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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断裂的曲线,心跳平稳。
但脑子里的画面已经开始翻了。
十岁那年冬天,潘家园的风能把人脸割出血口子。
我蹲在爸妈的地摊后面,用冻僵的手指擦拭一堆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铜钱。
周耀祖坐在棉被堆里吃烤红薯,手上油呼呼的,隔两分钟就要我给他倒一杯热水。
上一次我倒慢了,妈一巴掌扇过来,我的脸在零下十度的空气里疼了一整天。
那天下午,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在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枚咸丰重宝翻来覆去地看。
周耀祖凑上去说:"叔叔,这是真的,包浆厚。"
爸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儿子有天赋,将来要当大收藏家。
没人注意到我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片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碎瓷片。
我用指甲弹了弹,声音很闷,像被棉花捂住了。
我跑去告诉妈,说这片碎瓷可能是元代的影青,拿去琉璃厂至少能卖五十块。
妈的脸当场就变了。
她一把夺过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你弟弟刚认了铜钱,你就要来显摆瓷片?"
"你什么东西?你就是个丫鬟命!"
"你这辈子就是给你弟弟端茶倒水的!"
鸡毛掸子抽在后背上,一道道的红印子叠在旧伤上面。
周耀祖坐在棉被里看着,把烤红薯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后来我学聪明了。
在家里,我把自己当成一个哑巴。
不说话,不表现,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能听出什么。
但那片碎瓷的声音,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
我开始偷偷练习。
趁爸妈不在的时候,我溜进琉璃厂的老店铺,假装看热闹,实际上在听老师傅们敲瓷器、弹铜器、摩挲玉石。
我发现我的耳朵和别人不一样。
同样一只碗,别人听到的是"叮"的一声响,我听到的是三层。
表层是釉面的振动,中间是胎体的共鸣,最底下是微裂纹的私语。
三年里,我把潘家园和琉璃厂所有能接触到的器物都听了一遍。
十三岁那年夏天,改变我命运的事情发生了。
琉璃厂的杨老板新进了一只汝窑笔洗,摆在玻璃柜台里,标价八十万。
半条街的人都来看,没人敢说不对。
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杨老板认识我爸,招手让我进去玩。
我走到柜台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笔洗边缘弹了一下。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真正的汝窑,胎薄釉厚,声音应该是哑的、柔的,有一种被岁月裹住的钝感。
这只笔洗的声音太脆,像新烧的。
我脱口而出:"杨老板,这是假的。"
杨老板的脸瞬间绿了。
围观的几个老行家面面相觑。
就在店里快要炸锅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叫陈先声,是国内最顶级的文物修复大师,故宫的瓷器组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走到柜台前,用自己的方式验证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任何大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这孩子长了一双金耳。"
他弯下腰,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手艺。
我拼命点头。
当天晚上,爸妈在陈先声面前表演了一出父慈母爱的大戏。
他们收下了大师给的两万块钱,签了同意书,再三保证第二天一早就把我送过去。
陈先声走后,妈在厨房里炖了一锅鸡汤。
她端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我活了十三年从没见过的温柔。
"招娣,喝了这碗汤,明天你就跟师傅学本事去。"
我接过碗,喝了个底朝天。
那是我十三年的人生中,最后一个在那间屋子里拥有的记忆。
然后我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醒过来的。
锁骨上穿着一根铁环,铁锈和血混在一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蹲在我面前,手里捏着一把洛阳铲。
"醒了?你爹妈说你耳朵好使,能听出地底下有没有东西。"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听穴人。"
"听对了赏饭吃,听错了——"
"我亲手把你脑壳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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