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陆远搬得很干净。
我坐在地上。
手背上的血早干了。
混着煤灰,结成一层硬壳。
我走到水缸边。
舀起一瓢凉水。
直接浇在伤口上。
黑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门被推开。
老工长弓着腰走进来。
手里捏着个纸包。
“苏和。”他叹了口气。
“陆远搬去沈家的小洋楼了。”
“吃干抹净不认账的白眼狼。”
他把一个玻璃瓶塞进我手里。
“我老婆子熬的红花油。”
“省着点抹,别把手废了。”
我低头看着瓶子。
没吭声。
“工长。”我开口。
“那本笔记,烧没了。”
老工长蹲在门口。
“纸烧了,脑子烧不掉。”
“你爸那手绝活,陆远学不走。”
“省里来的那个江总工,人在废旧机房。”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你去碰碰运气。”
我握紧红花油。
“谢谢。”
转身去收拾东西。
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一把卷尺。
一个缺了角的砂轮。
还有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半页残纸。
天擦黑。
我背着包走出筒子楼。
走到厂区大门。
迎面撞上陆远。
他搂着沈琳。
陆远手里提着刚买的糕点。
我侧过身,退进门卫室的阴影里。
他从我眼前走过。
我听见他跟沈琳说,明天去看电影。
废旧机房。
推开生锈的铁门。
一股霉味冲进鼻子。
江云深坐在废弃车床前。
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眉头皱着。
正盯着桌上一张图纸。
我走过去。
把那张烧焦的残页,压在他的图纸上。
“这上面的参数,”
“是陆远那篇论文里,故意漏掉的底扣。”
江云深没抬头。
笔尖却停了。
“陆远说那是他的个人心血。”
他慢慢抬起眼,“你是谁?”
我伸出手。
把那只满是血痂、烫泡和黑灰的手,平摊在桌面上。
“我是翻砂车间的苏和。”
“也是那张图纸,真正的爹。”
江云深盯着我的手。
目光顺着伤口,移到我的脸上。
“你想要什么?”
“一台绘图桌。”
“一个名额。”
“图是你画的,怎么证明?”
“陆远今天上午交的核心轴承优化方案。”
我一字一顿。
“材质选了三号钢。”
“但他没算疲劳系数。”
“只要转满七十二小时。”
“主轴承必定断裂。”
“整个机床会直接报废。”
江云深眼睛眯了起来。
他猛地直起身。
翻开手边的一份报告。
正是陆远上午刚交的那份。
他迅速看了一遍数据。
脸色变了。
“你知道参数错在哪。”
“我算出来的,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
“摔在平地上,不疼。”我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肉模糊。
“得让他爬到最高处,砸个粉碎。”
“拿着偷来的东西装神弄鬼,我要看他现原形。”
江云深看了我很久。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他指了指机房角落的水池。
“去洗手。”
“实验室不需要翻砂工。”
“只要能把钢铁玩活的疯子。”
我转身走向水池。
拧开水龙头。
我拿起旁边一块碱性肥皂。
狠狠打在手背上。
死命地搓。
连皮带肉一起搓下来。
血水顺着水槽往下流。
洗干净了。
黑灰褪去,露出苍白的骨节和鲜红的肉。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
但这双手,终于露出了本来的底色。
我扯过一块破布,胡乱裹住伤口。
走回桌前。
他把一张空白的绘图纸推到我面前。
“画给我看。”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第一道黑线。
筒子楼里那个忍气吞声的保姆,被炉火烧死了。
我要陆远偷走的东西。
连本带利。
一点点全给我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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