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来实验室一个月了。
手背上的烫伤结了厚厚的血痂,又慢慢脱落。
“你的手太重,还带着翻砂车间的习惯。”江云深站在我背后。
“精度不是靠力气砸出来的。”
我放下锉刀。
重新调整游标卡尺。
“这是最后一批数据。”我把一沓图纸推过去。
江云深接过去,翻开。
目光停在第三页。
“你没用高碳钢配比?”
“太脆,吃不住高转速的动载荷。”
“我用了老厂的锰钢配比,加了微量铬。”
“最笨的办法,但抗磨损率提了三倍。”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弧度很小,马上就压了下去。
“这份报告,我投给省里的技术内刊。”
“署名写‘匿名’。”
我看着他。
“你现在连初中文凭都没有。”江云深合上报告。
“顶着泥腿子的身份,你的图纸连初审都过不去。”
“等风头。”
“听你的。”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是一支银色的派克钢笔。
笔尖闪着冷光。
“以后用这个画图。”
我拿起笔。
笔身很沉,带着金属的凉意。
“谢谢江总工。”
“别谢我,用实力把这支笔的钱挣回来。”
省城。
高级设计院。
陆远坐在转椅里。
面前堆着一尺高的外文资料。
他死盯着图纸,额头上全是汗。
“陆远,轴承数据算出来没有?”
设计院的老院长敲着桌子。
“还差一点,还在建模。”
陆远胡乱翻着手里的草稿。
那些都是他以前从我这儿偷走的残页。
关键参数全缺。
“机械是一种感性的表达。”
“需要灵感,不能催。”
沈琳皱起眉头。
“陆远,你少跟我拽那些名词。”
“机器不认灵感,只认数据。”
“明天试运行,你要是搞砸了,我爸扒了你的皮。”
第二天。
我在实验室画图。
门被猛地推开。
江云深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省报。
“省院的试机出事了。”
我停下笔。
低头看报纸头版。
《省设计院出口机床试运行发生严重炸裂》。
“陆远主导的设计。”
“主轴承当场崩断。”
“碎片削断了操作工的两根手指。”
我拿起报纸。
报纸上有一张黑白照片。
陆远瘫坐在废金属堆里。
旁边是沈琳指着他鼻子大骂的背影。
“他照抄了西德的数据。”我说。
“但他没算国内原材料的脆度。”
“图纸是我以前留在桌上的废稿。”
“你故意的?”
“我只是修改了一个小数点。”
“他连检查一遍的本事都没有。”
这就是陆远。
电话铃响了。
江云深接起电话。
“喂?”
是沈厂长的声音,透着焦急。
“云深啊!省院那边砸了锅!”
“陆远那小子是个绣花枕头!”
“省里现在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拿出新方案。”
江云深没说话。
“我看了最新一期的技术内刊。”
“那个匿名发表的《轴承降噪与抗压突破》。”
“是你手底下的人写的吧?”
江云深看了我一眼。
我用派克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齿轮的轮廓。
没出声。
“是。”江云深对着话筒说。
“太好了!”沈厂长声音拔高。
“赶紧把方案报上来!这可是救命的稻草!”
“陆远现在疯了一样在找这个作者。”
“他说只要拿到这个方案,他就能翻身。”
江云深冷笑了一声。
“他想得倒美。”
“挂了。”
他放下电话。
我放下钢笔。
“他要找我。”
“他急了。”
他想偷那个“匿名天才”的设计图。
他死也想不到。
那个天才,就是被他亲手踩进煤灰里的苏和。
我拿起派克笔。
在纸上写下陆远的名字。
然后,用力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给他。”
“什么?”
“把方案的一半数据漏出去,让他偷到手。”
我拔出笔尖。
“我要让他拿着偷来的救命稻草。”
“在全厂大会上,当众吊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