她回来,反正也活不了几天。”

  “到时候找个三甲医院开个病危通知,让她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该怎么死就怎么死。”

  “省得夜长梦多。”

  录音播放结束,灵堂内无人接话。

  大哥双眼怒睁,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挥起木棍砸向大强脸颊。

  大强侧翻倒地,嘴角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滚到供桌腿边。

  “畜生!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大哥举起拐杖连续挥打两下,大强双臂抱住脑袋缩在地上。

  大顺转身奔向门口,被彪哥手下扯住衣领按趴在地。

  拆迁办工作人员收拾好桌面的转账授权书,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这个……情况有变。”

  “打款流程暂停,等公安机关调查清楚再说。”

  大强趴在地上往前伸直胳膊,手指抓向公文包。

  “王主任!王主任你别走!合同我都签了!钱必须今天……”

  工作人员避开他的手,侧身跨出大门。

  屋外传来警笛声,大顺按出的报警电话招来了警察。

  8

  两辆警车停在老宅门口,民警走进院子。

  大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大顺被两名壮汉压着肩膀。

  女人们坐在椅子上哭泣,亲戚们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我站在供桌前,手边放着活体证明和那支录音笔。

  民警对在场所有人做完笔录,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大强和大顺低下头避开视线,大儿媳往前走了一步。

  “那录音是伪造的!我婆婆早就老年痴呆了,她说的话不能信。”

  大哥挥起拐杖砸向她脚边的地面。

  “你再说一遍?谁老年痴呆?”

  大儿媳退回人群后方。

  民警对我进行指纹和人脸识别比对,核验完身份证号。

  “张大强、张大顺。”

  民警合上笔录本,上前两步。

  “涉嫌伪造死亡证明、骗取国家拆迁补偿款和抚恤金,数额特别巨大。”

  “现在,跟我们回去。”

  金属手铐扣住两人的手腕,大强怒视着我。

  “老东西!你不是快死了吗?你怎么没死?”

  “你要是早点死了,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都怪你!都他妈怪你!”

  我看着他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庞,一言不发。

  大顺被民警押着走过我身边,双腿弯曲跪地。

  “妈,我错了!是大哥逼我的!主意全是他出的!”

  “我本来不同意的,是他说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让你死得有价值……”

  后方的大强弓起身体往前猛冲,试图去咬大顺。

  “张大顺你个王八蛋!事是你出的主意,直播是你搞的,户口是你说要去注销的!”

  “你他妈现在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兄弟两人隔着民警互相吼叫,倒出全部内情。

  直播骗打赏的收入分配,买伪造死亡证明的金额和渠道。

  还有拿钱后注销我户口的计划。

  民警将这些话语逐一记录在案,大儿媳和小儿媳互相撕扯衣袖。

  大儿媳指着小儿媳的脸。

  “直播打赏的钱全在她卡里!她还说过要把老太太的银镯子偷去融了!”

  小儿媳伸手揪住大儿媳的头发。

  “你还有脸说我?上个月大强买百万豪车,首付是你刷的你爸的卡!”

  “你们一家花着老太太的拆迁款给你爸撑面子,你好意思?”

  两人互相扇巴掌踹肚子,民警上前制止。

  大哥背靠门框,攥紧拐杖注视院子里的人。

  “妹妹,这种儿子……不要也罢。”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点点头。

  大强和大顺被押上警车,大顺扒着车窗大喊。

  “妈!妈你帮我求求情!判个缓刑就行!”

  “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警车关上车门驶离巷子。

  我走回灵堂,伸手把黑白遗照反扣在桌面。

  彪哥走上前递来一瓶矿泉水。

  “老太太,你那两百万本金的事……”

  我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下一口。

  “等拆迁款解冻,我第一时间还你。”

  彪哥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话。

  “你比你那两个儿子,硬气多了。”

  9

  案子移交到检察院。

  各项罪名累加,涉案金额过千万。

  我向检方提交了录音笔对话和直播回放记录。

  连同高利贷借条、伪造的死亡证明原件、骨灰盒碎片一并呈交。

  开庭当天法院门口聚满记者和街坊邻居。

  大顺那场直播骗取的三万多打赏录屏被网友传到网上。

  舆论发酵,旁听席坐满了人。

  庭审开始前,大强和大顺双手戴铐走入法庭。

  大强脸上带着木棍击打留下的青紫淤血。

  大顺颧骨凸起,下巴生出胡茬。

  两人看向旁听席上的我,大顺率先开口。

  “妈,你跟法官说说,我们只是一时糊涂……”

  “绝对没有想过要真的害您。”

  大强垂下双肩跟进话茬。

  “妈,我知道错了,你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但你不能看着我们坐牢啊……你孙子还小,没了爸谁管啊?”

  我盯着面前空着的桌面,没有出声。

  法官敲响法槌,庭审开始。

  控方逐一展示证据物料和银行流水。

  大强的辩护律师站起身举手。

  “我的当事人出于对母亲病情的极度焦虑,一时冲动做了错误的决定……”

  法官当场打断他的发言。

  “伪造死亡证明、伪造遗嘱、骗取国家拆迁补偿金,这叫一时冲动?”

  辩护律师坐回原位闭紧嘴唇。

  法院当庭宣判。

  张大强犯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行贿罪,数罪并罚。

  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八十万元。

  张大顺犯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数罪并罚。

  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六十万元。

  同时追缴全部违法所得及亲属礼金。

  大顺双腿脱力滑坐在被告席椅子上。

  大强双手紧抓金属栏杆,脖子前倾张大嘴巴嘶吼。

  “老东西!你就不怕断子绝孙?”

  “你等着!你等着!老子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

  法警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继续开口咒骂。

  我转身走出法庭大门。

  大哥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等候。

  他被骗走的五万块钱法院已判决全额追回,下个月安排心脏搭桥手术。

  我从口袋摸出装钱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哥,手术费我来出。这笔钱你拿着,找最好的医生。”

  大哥双手握紧信封边缘。

  “妹妹,以后的日子……你自己多保重。”

  10

  拆迁款在案件审结两周后解冻。

  一千零三十一万全数打进我的账户。

  我还清彪哥的两百万本金,给大哥转去二十万手术费。

  剩下的钱取出其中一半盘下海南一家濒临倒闭的养老院。

  院里住着十七个被儿女骗光积蓄或是无人过问的老人。

  我重新翻修房屋添置设备,请来护工并搬进去同住。

  导游小林听闻此事特意来探望。

  她站在院子门口打量翻新过的房屋。

  “张阿姨,我以为你会拿着钱去环游世界呢。”

  我搬起一箱消毒水迈步。

  “世界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这些人等不了。”

  小林挽起袖子接住我手里的纸箱。

  我把灵堂上那张黑白遗照带回养老院,反扣在床头柜玻璃板下。

  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大强和大顺入狱后,两名儿媳相继办理离婚。

  大儿媳卖房偿还高利贷违约金,带孩子返回娘家。

  小儿媳搬空屋内值钱物件,把车过户后带着孩子离开。

  那辆两百万的豪车因挂在岳父名下未被查封。

  大强的岳父开着车一次也没有去探视过。

  两年后记者前往看守所采访大强,并在报纸上发布长篇报道。

  记者询问他是否后悔。

  大强低头回复。

  “我不是后悔骗了拆迁款。”

  “我后悔的是……我妈给我端那杯热水的时候,我应该记住那个味道。”

  我坐在养老院院子里看完报道,合上报纸。

  端起桌面的凉茶一口饮尽。

  大顺在狱中过得艰难,狱友们皆知晓他干过的恶事。

  给亲妈办活人葬礼的举动招致全体排斥。

  又过三年到了清明节。

  我带领几个老人在附近山坡踏青。

  路过墓地时,一名老太太拽住我的衣袖指向墓碑。

  “老张,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去天堂吗?”

  我回想起灵堂上的遗照、砸碎的骨灰盒与跪地求饶的大强。

  我握住她的手腕往下压。

  “活着的时候过好,比什么天堂都强。”

  我拉上新外套的拉链挡住山风,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养老院大门口挂着我手写的新牌匾。

  木板上刻着四个大字。

  和睦之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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