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捅落水的九千岁求我疼爱》

仙人掌t812

  • 古代言情

    类型
  • 2026-03-25创建
  • 1万

    已完结(字)
本书由绣球阅读进行电子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被捅落水的九千岁求我疼爱》

纨绔庶兄在游湖时发酒疯,一竿子把那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东厂九千岁捅进了太液池。

我被家族无情地推出去做替死鬼,只身前往提督府给那阉党头子请罪。

整个温家都知道,进了提督府的活物,连块完整的皮都剩不下。

父亲甚至连一顶送我的软轿都不肯备,生怕沾染了晦气。

我磨快袖口藏着的金簪,走进提督府的时候,没想到见到的第一幕,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阎王,连外氅都顾不上披,跌撞着掀开金丝锦被下了地。

他甚至没看一眼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温家人,只是死死盯着我指尖冻出的红疮,声音嘶哑得厉害:
“温家让本座在这寒冬腊月落水受辱也就罢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极其小心地裹住我的手,眼底翻涌着快要疯魔的戾气与疼惜: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让本座那未过门的对食妻子,只身涉险来这等腌臜之地?”

1

我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后退一步。

抬起手,将刚刚被他碰过的手指,在厚重的粗布裙摆上用力擦拭了三下。

裴渊原本委屈下垂的眼尾停滞了。

他脸上的红晕在一秒钟内褪去。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节自然下垂,敲击在金丝锦被的边缘。

沉香榻旁,四名佩刀黑甲卫上前一步,拔刀出鞘。

“拖出去。”裴渊开口。

黑甲卫抓住温玉的后领。

温玉裤裆上的水渍在青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他张开嘴,声音还未发出,一名黑甲卫刀柄倒转,重重砸在他后颈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温玉头颅下垂,被拖出门外。院子里传来重物砸入积雪的闷响。

我看着地上的水痕。

裴渊掀开锦被。他赤脚踩在青砖上,湿透的红色蟒袍紧贴身体,水珠顺着衣摆滴落。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盖着提督府红印的卷轴。

手腕翻转,卷轴掷在我的脚尖前。

卷轴展开,上方写着“婚书”二字。

“签了。”裴渊走回榻前,拿起干帕子擦拭滴水的长发。

我弯腰,捡起婚书。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指腹。

“温家上个月卖进提督府的孙嬷嬷,是我母亲的陪嫁。”我看着他的皮靴,“把她放了。我签。”

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住。

裴渊将帕子扔在地上,他走到我面前。

“你在和我谈条件?”

“是。”

裴渊抬起右手。

门外,一名太监弓着腰,双手托着一个黑漆木盒快步走入。

太监跪在地上,打开木盒。

盒底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截断指。

断指的关节处,套着一枚缺了角的翠玉戒指。

我认得那枚戒指,我曾在孙嬷嬷的手上见过十年。

“签。”裴渊说。

我走到书案前,拿起狼毫笔沾上赤红的朱砂。

在婚书末端,写下“温酒”二字。

放下笔,转身看到他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药盒,四角镶金。

那药盒,怎么会挂在他身上?

2

我转过身,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咙里涌起的酸涩和哽咽生生咽了回去,僵硬地走向房门。

回到房间,关上门,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手在发抖。

我把那个装着孙嬷嬷断指的木盒打开,看着那枚缺角的翠玉戒指,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断指冰凉的指甲盖。

“开门。”裴渊站在门口。

打开门,看见我在收拾衣物。

“不用回了。”裴渊把婚书放进暗格,落锁。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他挥手。

门外的黑甲卫关上房门。

落锁声响起。

屋内只剩下我和他。

裴渊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拨弄着烧红的银炭。“把湿衣服脱了,换上这件。”

他用铁钳挑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件正红色对襟羽纱外袍,扔在地上。

我看着地上的红袍,解开领口的盘扣。

褪下粗布外衣。

捡起地上的红袍,穿在身上,系好衣带。

裴渊扔掉铁钳。

他走过来,伸手抓住红袍的衣领,用力一拽。

我被拽得向前踉跄两步,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他低下头,鼻尖贴着我的侧颈。

“这颜色,衬你。”

他松开手,走出内室,外间的门被锁死。

我站在炭盆前,看着火光,将刚刚被他碰过的领口,撕开一道三寸长的裂口。

门外那道剪影静静地伫立着,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离开的脚步声。

我没有出声,只是将手缓缓伸进那道撕开的三寸裂口里。

指尖穿透布料的夹层,摸到的却不是什么衬布,而是一枚冰冷、锐利的金属物件——那是刚刚裴渊趁着拉拽我衣领的瞬间,不动声色滑进我衣领里的东西。

一把钥匙。

可是,他为什么要锁上门,又把钥匙留给我?

就在这时,门外的身影突然动了。

“扑通”一声闷响,那个身影直挺挺地砸在了门板上,温热的液体顺着门缝蜿蜒流进内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比我身上红袍更刺眼的暗红色。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密集的脚步声。

门锁转动,四名侍女端着托盘走入。

托盘上放着六菜一汤。

她们将饭菜摆在圆桌上,退出房间。

裴渊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着对面的位置。

“坐下,吃饭。”

我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白米饭,送进嘴里。

裴渊拿起木汤勺,舀了一碗乌鸡汤。

他将汤碗推到我手边。

“喝汤。”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手腕翻转。

滚烫的鸡汤连同瓷碗,砸在他的衣摆上。

汤汁渗入玄色布料。

裴渊看着腿上的碎瓷片。

他没有动。

门外的黑甲卫冲进来,刀出鞘一半。

裴渊抬手,黑甲卫停住。

他拿起桌上的布巾,擦掉腿上的汤渍。

“汤太烫了。”裴渊看向门外,“去厨房,把炖汤的厨子舌头割了,手剁了,丢进太液池。”

“是。”黑甲卫转身。

我伸出手,抓住裴渊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腕。

“不烫。”我说。

裴渊看着我抓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掌心摊开。

白皙的掌心上,有一块细微的红斑,是被溅起的汤汁烫出的痕迹。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木头药盒。

药盒的边缘已经磨损包浆,但四个角被后人镶上了纯金的护角。

三年前。

隆冬。

京城南巷。

一个穿着单衣的奴隶被马车主用鞭子抽打,扔在雪地里,奴隶的左脚缺了一根脚趾。

我路过,留下一个木头药盒和一两碎银。

裴渊打开药盒,里面没有药,只有一枚发黑的碎银。

“三年零四个月。”

3

裴渊用指腹摩挲着碎银。“你给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罐新的玉露膏,挑起一块,涂抹在我掌心的红斑上。

药膏冰凉。

我看着他涂药。涂完后,他用布巾擦干净手。

“吃饭。”他再次拿起筷子。

我重新端起一碗白饭,吃完。

入夜。

侍女端来热水。

裴渊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看公文。

我走进内室的净房。

褪去衣物,坐进浴桶。

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花瓣。

我闭上眼睛。

身体下沉,水没过头顶。

水下,我睁开眼。

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素银木兰簪。

在桶壁上用力划动,木屑翻飞。

簪子的一端被磨得极其尖锐。

我浮出水面。

擦干身体,穿上寝衣。

将磨尖的银簪重新插回发髻中。

走回外间。

裴渊靠在罗汉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案上的烛火跳动。

我走到床边。

抬起手,拔下银簪,对准他的颈动脉,向下扎去。

距离皮肤一分毫厘时,一只手凭空出现,死死捏住我的手腕。

裴渊睁开眼睛,他眼底没有刚醒的迷茫。

他坐起身,捏着我的手腕,将簪子尖端对准他自己的右眼。

“往这扎。”裴渊说,“这里死不透。以后本座瞎了一只眼,你就只能照顾本座一辈子了。”

我看着他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但我真的累了。

我一点点松开紧攥的手指。银簪脱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声。

“你若真想瞎,自己动手吧。”

没有去看他瞬间僵住的脸,我抽回手,转身走向内室的床榻,掀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那一夜,他没有踏进内室半步。

但我知道他没走。

次日清晨,院门外传来喧闹声。

门锁被砸开。

赵宁郡主穿着正红色的蜀锦宫装,带着十名宫人走进院子。

我坐在窗前,用木梳梳理头发。

“把门踹开。”赵宁郡主下令。

两名太监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赵宁郡主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一个庶女。也配住提督府的正院。”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木妆匣,抬起手,将妆匣扫落。

铜镜、玉梳、胭脂散落一地。

我把木梳放在桌上,站起身。

两名粗壮的嬷嬷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打。”赵宁郡主说,“太监没有根,自然不懂规矩。我来替他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替死鬼。”

右边的嬷嬷抬起手,朝我的脸挥下。

我偏过头,躲开巴掌。

右手抓住桌上的紫砂茶壶,反手砸向嬷嬷的脸。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在嬷嬷脸上炸开。

嬷嬷惨叫着捂住脸,倒在地上打滚。

左边的嬷嬷愣住。

我拿起桌上的一根断裂的梳子木柄,直直刺入她的肩膀,她捂着肩膀后退。

赵宁郡主脸色改变。

她指着我:“反了!给本宫按住她!”

十名宫人一拥而上。

“砰。”

房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木板飞溅,砸倒了两名宫人。

裴渊穿着猩红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跨过门槛。

院子外,郡主带来的府兵已经全部倒在血泊中,黑甲卫正在擦拭刀上的血迹。

裴渊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妆匣,和两个受伤的嬷嬷。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手背有一道极细的瓷片划痕,未流血。

“提督大人。”赵宁郡主后退半步,强撑着抬起下巴,“这个贱婢伤了本宫的人……”

“铮——”

绣春刀出鞘,刀光闪过。

赵宁郡主的头发齐根断裂,华丽的发髻连同金钗掉落在地。

她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发出尖叫。

“按住。”裴渊收刀入鞘。

两名黑甲卫上前,将赵宁郡主死死按在碎瓷片上。

裴渊走到炭盆前,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银炭。

他走到郡主面前。

“本座的女人,你也敢用手指。”

他将通红的银炭,直接按在赵宁郡主刚才指着我的右手上。

皮肉烧焦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

郡主的尖叫声刺破耳膜,双眼翻白,晕死过去。

裴渊扔掉铁钳。

他接过黑甲卫递来的白布,擦拭着手套上的灰烬。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解气了吗?”

我看着地上的郡主。

伸出手,从他手里抽出那块擦手的白布。

扔在地上。

脚踩上去,碾过布面上的灰烬痕迹。

“我的妆匣碎了。”我说。

裴渊看着我踩在白布上的鞋尖。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来人,开库房。把东海进贡的整块红珊瑚搬来,给夫人雕一个新妆匣。”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明天大婚,看紧夫人。”

大婚当日。

整个提督府挂满红绸。

黑甲卫的刀柄上都系着红花。

内室。

十二名全福夫人围着我。

一套重达三十斤的九翟凤冠戴在我的头上。

正红色的嫁衣由十二层金线苏绣缝制。

极其沉重。

裴渊穿着正红色的提督蟒袍走进来。

他挥退所有人。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他将陶罐放在桌上。

“你父亲昨夜连夜差人送来的。温家祠堂里,你生母的骨灰。”

4

我身形微僵,视线定格在那个黑色的陶罐上。

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我走近微颤的指尖抚上粗糙冰冷的罐身。

那一瞬间,寒意顺着指尖直抵心脏。

这就是她吗?那个曾经满身书卷气、笑起来温婉如水的女子,如今竟缩成这方寸间的灰烬,被囚在一只简陋、廉价、甚至连底款都没有的黑色陶罐里。

温家祠堂……那个她生前被囚禁、被折辱、被剥夺了姓名与尊严的阴冷之地,温明诚怎么敢、怎么舍得在利用完她最后一点价值后,再把她像扔垃圾一样,在深夜里随手打发过来?

“温明诚,你果然还是这么狠。”我在心里枯涩地惨笑。

如今回过头来,又把这罐骨灰当作一种“恩赐”,甚至是威胁我的筹码。

他是在提醒我: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逃不开温家的掌控,我依然是他手中随时可以捏碎的一枚棋子。

指腹摩挲间,我察觉到了异样。

底下夹层里藏着一枚东西,我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把它褪入衣袖里。

“温家要用这个,换户部侍郎的位子。”裴渊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着铜镜里我的倒影。“我答应了。”

他拿出一张火折子吹亮。

“去前厅拜堂。”

我把陶罐放在桌上。

拿起桌上的红盖头,盖在头上。

眼前变成一片红色。

“走吧。”我说。

裴渊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牵住我垂在袖口外的手。

他的手依旧很凉。

我们穿过长廊,走向前厅。

厅内没有宾客,只有两侧站立的百名黑甲卫。

香案上燃着龙凤喜烛。

“一拜天地——”司仪太监高喊。

就在此时。

大门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砰!”

提督府两丈高的红木大门被撞木轰然撞开。

门板倒塌,砸起漫天飞尘。

数百名身穿禁军银甲的士兵涌入庭院。

弓弩手上墙,箭矢对准厅内。

一身银甲的太子越众而出,手里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厂提督裴渊,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着即刻拿下,就地格杀!”

黑甲卫瞬间拔刀。双方对峙。

刀拔弩张。

裴渊没有看门外的禁军。

他紧紧捏着我的手,捏得我骨节发白。

“别怕。”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们进不来。”

他松开我的手,右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准备拔刀。

我的左手垂在嫁衣宽大的袖管里。

袖管内部,用金线缝制了一个极小的暗袋。

一把薄如蝉翼的玄铁短刃滑入掌心。

我掀开红盖头,盖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右手抓住裴渊拔刀的手腕。

左手抬起。

刀锋割破红色的嫁衣袖口,划出一道银光。

没有犹豫。

没有偏移。

短刃精准地刺入他左侧肋骨下方第三寸——那个我在三年前救他时,就知道的致命旧伤位置。

刀刃全部没入,只留刀柄。

裴渊拔刀的动作僵住了。

周围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消失。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没入肋下的刀柄。

鲜血顺着刀槽涌出,染红了本就是红色的嫁衣。

他又转过头,看着我。

5

脸上的阴鸷、杀伐、病态的控制欲,全部碎裂。

我松开刀柄。

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婚礼取消了,裴渊。”

裴渊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出。

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没有去捂伤口,而是猛地向前,一把攥住了我的喜服衣领。

将我猛地扯向他。

我被裴渊攥住衣领,身体向前倾倒。

他的血液顺着嘴角流出,滴落在我的鼻尖上。血滴温热。顺着鼻翼滑向嘴唇。

门外的马蹄声停歇。

太子骑着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停在碎裂的大门前。

他抬起右手,身后的数百名禁军同时拉开弓弦。

“温酒。”太子坐在马背上,看着大厅内的我,“你做的好。事成之后,孤许诺你父亲的户部尚书之位,明日便会兑现。”

人群中,温父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从禁军后方挤到前面。

他指着裴渊,大声喊叫:“乱臣贼子!你也有今天!快,温酒,把刀拔出来,再捅他一刀!砍下他的首级,你就是温家最大的功臣!”

我看着裴渊。

裴渊攥着我衣领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的温父。

又转回头,看着我。

他没有拔出肋下的短刃。

我抬起左手,按在他攥着我衣领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裴渊没有反抗,手指顺势松开。

我直起身,后退两步。

转身,面向门外的太子和温父。

我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一枚黑色的铁铸烟花筒。

拔掉底部的引线。

一簇红色的火光冲向天空,在提督府正上方炸开。

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太子的笑容消失,他猛地抬头看天。

“动手。”我开口。

提督府两侧高墙的青砖突然向内翻转。

露出几百个方形射击孔。

三百把重型床弩从孔洞中推出,箭头闪烁着蓝色的毒芒,对准了院子里的禁军。

同时,大厅地面的石板向两侧滑开。

数名身穿重甲、手持陌刀的黑甲卫从地下跃出。

“放箭。”裴渊站在我身后,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粗如儿臂的弩箭射入禁军阵营。

战马被弩箭贯穿,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禁军的银甲在重型床弩面前如同纸片。

前排的禁军瞬间倒下几十人。

黑甲卫挥动陌刀,冲入人群。

刀锋砍断长枪,斩下头颅。残肢在空中飞舞。血液溅在院子里的红绸上。

太子从死去的白马上摔落,他头盔掉落,连连后退。

温父转身想跑,一名黑甲卫掷出手中的短斧。

短斧旋转着,砍入温父的右腿膝盖后方。

温父扑倒在地。右小腿与大腿只剩一层皮肉相连,他抱着断腿在血泊中打滚。

我看着这一切,走到桌前。

重新抱起那个装有骨灰的黑色陶罐。

我抱着陶罐,走向大厅的侧门。

“站住。”

裴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

一把绣春刀的刀刃,从侧面横在我的身前。

刀刃距离我的脖颈只有半寸,裴渊左手捂着肋下的伤口。

右手握着刀,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流向刀柄。

“你早就知道,太子今天要来。”裴渊看着我。

“是。”我看着刀刃。

“你用这把刀刺我,不是为了杀我。”他上前一步,“是为了引太子进院子。这把刀上,没有毒。”

“是。”

“温家把你当棋子。”裴渊握刀的手在颤抖,“你把温家、太子、连同我,一起当成了诱饵。”

我没有回答。

我抱着陶罐,向前迈出一步。

脖颈上的皮肤触碰到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血痕。

血珠渗出。

裴渊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猛地松开右手,绣春刀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没有回头,抱着陶罐,跨出门槛。

走入长廊,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6

三个月后。

江南,云州城外,

十里亭。

我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子上架着铁壶,水在沸腾。

我抓起一把粗茶,撒入铁壶中,盖上壶盖。

官道上,两道人影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

那是两个衣衫褴褛的人。

前面的人少了一条右腿,只能用双手扒着雪地往前拖拽身体。

后面的人披头散发,右眼结着厚厚的血痂,已经瞎了。

这是被流放三千里、剥夺所有家产的温父,和他的继室夫人。

太子谋反失败被诛。

温家九族连坐。

温父因为右腿断裂,逃过死刑,被改判流放苦寒之地。

他们爬进十里亭。

温父抬起头,脸上的冻疮流着黄水。

他看见了我。

他先是愣住,随后眼睛睁大,双手死死抓住石桌的边缘。

“温酒……你这个孽障!是你害了温家!是你害了太子!”他张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温继室也扑了过来,伸手去抓桌上的红泥火炉,试图将沸水泼向我。

我抬起右手。

握住火炉的把手,向侧面一推。

火炉避开了她的手。

铁壶倾斜,滚烫的茶水浇在温继室的左手上。

她发出一声惨叫,跌坐在雪地里。捂着手打滚。

温父抓起地上的石头,朝我的脸砸来。

“嗖——”

一支黑色的无羽短箭从亭外飞来。

精准地射穿了温父的右手手腕。

石头掉落,温父捂着手腕倒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哀嚎。

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马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拿起桌上的空茶杯。提起铁壶,倒了一杯茶。

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走进十里亭。

斗篷上落满积雪。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摘下头上的兜帽。

裴渊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颊比三个月前削瘦了许多,下颌骨的线条极其锋利,脸色苍白如纸。

他解开斗篷的系带,斗篷滑落在地。

里面是一件没有任何品级纹饰的青色常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温父和温继室。

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手势。

亭外,两名穿着蓑衣的黑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们一人拖住一个,将温父和温继室拖出十里亭。

走到官道旁的一口枯井前。

没有审问,没有废话。

两名黑甲卫直接将两人举起,大头朝下,扔进枯井中。

闷响传来。井底再无声音。

裴渊走到石桌对面。

拉开另一张石凳。

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盒子,放在石桌上。

推到我面前。

盒子没有锁,我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盖着玉玺的免死铁券。

一沓京城所有温家产业的红契。

以及,我三个月前刺入他肋下的那把玄铁短刃。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裴渊看着我。

他端起我刚倒好的那杯茶。

凑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喉咙咽下。

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太液池的水太冷了。”裴渊放下茶杯,声音沙哑,“这杯茶,权当是你补给我的。”

7

我将木盒的盖子合上。

推回他的面前。

站起身。

走出十里亭。

沿着官道向云州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跟在身后。

裴渊没有打伞,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始终与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我停下,他停下。

我走,他走。

半个时辰后。

走到云州城南巷的一处旧院子前。

我推开木门,走入院内。

转身,准备关门。

裴渊的右手伸出门框,按在木门边缘。

我没有收力。

两扇木门夹住他的手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手背瞬间红肿,皮手套的边缘渗出一条血线。

他没有抽回手。就站在门外,看着我。

我松开按在门板上的手。

转身走向正房。

裴渊推开门,走进来。转身将院门插上木栓。

正房内。

我走到火炕前,拿起扫帚,扫去炕席上的灰尘。

裴渊走到房间中央。

他脱下皮手套,扔在地上。

接着,他解开青色常服的盘扣。脱下外衣。

脱下中衣,上身完全赤裸。

他的左侧肋骨下方,有一道三寸长的暗红色刀疤,刀疤周围的皮肉呈现出放射状的扭曲,那是极深创伤愈合后的痕迹。

而在他左胸心脏正前方,有一个极其明显的黑色掌印,那是常年积聚的寒毒。

他走到我面前。

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反握匕首,将刀柄递向我。

“三个月前,你那一刀偏了三寸。”裴渊看着我的眼睛,“温家的人已经死绝了。太子也被我凌迟处死。你在这个世上,再没有敌人。”

他拉起我的右手,将刀柄塞进我的掌心。

然后,握着我的手腕,将匕首的尖端对准他心脏上的黑色掌印。

“现在。往这刺。”裴渊松开手,“刺下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看着手里的匕首。

刀身反射着窗外的雪光。

我松开五指。

匕首掉在地上,插进木地板中,刀柄微微晃动。

我转身走到角落的水盆前。

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洗净手上的灰尘。

拿出一块干毛巾,擦干双手。

“把衣服穿上,出去买两斤炭,半斤挂面。”我说。

将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

裴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匕首。

他抬起头,看着桌上的碎银子。

他弯下腰,拔出地板上的匕首,收回刀鞘。

拿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碎银子,握在掌心。

转身走出房间。

一个时辰后。

裴渊提着一个麻袋走回来。

他在院子里劈柴,生火。

将木炭倒进屋内的炭盆里。

我拿着挂面,走进厨房,在锅里倒水,点燃灶台。

水开后,下入挂面,切了点葱花。

捞出面条。

分成两碗。

端进正房的桌子上。

裴渊站在炭盆前,手上沾着黑灰。

“洗手,吃饭。”我说。

裴渊走到水盆前,洗掉手上的黑灰。

他走到桌前,没有坐椅子。

而是单膝跪在椅子旁边的石板地上。

端起桌上的面碗,拿起筷子,大口吞咽。

我坐在椅子上。

吃着面,把碗里的鸡蛋放在他碗里。

“鸡蛋有营养。”我说。

裴渊咽下嘴里的面条。

“奴才站着伺候主子,这是宫里的规矩。”他端着碗,声音平静,“提督府没了。裴渊以后,只是你一个人的奴才。”

8

入夜。

风雪加剧,狂风吹打着纸窗,发出哗啦的声响。

我躺在里屋的火炕上,盖着棉被。

裴渊坐在外间门口的木板上,背靠着房门。

抱着那把没有出鞘的绣春刀,闭着眼睛。

子夜时分。

院子外传来极轻的踩雪声。

裴渊睁开眼睛。他握住刀鞘的中段,将刀横在膝盖上。

“砰!”

院墙四角传来响动,二十名穿着夜行衣的杀手翻墙跃入院内。

为首的人没有戴面罩。

是赵宁郡主。

这三个月,她在乱军中死里逃生,形容枯槁,一路追杀至此。

“把这屋子围起来!”赵宁郡主死死盯着房门,“把那个贱人和那个死太监抓出来!”

十名杀手抽出弯刀,冲向房门。

门轴转动。

房门从里面拉开,裴渊站在门槛上。

他没有拔刀。

在第一个杀手靠近的瞬间,裴渊身形如鬼魅般滑出。他手中带鞘的绣春刀化作残影,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极其沉闷且利落的击打声。

刀鞘精准地点在杀手们的后颈与昏睡穴上。全程,裴渊没有拔出刀刃,动作极其安静。不过几息之间,几名杀手便软绵绵地倒在雪地中失去了知觉。

赵宁郡主见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手里举着一把淬毒的短匕,不顾一切地向着里屋的窗户冲来。

裴渊本可闪身躲开,但他的身后是我的纸窗。

他寸步未让,伸出左手,徒手迎上了那把锋利的匕首。

刀刃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溢出。但他面无表情地死死钳住赵宁的手腕,反手一用力,“咣当”一声,匕首掉落。裴渊顺势一压,将赵宁死死按跪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暗处跃出数名黑甲卫,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的刺客尽数缴械制伏。

9

一炷香后。

院子里恢复平静。

刺客皆被反绑双臂,赵宁郡主也被堵住了嘴,绝望地瘫坐在雪地中。

我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听到我的脚步声,裴渊立刻松开压制赵宁的手,转过身。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高大的身躯猛地矮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里,头颅深深伏在我的脚边。

“奴才护驾来迟,让主子受惊,罪该万死。”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惶恐与自责。

我没有理会地上的赵宁,径直走到裴渊面前。

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上,触目惊心。

我伸出手,想要拉起他的手。

裴渊浑身一震,猛地将左手瑟缩着藏向身后。他垂着眼睫,死死盯着我鞋尖旁的雪地,声音低得近乎哀求:

“别……主子,奴才手上有血,污秽不堪,别脏了您的千金之躯。”

“拿出来。”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裴渊的肩膀微微发颤。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他极慢、极卑微地将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手指因为紧张和敬畏而微微蜷缩着,仿佛在捧着什么不配触碰的神明。

我扯下自己外衣的下摆,撕成一条长布带。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他掌心时,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个极为卑怯的姿态,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我为他包扎。

布带将伤口缠绕,拉紧打了一个结。很快被血液洇出了一点暗红。

我看着那个死结,轻声说:“去套车,我们回京城。”

裴渊抬起头,仰视着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虔诚与顺从。

“是,主子。”

他动作轻柔地收回被包扎好的手,极其小心地护在心口的位置,随后起身向院外的马厩退去。

两名黑甲卫悄无声息地上前,将瘫软的赵宁郡主拖起,押上了院外那辆回京的黑色囚车。木板车碾过雪地,向城外驶去。

10

十天后。

京城,东厂提督府。

大门已经重新修缮,换上了更加厚重的包铜木门。

大厅内。

香案撤去,只剩下一把黑檀木雕刻的九蟒大椅。那是历代提督的权力象征。

我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拾级而上。

走到大椅前,转身坐下。

裴渊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衣,站在台阶的最下方。

大厅两侧,站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

“圣旨到——”

大门外,皇宫的总管太监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带着十二名大内侍卫走入大厅。

太监走到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皱起。

他看向台阶下的裴渊。

“裴提督。陛下念你平叛有功。特准你重掌东厂,赐黄马褂,还不速速跪下接旨?”

裴渊站在原地。没有下跪。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我。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总管太监。

右手握住腰间的绣春刀刀柄拔刀。

刀光一闪。

总管太监头顶的乌纱帽连同发髻,被齐齐削断,掉在地上。

太监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中的圣旨滚落到裴渊的脚边。

“回去转告陛下。”裴渊刀尖指着地上的圣旨,“东厂,从今天起,不归皇室管。”

他转过身,面向台阶。

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参见提督夫人。”裴渊头颅触地,声音响彻大厅。

大厅两侧。

五百名黑甲卫同时拔刀,刀尖点地。

“唰——”

五百人同时单膝下跪,铁甲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参见提督夫人!”

我坐在九蟒大椅上,看着下面跪满一地的人。

裴渊跪在最前方。

他抬起头。

用膝盖当做双脚,一步一步,爬上台阶。

爬到我的脚边。

他停下。

双手按在地上,将下巴搁在我的靴子边缘。

“当年在南巷,你给了我一两碎银。买下我的命。”

他抬起左手,解开自己头发上的黑色发带。

黑发散落。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线。

那是我在大婚当日,用匕首划破嫁衣时,从袖口掉落的红线。

裴渊将红线的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将另一头,递到我的面前。

我伸出手。

接过红线,缠在手指上。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贴着她靴子的脸颊上。

这一次,我没有擦手。

大厅外。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提督府的牌匾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