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心心念念的留洋学妹风光归国那天。
他却蹲在床榻前，压着烦躁替我这个包办婚姻的小脚女人擦身。
听着窗外喧闹的鞭炮声和迎接第一女外交官的欢呼。
我满心愧疚。
我知道。
如果不是他出于责任，现在被簇拥的外交官本该是他。
连日的阴雨，让我断腿处的神经又开始剧烈痉挛，痛得我浑身冷汗。
“疼，少珩，我真的受不了了。”
顾少珩看着窗外花车远去的目光这才看向我。
疲惫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几近暴戾。
“疼？疼就去死啊？六年了，你这要死不活的戏码还没演够吗？”
“静婉衣锦还乡，你就非要在这鬼哭狼嚎是吧，你到底在折磨谁？”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把裁纸的剪刀，往床沿上一摔。
“不是受不了吗？”
“来啊，一剪子扎下去你就解脱了，别总拿这副破身子拖累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是林静婉来接他赴宴的信号。
顾少珩恍然回神。
立刻松开我，抚平长衫上的褶皱，眉眼里瞬间恢复了斯文柔情。
头也不回地迎了出去。
我狂喜地握紧被他丢在一旁的剪刀。
默默缩回了那个被困了六年的拔步床里。
少珩，你为我牺牲六年。
这次换我。
……
剪刀被我拖进了被子里。
拔步床的遮光帘被我一道一道拉紧，直到最后一丝光也被挡在外面。
这张床是顾少珩亲手选的。
说拔步床四面围合，冬天暖和，适合我养腿。
那时候他还会笑。
蹲在床沿给我量床帘尺寸的时候，卷尺缠在胳膊上，他就抬起头冲我傻笑，说：
“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头，谁也抢不走你。”
谁会抢我呢？
可如今这张床变成了我的牢笼，他变成了狱卒。
而我变成了他脖子上一条越勒越紧的绳。
楼下汽车的引擎声熄灭了。
可林静婉却没有上来。
她从不上来。
每次来接顾少珩，她只在楼下按两声喇叭，他就自己下去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体面。
是她给我的，还是她给她自己的。
今晚和平饭店的洗尘宴是为她办的，全上海的外交官员都在等她。
而我的丈夫，本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如今却盘算着馒头跟花卷哪个更便宜。
上个月他的祖父给他的金丝怀表被送进了当铺。
当掉它的那天晚上。
一个人坐在楼梯口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天没亮就去翻译馆领了三倍的书稿回来。
连续七天，他白天在翻译馆做工，晚上伏在我床边的小桌上翻译法文期刊，困了就把头枕在我的床沿打个盹。
第八天他把稿费结回来，全部换成了德国进口的镇痛药。
拎着药盒推开门的时候，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
但他笑着把药盒递给我，说：
“这个比日本产的管用，你试试，不疼就好了。”
我收下那盒药的时候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用过任何镇痛药了。
每一瓶的药费都够我们吃半个月的饭。
我把所有的药都锁进了床底那个红木首饰盒里，一瓶都没有拆封，想找机会让陈嫂帮我拿出去卖掉。
疼的时候就咬枕巾，等痉挛过去。
再装出一副“今天好多了”的样子给他看。
可今天，我没忍住。
阴雨连绵了整整九天，断腿处残存的神经一阵阵抽搐，我实在……
实在撑不住了，才喊了那句话。
然后他把剪刀摔到了我身边。
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瞥见衣柜边挂着的那套旧制服。
那是顾少珩在外交部任职时穿的。
藏青色的呢子料，肩章上有银色的穗子。
挂在那六年没动过。
六年前，他是外交部最年轻的随员。
通晓英法德三国语言，所有人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然后我出了车祸。
他辞掉了外交部的职务，把我从医院背回家。
日夜守在这张拔步床前。
端屎端尿、换药擦身、揉腿按摩，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的同僚们一个个升迁调任。
他的学妹林静婉去了欧洲留学镀金，如今载誉归来当上了第一女外交官。
而他还蹲在这间潮湿的阁楼里，替一个瘫了腿的废人拧毛巾。
这样一个人，冲我摔了把剪刀，说了几句狠话。
我有什么资格怪他。
我把床底下的铜盆拖出来，放在左手腕的下方。
盆沿很凉，贴在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颤。
但紧接着我就安心了。
少珩有洁癖，这张拔步床的围帘，他每半个月就要换洗一次。
哪怕他已经累脱了形，他也要去公用水龙头排队接水，把围帘泡进碱水里搓干净。
这样好。
血不会弄脏床铺。
我不想让他回来还要费力洗这些东西。
手腕搁在铜盆的沿上，另一只手伸进被褥里，把那把剪刀拔了出来。
三年前我第一次寻短见的时候，他死死攥住刀刃，血顺着胳膊不住的淌，他也不松手。
他哑着嗓子说：
“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从那以后，家里的利器都被他锁了起来。
可今天他说……
“别总拿这副破身子拖累人。”
2
我把枕巾折了两折，咬在齿间。
不是怕疼。
是怕自己发出声音，惊到楼下的他。
院子里传来林静婉的声音，隔着窗板也能听清。
“少珩学长，你还要在这间阁楼里耗多久？”
“你的语言天赋和好不容易考下的外交资质，全都荒废在这里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顾少珩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之后，我听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月的镇痛药还差十二块，翻译馆上个礼拜扣了我的稿费，说我交的译稿有三处错漏，我反复核对过没有问题，他们不认。”
“非说我是在家伺候病人伺候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静婉，你那边……还能搞到德国药吗？”
我闭上了眼睛，从被褥里拔出那把剪刀，刀尖抵住左手腕内侧的静脉。
原来他今天冲我发火，是因为翻译馆扣了他的钱。
原来他和林静婉见面，是为了开口问她要药。
我知道得太晚了。
但其实也不晚。
因为不管他是为了什么……
我都该死了。
剪刀刺入皮肤。
血从腕间涌出来，顺着手臂滴落进铜盆。
一滴，两滴，三滴。
密密的，连成了一条细线。
血比我想的要烫。
疼了一下，然后就不怎么疼了。
比起断腿处每一次痉挛发作的剧痛，这点痛不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抱着一本书。
那是顾少珩以前留在我枕边的一本法语的《诗集》。
扉页上写着一行他的字：
“赠吾妻宁昭，愿此生与你共习万语。”
书页已经翻卷了，边角被我摸得起了毛。
我把它抱在胸口，把脸埋进去。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气味，钢笔墨水和碱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最后闻到的，还是他的味道。
铜盆满了吗？
应该没有。
我的血大概也不够装满一个铜盆。
这六年，什么都不够。
钱不够，药不够，命也不够长。
只有拖累他的日子，太够了。
灵魂抽离身体的感觉，并不痛。
我低头看了一眼拔步床里蜷缩的自己，苍白的脸埋在书里。
从这一刻起，我看到了所有我活着时看不到的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弄堂的院墙，跟着那辆已经开远了的汽车。
和平饭店的大门口挂着红绸。
上面写着“欢迎林静婉女士荣归故里”。
大厅里灯火辉煌，每张桌上都摆着进口的鲜花和刻着外交部徽章的银制餐具。
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桌。
达官显贵挤满了整个大厅。
顾少珩坐在角落的位子上。
他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灰色旧长衫，袖口的地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线头藏在里面看不见。
在一屋子西装和军礼服中间，他像块旧布。
林静婉站在大厅中央，身边簇拥着一群外国人。
顾少珩的母亲就站在林静婉旁边，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
我记得有年中秋，少珩带我去见过他母亲。
他母亲只让他一个人进门。
顾少珩没说话，背着我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带我见过任何人。
此刻他母亲挽着林静婉在各桌之间敬酒，笑容比对亲闺女还亲。
林静婉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洋酒。
顺手抬起手整了整他长衫的领口。
我伸手想把她的手拨开。
掌心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一个同僚走过来问顾少珩，说嫂夫人身体怎么样了。
3
“她挺好的，在家歇着呢。”
他不知道我的铜盆已经装了大半盆的血。
他不知道我咬着的那条枕巾已经湿透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在看到顾少珩的一瞬间就收了起来。
“她这个无底洞你还打算填多久？”
顾少珩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这袖子。”
老太太指着他长衫的手肘处的补丁。
“你一个月挣的钱全砸进那个药罐子里了，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别在她身上耗着了，回家做你的顾少不好吗？”
她从旁边林静婉手上接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灰色西服。
“静婉从法国带回来给你的，你穿上。”
顾少珩推开那个纸袋，搁下酒杯，转身往宴会厅的吸烟区走了。
老太太脸色一沉。
林静婉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轻声说了句什么。
也跟着往吸烟区走去。
我跟了过去。
吸烟区是宴会厅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
顾少珩靠在窗台边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我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德国拜耳药厂的镇痛药采购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
十二块七毛。
十二块七毛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林静婉推门进来了。
她在身后关上了玻璃门，从自己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纸盒，上面印着德文。
“少珩哥，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拜耳最新批次的镇痛药，够用半年。”
顾少珩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纸盒上停了三秒，然后双手接了过去。
他低下头，向林静婉深深鞠了一躬。
背弯下去的那一刻，后颈露出来，瘦得能看见脊椎骨的形状。
我蹲在他面前，伸手想去摸他弯下的脊背。
手掌穿了过去。
什么都摸不到。
林静婉连忙把他扶起，又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放在那个药盒上。
“外交部的复职任命书。三等参事官，驻法公使团随员。”
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少珩哥，跟我去巴黎。以你的能力，两年之内一定能升一等参事。”
顾少珩的手僵住了。
“公使团那边已经批了，就差你签字。”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少珩的母亲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太太把信封拍在窗台上，没说话。
信封口没有封死，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
一张纸。
上面盖着鲜红的手印，还有一枚私章。
是我准备的。
《和离书》。
一个月前的深夜，顾少珩在床沿上趴着翻译稿子。
困得笔从指缝里滑下去三次，每次都惊醒，捡起来继续写。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我让弄堂里帮忙跑腿的陈嫂替我找了个写字先生。
写字先生问我内容怎么写。
我说：和离书，女方宁昭，自愿请离。
写好之后陈嫂把纸送上来让我检查。
我没细看，也不必细看。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定的。
按手印的时候我的手指很稳。
按完之后我把私章也盖了上去，怕手印纹路不够清晰……
长期卧床，指腹的皮肤薄得快要透明了。
我把和离书折好，装进信封，让陈嫂代送到顾家老太太手里。
陈嫂问我要不要直接给顾先生。
我说不用。给他他不会收。
给老太太，她会替我递到该去的地方。
4
顾少珩捡起那张纸，从头到尾逐字查阅。
视线落在指纹和私章上。
老太太站在旁边双手交叠。
“宁家那边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她本人也按了手印。少珩，你只要签个字，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静婉说了，只要你签字，她个人出资，把宁昭送进虹口的教会医院。终身住院，所有费用她全包。专人看护，进口药物，比你在弄堂里照顾她强一百倍。”
她停下话头看着他。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是在对她好？一页两毛的翻译稿，一个月连一瓶药都买不起。上个月你找马先生借的钱还了吗？”
顾少珩没有答话，拇指按在和离书的指纹上摩挲。
“少珩哥，”
林静婉开了口，
“嫂子她需要专业的医疗。教会医院有德国来的外科医生，也许还能重新评估神经修复的方案，而你……”
她咽下后面的话。
顾少珩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收拢。
我想他会签吧！
凭什么不签呢？
教会医院、终身看护、进口药物。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条件。
我蹲在他面前想看他的表情，他把头压低，领口遮住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他握着纸的手，指关节青筋鼓起。
过了许久，老太太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顾少珩站直身子，把和离书沿着折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妈，今天太累了。”
他声音发哑。
“我先回去了。”
他把药剂装进另一侧口袋，没有去拿任命书也没看林静婉，转身推开门。
老太太追了一步：
“少珩！”
顾少珩步子没停，走出饭店大门。
他走后，林静婉低头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帕折好。
手帕角上绣着少珩两字。
她把手帕塞回口袋，对着玻璃门上的倒影抬手整理衣襟，嘴角扬起微笑。
推开门，她重新走进大厅。
他站在饭店门口的街角，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口有个小摊，深铁锅架在煤炉上煨着糯米藕。摆摊的老太太收拾着家什。
顾少珩在摊前站住。
“还有吗？”
“最后两节了，一起带走吧？”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钱。
“行。都包起来。”
老太太用旧报纸把糯米藕包好递给他。
他付了钱把纸包揣进怀里。
一边揣着药盒，一边揣着糯米藕。
双臂拢着怀里的东西低头快步走着。
走到弄堂口，他在水龙头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上楼。
犹豫再三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在门外停住脚步，把糯米藕和药盒放在门槛旁靠着门板坐下。
“昭昭。”
“睡了吗？”
他见门里没有回应，缓缓开口。
“翻译馆上个月把我的稿酬扣了。”
他停下话头喘了口气。
“馆长说我连续三天迟到，扣了六块。我不是故意迟到，那天晚上你发病，第二天一早去河边洗换下来的被褥。洗完回来晚了半个钟头。三天的稿酬，没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
“这个月的药钱还差四块，我想的是今天去赴宴，看看能不能找馆里的老胡借一笔，先把药配上。结果老胡没来，只来了一帮领事馆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在那坐了一个钟头，一杯酒都没敢喝，怕喝了说胡话。”
他又停顿了片刻。
“对不起。”
这几个字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
“刚才的话，我不该说的。”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昭昭，晚安。”
接着他掏出那份折好的和离书撕成碎片。
我靠在他旁边，膝盖几乎贴着他的膝盖，中间隔着一层我碰不到的空气。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林静婉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任命书。
她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碎纸，翻看后脸色煞白。
那是和离书上顾少珩的残片。
她往前迈步，鞋跟踩在包糯米藕的纸包上。
纸包瘪了下去，糖稀从报纸缝隙渗出黏在楼板上。
顾少珩一把推开林静婉，伸手去抓报纸里的糯米藕。
糖稀粘在他指缝里，两节糯米藕碎成烂泥拼不回原状。
林静婉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稳住身体。
然后把那份外交部任命书强行塞进他的怀里。
他没有接，任命书掉在了地上。
林静婉忽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蹲在地上的他。
“少珩哥，理智点。”
“离婚，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顾少珩浑身僵住了。
他的双手沾满了糖稀，黏糊糊的手指张在半空中。
三秒。
四秒。
他猛地挣开，用力往后一挡，手肘撞在了身后紧闭的木门上。
门没有锁。
木门向内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