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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礼堂的后门半掩着。
我靠在门框上。
台上,陆远穿着白衬衫。
那张图纸铺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昨晚改过的那张。
“关于这套齿轮平衡。”
“我采用了最新的模型。”
台下的老技术员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沈琳坐在第一排,眼睛一直盯着陆远。
门被推开。
江云深走进来。
他是省里刚派下来的技术总工。
他走到台前。
低头看图纸。
指尖在一处参数上停住。
“这处齿轮的压力角,”
“为什么要改到二十三点五度?”
陆远的笑僵在脸上。
那是昨晚我加的小数点。
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陆远搓了搓手指。
“为了体现张力。”他硬憋出一句。
江云深冷笑了一声。
“机械图纸上只有逻辑,没有张力。”
全场安静。
陆远额头冒出细汗。
“如果连基本原理都说不清。”江云深敲了敲桌子。
“这张图的署名,有问题。”
沈厂长干咳两声。
“云深啊,年轻人嘛,有点自己的巧思。”
江云深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从后门退了出去。
回到筒子楼。
我蹲在炉子边生火。
头很重,身上一阵阵发冷。
门被推开。
陆远走进来,
手腕上晃着一块崭新的手表。
“沈琳送的。”他没看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说那个姓江的就是嫉妒我。”
“陆远。”
“干什么?”
“我发烧了。”我扶着墙站起来。
“你去医务室帮我拿点退烧药。”
他转过身,眉头皱紧。
“你一个翻砂工,底子那么厚,喝点热水不行?”
“我明天还要跟沈琳去省城办事,我得早睡。”
他倒了杯热水,重重放在桌上。
水洒出一半。
“别娇气。”
我看着那杯水,没动。
走回床边,
我拿出一本书。
刚翻开两页。
陆远走过来,一把夺走。
“你识几个字?看这个干什么?”
“那是我的书。”我伸手去拿。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一个女人,天天弄得满身机油味。”
“看两本书就能当科学家了?”
他反手一扔。
书掉进了墙角的垃圾筐里。
“苏和,你要认清现实。”
“你就该在砂堆里待一辈子。”
我盯着垃圾筐里的书。
胃里一阵痉挛。
“锅里有面。”我说。
碗里是清汤面,卧着半个煎蛋。
他夹了一筷子,直接吐在地上。
“没放盐?”
“家里没钱买盐了。”
“我不吃这种猪食。”他一脚踢开凳子。
“沈琳今天带我吃过红烧肉了。”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厂里的技术员选拔,你别去报名。”他突然说。
我没出声。
“你要是去了,我就打断你的腿。”
“别出去给我丢人。”
呼噜声渐渐响起。
门被敲响了。
我走过去拉开门。
车间的老工长站在外面。
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苏和,陆远睡了?”
我点头。
他把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我家老婆子熬的退烧药丸。”
“我看你下班时脸色不对。”
“谢谢工长。”
他叹了口气。
“今天研讨会上那张图纸,我偷偷看了。”
“那是你的笔法。”
我捏紧了油纸包。
“陆远那小子,心术不正。”老工长拍了拍门框。
“选拔名额快定了,你真不去?”
“去。”
老工长眼睛亮了。
“好,去考,别窝在这。”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
我走到垃圾筐边。
捡起那本书。
我端起桌上那碗没盐的清汤面。
大口吃完。
烧得发烫的额头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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