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正式会谈,我带了全套评估量表。

  MMPI,SCL-90,PCL-R反社会人格筛查量表。

  口袋里的录音笔是老款,用了三年,按键都磨花了,按了两次才开,这两天东西总是坏掉,让我十分不安。

  两名民警守在单向玻璃外,全程录像,合规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把量表推到他面前,开口:“先聊聊你的童年。”

  “档案记录,你12岁那年,父母在家中遇害,你是现场唯一的幸存者。”

  “说说那天发生的事。”

  林远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抗拒,是一种空洞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那双干净的眼睛终于有了情绪,是怀念。

  “那天是中秋节。”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妈蒸了桂花糕,撒了满满的白芝麻,我最爱吃的。”

  “我爸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桌子,搬了藤椅,说晚上陪我赏月。”

  “我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圆得离谱,像玉盘,白兔的家,亮得晃眼睛。”

  他说的太细了。

  细到桂花糕上芝麻的数量,细到他爸摆桌子时碰倒的玻璃杯,细到风里桂花混着他妈妈雪花膏的味道。

  干这行十年,我比谁都清楚,重度创伤后的幸存者,对案发时的记忆大多是碎片化的、模糊的,甚至会选择性遗忘。

  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林远的记忆,完整得像一部排练了一万遍的电影剧本。

  严丝合缝。

  “然后门铃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风一吹就散。

  “四个老人推门进来,说是小区邻居,家里换灯泡,来借梯子。”

  “我爸没多想,转身去储物间拿梯子,我妈给他们倒了热茶。”

  “然后,他们变成了鬼。”

  他突然睁大双眼,眼神清澈得吓人,像一潭没底的清水。

  “真的,沈医生。他们的脸突然就变了,眼睛凸出来,舌头拖得老长,像吊死在房梁上的鬼。”

  “他们扑向我爸妈,我吓得躲在桂花树后面,看着血溅在花瓣上,把桂花染成了红的。”

  “那天的月亮,也变成了红的,像块浸了血的玉盘。”

  “白兔染血,所以来到了我身上。”

  我在本子上飞快地划,可指尖的凉意,一直蔓延到了胳膊肘。

  十年前的中秋节,我刚入行,是个实习心理医生。

  所里派我去给林家灭门案的幸存者做心理援助。

  我给12岁的林远做了整整三个月的疏导。

  也是我,在带教老师的指导下,写了那份心理评估报告,证明他是重度PTSD,无作案嫌疑。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他妈蠢。

  居然没听出来,他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在给我下套。

  我翻着卷宗,抬眼看向他:

  “当年警方的结案报告里,明确写了,”

  “入室抢劫杀人的是三名外地流窜男子,”

  “三人案发后潜逃,意外坠崖身亡,案子早已办结。”

  “你说的四个老人,和这起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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