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会谈结束,我浑身都累,像刚和人打了一架,后背的汗把白大褂粘在了身上。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沈医生,你不认识我了?”
“十年前,在桂花树下,是你教我唱的《小白船》,你忘了吗?”
我手里的卷宗哗啦一声散在了地上。
民警推门进来问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蹲下去捡。
手指抖得连纸都捏不住。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棵树。
树下的泥土彻底裂开了,一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
低头的时候,我看见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圈和林远一模一样的、手铐磨出来的红痕。
我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客厅的窗户外,飘来了一阵歌声。
是《小白船》。
清清淡淡的男声,和林远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光着脚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昏黄的路灯,还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
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十年前,我和12岁的林远,在桂花树下的合影,我搂着他的肩,他笑得一脸无害。
第二张,是半小时前,我家客厅的门锁,钥匙孔里插着一根细铁丝,锁芯已经被拧开了一半。
下面一行字:“哥哥,我一直在你家门口,你什么时候开门?”
接下来两周的四次合规会谈,我用尽了认知行为干预、精神分析、催眠等所有专业手段,却始终撬不开他那套“恶鬼超度”的疯魔逻辑。
可他只要一提起当年的案子,一提起十年前的细节,就会立刻闭上嘴。
然后开始哼唱《小白船》,像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油盐不进。
他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找。
我联系了当年办林家灭门案的老刑警,张队。
他退休多年,在城郊开了个小茶馆,我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茶缸子是掉了漆的搪瓷缸,印着“2015年先进工作者”,茶水里飘着厚厚的茶垢。
一听我问林家的案子,他手里的茶缸顿了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那案子,当年就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很烫,我捏着杯子的边缘,指尖发烫。
“三个嫌疑人,全是外地流窜的亡命徒,身上背着好几起案子。”
“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三个人全坠崖死了,身上只搜出了几百块现金。”
“林家被抢的二十万现金,一分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还有,现场的凶器,一直没找到。”
“是一把水果刀,林远母亲的陪嫁,银柄的,上面刻了朵桂花,很特别。”
“我们把小区翻了个底朝天,周边的河沟、垃圾场全搜了,都没找到。”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了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十年前,我是林家案子的辅助心理医生。
我陪着警方做了全程的现场走访,那把银柄水果刀的照片,我见过无数次。
张队又嘬了口茶,叹了口气:“当年带头砍树的四个老人,全是和林家有过节的。”
“林家当年盖二层小楼,挡了他们一楼的采光,闹了好多次,差点打起来,结了死仇。”
“案发第二天,就是这四个老东西,牵头带着人,砍了林家院子里的老桂花树。”
“说树底下埋了脏东西,招邪,不砍了整个小区都要倒霉。”
“满地染血的桂花啊,血腥味夹杂着桂花香,害得我到现在都闻不得桂花味。”
“他们就没说过别的?”我追问。
张队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点复杂。
“说过。小区里一直有闲话,说案发当晚,有人看见个穿白大褂的男子,从林家院子里跑出来。”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