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喇叭里的进行曲震得耳膜生疼。
红旗厂建厂三十周年庆典。
我在第一排坐下。
沈厂长站在麦克风前，红光满面。
“今天，我们要表彰一位力挽狂澜的同志。”
他拔高音量。
“苏和！”
全场掌声雷动。
我站起身，走上台。
沈厂长亲手把一条红绸带挂在我脖子上。
一本烫金荣誉证书递到我手里。
“特级工程师”。
我接过证书，走到话筒前。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
一个月前，他们还觉得我是个掏煤灰的弃妇。
“这套抗压配比能成，只靠两点。”
我拍了拍麦克风，声音传遍礼堂。
“第一，我死去的父亲留下的底稿。”
“第二，江总工的拍板。”
我退后一步。
鞠躬。
“感谢红旗厂。”
我直起身。
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走下台。
从礼堂侧门走出去透气。
装卸班的车停在空地上。
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扛齿轮毛坯。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刺耳。
我看到了陆远。
他混在工人堆里。
他扛着一个五十斤重的铁疙瘩。
“动作快点！没吃饭啊！”
装卸班长一脚踹在轮胎上。
陆远手一抖。
铁疙瘩砸进车厢，划破了他的手背。
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他没敢吭声，低头去搬下一个。
转头时，他撞上了我的视线。
他整个人僵住了。
自行车铃声响起。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不远处。
沈琳坐在后座上。
穿着红色连衣裙。
推车的是个方脸平头的男人，穿着干部服。
沈琳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经过装卸车。
她伸手捂住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风。
“师傅，麻烦让让，一股子酸臭味。”
她看都没看陆远一眼。
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着走远了。
陆远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死盯着沈琳的背影。
又转头看向我胸前那朵大红花。
他突然丢下手里的烂毛毡。
像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苏和！”
他声音嘶哑。
两边的保卫科干事反应极快。
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苏和！你跟他们说句话！我是你丈夫啊！”
他拼命挣扎。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那半页纸我没看懂，我不该偷你的东西！”
“你让我回实验室打杂都行！”
“我不想搬铁了！我的手快废了！”
我走过去。
停在他两步开外。
“陆远。”
他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嫌弃铁锈味吗？”
“你不是说，这双手弹不了钢琴，烂命一条吗？”
他哆嗦着，嘴唇发白。
“我那时是被猪油蒙了心！”
“苏和，你看在以前我教你认字的份上……”
“你教我认的字，我早还给你了。”
我打断他。
“那本笔记被你烧成灰的时候。”
“你在火炉边踩断我手骨的时候。”
“我们就两清了。”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正在流血的口子。
“在装卸班好好搬铁。”
“流你的汗，闻你的臭味。”
“烂在这里。”
我转过身。
对着保卫科的人挥挥手。
“别让他再凑过来。”
“我嫌脏。”
“好嘞苏工！”干事一把将陆远提溜起来，往后拖。
陆远的嚎叫声越来越远。
老工长从门里走出来。
背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苏和，刚才讲得好啊。”
“工长，那间筒子楼退了吧？”
“退了。”老工长点起一根旱烟。
“新搬进去的是个带徒弟的老师傅。”
“你猜怎么着？”
“你以前用粉笔画在墙上的那些草图。”
“被那师傅当成宝贝，正照着往纸上拓印呢。”
“说是要拿去当教材。”
老工长指了指远处陆远被拖走的方向。
“这小子昨晚偷偷跑回筒子楼。”
“站在人家窗户外面，看着人拓印。”
“一边抠墙灰，一边哭得像杀猪一样。”
老工长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那是宝贝了？晚了。”
陆远弄丢了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梯子。
他明明碰到了那个高度。
现在却只能在泥地里打滚。
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疼。
江云深推开侧门走出来。
手里捏着两份红头文件。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块烂毛毡。
又看向我。
“同情了？”他问。
“恶心。”
“那就走吧。”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省里正式批了。”
“精密仪器研发课题组，下周去省城报到。”
我接过文件。
大红公章很鲜艳。
“你是组长？”我问。
“我是。”江云深推了推眼镜。
“你是副组长。”
我把文件卷起来。
“江总工，到了省城，我的要求一样高。”
“图纸错一个标点，我都会让你重画。”
江云深嘴角牵起一抹笑。
这次没有压下去。
“我等着。”
我们并肩往厂外走去。
红旗厂建厂三十周年庆典。
我在第一排坐下。
沈厂长站在麦克风前，红光满面。
“今天，我们要表彰一位力挽狂澜的同志。”
他拔高音量。
“苏和！”
全场掌声雷动。
我站起身，走上台。
沈厂长亲手把一条红绸带挂在我脖子上。
一本烫金荣誉证书递到我手里。
“特级工程师”。
我接过证书，走到话筒前。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
一个月前，他们还觉得我是个掏煤灰的弃妇。
“这套抗压配比能成，只靠两点。”
我拍了拍麦克风，声音传遍礼堂。
“第一，我死去的父亲留下的底稿。”
“第二，江总工的拍板。”
我退后一步。
鞠躬。
“感谢红旗厂。”
我直起身。
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走下台。
从礼堂侧门走出去透气。
装卸班的车停在空地上。
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扛齿轮毛坯。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刺耳。
我看到了陆远。
他混在工人堆里。
他扛着一个五十斤重的铁疙瘩。
“动作快点！没吃饭啊！”
装卸班长一脚踹在轮胎上。
陆远手一抖。
铁疙瘩砸进车厢，划破了他的手背。
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他没敢吭声，低头去搬下一个。
转头时，他撞上了我的视线。
他整个人僵住了。
自行车铃声响起。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不远处。
沈琳坐在后座上。
穿着红色连衣裙。
推车的是个方脸平头的男人，穿着干部服。
沈琳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经过装卸车。
她伸手捂住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风。
“师傅，麻烦让让，一股子酸臭味。”
她看都没看陆远一眼。
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着走远了。
陆远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死盯着沈琳的背影。
又转头看向我胸前那朵大红花。
他突然丢下手里的烂毛毡。
像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苏和！”
他声音嘶哑。
两边的保卫科干事反应极快。
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苏和！你跟他们说句话！我是你丈夫啊！”
他拼命挣扎。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那半页纸我没看懂，我不该偷你的东西！”
“你让我回实验室打杂都行！”
“我不想搬铁了！我的手快废了！”
我走过去。
停在他两步开外。
“陆远。”
他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嫌弃铁锈味吗？”
“你不是说，这双手弹不了钢琴，烂命一条吗？”
他哆嗦着，嘴唇发白。
“我那时是被猪油蒙了心！”
“苏和，你看在以前我教你认字的份上……”
“你教我认的字，我早还给你了。”
我打断他。
“那本笔记被你烧成灰的时候。”
“你在火炉边踩断我手骨的时候。”
“我们就两清了。”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正在流血的口子。
“在装卸班好好搬铁。”
“流你的汗，闻你的臭味。”
“烂在这里。”
我转过身。
对着保卫科的人挥挥手。
“别让他再凑过来。”
“我嫌脏。”
“好嘞苏工！”干事一把将陆远提溜起来，往后拖。
陆远的嚎叫声越来越远。
老工长从门里走出来。
背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苏和，刚才讲得好啊。”
“工长，那间筒子楼退了吧？”
“退了。”老工长点起一根旱烟。
“新搬进去的是个带徒弟的老师傅。”
“你猜怎么着？”
“你以前用粉笔画在墙上的那些草图。”
“被那师傅当成宝贝，正照着往纸上拓印呢。”
“说是要拿去当教材。”
老工长指了指远处陆远被拖走的方向。
“这小子昨晚偷偷跑回筒子楼。”
“站在人家窗户外面，看着人拓印。”
“一边抠墙灰，一边哭得像杀猪一样。”
老工长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那是宝贝了？晚了。”
陆远弄丢了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梯子。
他明明碰到了那个高度。
现在却只能在泥地里打滚。
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疼。
江云深推开侧门走出来。
手里捏着两份红头文件。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块烂毛毡。
又看向我。
“同情了？”他问。
“恶心。”
“那就走吧。”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省里正式批了。”
“精密仪器研发课题组，下周去省城报到。”
我接过文件。
大红公章很鲜艳。
“你是组长？”我问。
“我是。”江云深推了推眼镜。
“你是副组长。”
我把文件卷起来。
“江总工，到了省城，我的要求一样高。”
“图纸错一个标点，我都会让你重画。”
江云深嘴角牵起一抹笑。
这次没有压下去。
“我等着。”
我们并肩往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