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四个老东西，当年跟我们提过一嘴，我们没当回事。”
“毕竟那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那三个流窜犯。”
我从茶馆出来，开车去了花园小区。
建成快三十年的老破小，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像牛皮癣。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腐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可小区里，根本没有桂花树。
一棵都没有。
居民们对林家的案子讳莫如深。
只要我一提起，要么立刻砰一声关上防盗门，要么摆摆手说不知道，眼神里全是避讳。
只有一个在小区里捡废品的老太太，坐在凉亭里，偷偷拉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瓶。
她的手很糙，全是裂口，沾着点泥土。
“那几个死了的老头老太太，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停地往四周看。
“当年林家出事之后，他们四个，拿着那事见人就说那屋闹鬼，说夜晚会出现白色身影，说林远那小子不祥。”
“害的那小子被孤立。”
“那小子忍了十年，好不容易有个女友，结果又……”
“唉，造孽啊。”
我的后背瞬间凉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老太太的话我只听见了一半。
白影？
都看见了吗？
“对了，那棵桂花树也是邪门，当年其实又砍了一次，因为短短一年树就长大了，邪门的很，所以又砍了一次。”
“该查查，该查查……”
我敷衍的点了点头。
是该挖一挖的，我内心不安。
我应该自己偷偷去挖，不能让警察看到！
之后的每晚，每当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小白船》的歌声。
口袋里的薄荷糖吃完了一盒又一盒，嘴里还是发苦，苦得发涩。
PCL-R反社会人格筛查表，我打了三遍分。
一边往“精神病性症状”上靠，想帮他脱罪，掩盖当年的事；
一边又怕改得太假，被同事看出来，暴露自己。
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我怕，我怕事情牵扯到我，但又想知道真相，我忘了太多太多，而现在我已经不正常了。
有天深夜，我起来喝水，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牙。
刷着刷着，我突然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在笑。
左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阴冷的、陌生的笑意。
可我根本没笑。
我的脸上，只有疲惫和惊恐，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猛地凑近镜子，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那个笑容瞬间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那个笑容，我见过。
在林远的脸上。
也在十年前，那个中秋夜，我自己的脸上。
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提前下班，开车去了几十里远的地方写了挖土具，又绕道去了花园小区。
当天夜晚，乌云压得极低，空气里裹着雨水的湿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林远家的院子早就荒了，杂草长了半人高，里面混着鬼针草和拉拉秧，划得我腿上全是红道子，痒得厉害。
那截发黑的桂花树桩还在，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长满了青苔，像一截腐烂的骨头，两次的砍伐显然让它彻底失去了生机。
挖掘开始，半米，一米……
就在树桩往下一米深的地方，铁锹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我心中一喜。
七
我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露了出来。
是老式的月饼盒，上面还印着十年前的中秋图案，锁早就锈死了，用撬棍撬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混着桂花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盒子里，用厚厚的油纸裹着一把水果刀。
银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正是当年失踪的那把。
刀上的锈迹里，还带着暗红的、干涸的血痕。
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几张老照片。
日记本是林远母亲的笔迹，娟秀的小字，越往后越潦草，越抖得厉害。
里面记录的，全是关于林远的事。
从他三岁开始，就异于常人的冷漠。
邻居家的小鸡跑到院子里，他能面不改色地一脚踩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家里养的小兔子，他用剪刀剪开了肚子，说要看看兔子肚子里，有没有桂花树。
父母带他去了无数家医院，北京上海都跑遍了。
医生都说，这孩子有严重的品行障碍，伴随早发性精神分裂的症状，有极强的暴力倾向，必须尽快住院干预。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2016年9月14日，中秋前一天。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纸页上还有晕开的泪痕。
“小远今天又发病了，把邻居家的兔子杀了，吊在桂花树上，说要‘超度’它。”
“我和他爸商量好了，明天中秋过后，就带他去住院，绝对不能再拖了。”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七八岁的林远，站在桂花树下，笑得天真无邪。
可仔细一看，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上，挑着一只浑身是血的死兔子。
第二张，是林家的全家福。
林远站在父母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而他的身后，桂花树的树枝之间，有个模糊的白影子。
穿白大褂的男子，正死死地盯着镜头。
那是十年前的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我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了进来。
十年前的中秋夜，满院子的桂花香，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12岁的林远，穿着沾了血的白T恤，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把银柄水果刀。
他看着我，眼睛像兔子一样，干净，又狠。
他对我说：“哥哥，他们要把我送走，我不想去。”
我是林远母亲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算是林远的表哥，因林远母亲不知从哪听说我是学心理的，把我叫来治林远。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林远又发病了，让我中秋夜过去一趟，帮她劝林远去住院。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是血了。
表姐和表姐夫倒在桂花铺满的地上，早就没了呼吸。
12岁的林远，拿着刀，站在院子中央。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表姐约我过来的通话记录还在我手机里，全医院都知道我今晚要来她家；我早就知道林远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却没做任何强制干预，这事一旦曝光，我就是间接帮凶，刚拿到的医师资格证会直接吊销，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
我帮他擦了刀上的指纹，帮他把刀裹上油纸，藏在了铁盒里，埋在了桂花树底下。
我帮他伪造了PTSD的评估报告，帮他把所有嫌疑，都推给了那三个流窜的亡命徒。
我知道那三个人欠了巨额高利贷，被黑道追得走投无路，匿名用楼下的公用电话给黑道提供了他们的藏身地点。
没过两天，就传来了他们坠崖身亡的消息。
我没动手，可他们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
我以为我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了。
我以为我能忘了这一切。
我换了科室，从心理科转到了司法精神鉴定科，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专家。
我给自己洗脑，我只是个当年的实习医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个帮凶手掩盖罪证的自己，埋在了那棵桂花树下，埋在了十年的时光里。
我拿着日记本，浑身发抖，瘫坐在泥地里。
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个陌生的固定号码，归属地是市看守所。
我手指抖得半天划不开接听键，刚贴到耳边，就听见了那个刻在我骨血里的声音。
林远的，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淬了毒的狠。
“沈医生，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你帮我藏了刀，帮我做了伪证。”
他的声音很轻，穿过听筒，钻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条冰冷的蛇。
“你走之前，教我唱《小白船》，你说，唱这首歌，就不会害怕了。”
“你说，忘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你就能好好活下去。”
“可我没忘。”
“那四个老东西，那天晚上，看见了你从我们家院子里跑出去。”
“他们说我家闹鬼，说我不祥，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忍了十年，直到他们当着小雯的面，把这事全抖了出来。”
“我杀他们，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他们闭嘴，也是为了，把你引出来。”
“我提前七天在小区唱《小白船》，就是要把这首歌和人命绑死，只要我在审讯室一开口，你就一定会想起十年前的中秋夜，一定会咬钩。”
“只要我唱《小白船》，只要我提起桂花树，提起白兔，”
“你就一定会想起一切，一定会回来，挖开这棵树，找你藏了十年的秘密，所以我留下了日记和照片。”
警笛声越来越近，轮胎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警车的顶灯，在院墙外面闪着。
“我唱了七天的《小白船》，就是要让你咬钩，”他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十年的偏执和疯魔，“我知道，只要我提起桂花树，提起白兔，提起这首歌，你就一定会想起一切，一定会回来挖开你藏了十年的秘密。”
“沈医生，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猎人。”
“你是我等了十年的猎物。”
警笛声就在院门口了，刺耳的鸣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哼起了《小白船》。
调子软乎乎的，和十年前我教他的，一模一样。
“我早就把所有东西，全寄给了检察院。你擦刀的纸巾，你写的伪证草稿，你给黑道报信的录音，全在里面。”
歌声停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却字字都要把我拖进地狱。
“哥哥，我们俩，谁也别想逃。”
铁门被撞开的瞬间，民警冲了进来，冰冷的手铐扣在了我的腕子上。
金属贴在皮肤上，磨得生疼，很快就出了一圈深红的血印。
和林远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被押着走出院子的时候，风卷着杂草刮过我的脸，我仿佛又听见了林远的声音，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语气，轻轻说：
“哥哥，你看，桂花树又开花了。”
“我们一起，回家。”
后来，我和林远都被判了死刑。
行刑前一天，我收到了林远托狱警转来的纸条。
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哥哥，当年若是没有你，爸妈不会要把我送走，没有你，我不会被孤立十年。你拉我进地狱，你却在人间生活，这不公平！我要你也下地狱。”
“地狱空幽幽，我一个人害怕。”
我看着窗外圆得刺眼的月亮，轻轻哼起了《小白船》。
原来我们俩，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夜。
死在了那棵桂花树下。
只是都不肯承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毕竟那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那三个流窜犯。”
我从茶馆出来，开车去了花园小区。
建成快三十年的老破小，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像牛皮癣。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腐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可小区里，根本没有桂花树。
一棵都没有。
居民们对林家的案子讳莫如深。
只要我一提起，要么立刻砰一声关上防盗门，要么摆摆手说不知道，眼神里全是避讳。
只有一个在小区里捡废品的老太太，坐在凉亭里，偷偷拉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瓶。
她的手很糙，全是裂口，沾着点泥土。
“那几个死了的老头老太太，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停地往四周看。
“当年林家出事之后，他们四个，拿着那事见人就说那屋闹鬼，说夜晚会出现白色身影，说林远那小子不祥。”
“害的那小子被孤立。”
“那小子忍了十年，好不容易有个女友，结果又……”
“唉，造孽啊。”
我的后背瞬间凉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老太太的话我只听见了一半。
白影？
都看见了吗？
“对了，那棵桂花树也是邪门，当年其实又砍了一次，因为短短一年树就长大了，邪门的很，所以又砍了一次。”
“该查查，该查查……”
我敷衍的点了点头。
是该挖一挖的，我内心不安。
我应该自己偷偷去挖，不能让警察看到！
之后的每晚，每当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小白船》的歌声。
口袋里的薄荷糖吃完了一盒又一盒，嘴里还是发苦，苦得发涩。
PCL-R反社会人格筛查表，我打了三遍分。
一边往“精神病性症状”上靠，想帮他脱罪，掩盖当年的事；
一边又怕改得太假，被同事看出来，暴露自己。
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我怕，我怕事情牵扯到我，但又想知道真相，我忘了太多太多，而现在我已经不正常了。
有天深夜，我起来喝水，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牙。
刷着刷着，我突然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在笑。
左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阴冷的、陌生的笑意。
可我根本没笑。
我的脸上，只有疲惫和惊恐，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猛地凑近镜子，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那个笑容瞬间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那个笑容，我见过。
在林远的脸上。
也在十年前，那个中秋夜，我自己的脸上。
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提前下班，开车去了几十里远的地方写了挖土具，又绕道去了花园小区。
当天夜晚，乌云压得极低，空气里裹着雨水的湿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林远家的院子早就荒了，杂草长了半人高，里面混着鬼针草和拉拉秧，划得我腿上全是红道子，痒得厉害。
那截发黑的桂花树桩还在，被雨水泡得发胀，上面长满了青苔，像一截腐烂的骨头，两次的砍伐显然让它彻底失去了生机。
挖掘开始，半米，一米……
就在树桩往下一米深的地方，铁锹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我心中一喜。
七
我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露了出来。
是老式的月饼盒，上面还印着十年前的中秋图案，锁早就锈死了，用撬棍撬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混着桂花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盒子里，用厚厚的油纸裹着一把水果刀。
银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正是当年失踪的那把。
刀上的锈迹里，还带着暗红的、干涸的血痕。
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几张老照片。
日记本是林远母亲的笔迹，娟秀的小字，越往后越潦草，越抖得厉害。
里面记录的，全是关于林远的事。
从他三岁开始，就异于常人的冷漠。
邻居家的小鸡跑到院子里，他能面不改色地一脚踩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家里养的小兔子，他用剪刀剪开了肚子，说要看看兔子肚子里，有没有桂花树。
父母带他去了无数家医院，北京上海都跑遍了。
医生都说，这孩子有严重的品行障碍，伴随早发性精神分裂的症状，有极强的暴力倾向，必须尽快住院干预。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2016年9月14日，中秋前一天。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纸页上还有晕开的泪痕。
“小远今天又发病了，把邻居家的兔子杀了，吊在桂花树上，说要‘超度’它。”
“我和他爸商量好了，明天中秋过后，就带他去住院，绝对不能再拖了。”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七八岁的林远，站在桂花树下，笑得天真无邪。
可仔细一看，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上，挑着一只浑身是血的死兔子。
第二张，是林家的全家福。
林远站在父母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而他的身后，桂花树的树枝之间，有个模糊的白影子。
穿白大褂的男子，正死死地盯着镜头。
那是十年前的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我尘封了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了进来。
十年前的中秋夜，满院子的桂花香，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12岁的林远，穿着沾了血的白T恤，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把银柄水果刀。
他看着我，眼睛像兔子一样，干净，又狠。
他对我说：“哥哥，他们要把我送走，我不想去。”
我是林远母亲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算是林远的表哥，因林远母亲不知从哪听说我是学心理的，把我叫来治林远。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林远又发病了，让我中秋夜过去一趟，帮她劝林远去住院。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是血了。
表姐和表姐夫倒在桂花铺满的地上，早就没了呼吸。
12岁的林远，拿着刀，站在院子中央。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表姐约我过来的通话记录还在我手机里，全医院都知道我今晚要来她家；我早就知道林远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却没做任何强制干预，这事一旦曝光，我就是间接帮凶，刚拿到的医师资格证会直接吊销，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
我帮他擦了刀上的指纹，帮他把刀裹上油纸，藏在了铁盒里，埋在了桂花树底下。
我帮他伪造了PTSD的评估报告，帮他把所有嫌疑，都推给了那三个流窜的亡命徒。
我知道那三个人欠了巨额高利贷，被黑道追得走投无路，匿名用楼下的公用电话给黑道提供了他们的藏身地点。
没过两天，就传来了他们坠崖身亡的消息。
我没动手，可他们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
我以为我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了。
我以为我能忘了这一切。
我换了科室，从心理科转到了司法精神鉴定科，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专家。
我给自己洗脑，我只是个当年的实习医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个帮凶手掩盖罪证的自己，埋在了那棵桂花树下，埋在了十年的时光里。
我拿着日记本，浑身发抖，瘫坐在泥地里。
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个陌生的固定号码，归属地是市看守所。
我手指抖得半天划不开接听键，刚贴到耳边，就听见了那个刻在我骨血里的声音。
林远的，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淬了毒的狠。
“沈医生，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你帮我藏了刀，帮我做了伪证。”
他的声音很轻，穿过听筒，钻进我的耳朵里，像一条冰冷的蛇。
“你走之前，教我唱《小白船》，你说，唱这首歌，就不会害怕了。”
“你说，忘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你就能好好活下去。”
“可我没忘。”
“那四个老东西，那天晚上，看见了你从我们家院子里跑出去。”
“他们说我家闹鬼，说我不祥，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忍了十年，直到他们当着小雯的面，把这事全抖了出来。”
“我杀他们，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他们闭嘴，也是为了，把你引出来。”
“我提前七天在小区唱《小白船》，就是要把这首歌和人命绑死，只要我在审讯室一开口，你就一定会想起十年前的中秋夜，一定会咬钩。”
“只要我唱《小白船》，只要我提起桂花树，提起白兔，”
“你就一定会想起一切，一定会回来，挖开这棵树，找你藏了十年的秘密，所以我留下了日记和照片。”
警笛声越来越近，轮胎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警车的顶灯，在院墙外面闪着。
“我唱了七天的《小白船》，就是要让你咬钩，”他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十年的偏执和疯魔，“我知道，只要我提起桂花树，提起白兔，提起这首歌，你就一定会想起一切，一定会回来挖开你藏了十年的秘密。”
“沈医生，从一开始，你就不是猎人。”
“你是我等了十年的猎物。”
警笛声就在院门口了，刺耳的鸣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哼起了《小白船》。
调子软乎乎的，和十年前我教他的，一模一样。
“我早就把所有东西，全寄给了检察院。你擦刀的纸巾，你写的伪证草稿，你给黑道报信的录音，全在里面。”
歌声停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却字字都要把我拖进地狱。
“哥哥，我们俩，谁也别想逃。”
铁门被撞开的瞬间，民警冲了进来，冰冷的手铐扣在了我的腕子上。
金属贴在皮肤上，磨得生疼，很快就出了一圈深红的血印。
和林远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被押着走出院子的时候，风卷着杂草刮过我的脸，我仿佛又听见了林远的声音，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语气，轻轻说：
“哥哥，你看，桂花树又开花了。”
“我们一起，回家。”
后来，我和林远都被判了死刑。
行刑前一天，我收到了林远托狱警转来的纸条。
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哥哥，当年若是没有你，爸妈不会要把我送走，没有你，我不会被孤立十年。你拉我进地狱，你却在人间生活，这不公平！我要你也下地狱。”
“地狱空幽幽，我一个人害怕。”
我看着窗外圆得刺眼的月亮，轻轻哼起了《小白船》。
原来我们俩，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夜。
死在了那棵桂花树下。
只是都不肯承认而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