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母亲先回过神。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去抓我的衣角。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伸手摘下左耳上的微型助听器,扔在桌面上。
"这是助听器。"
"因为我的左耳神经坏死了。"
"坏死的原因,是连续六年贴在地面上听声辨穴。"
我解开衬衫领口上纽扣,锁骨露出来。
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凹坑。
那是铁环穿透骨头之后留下的永久伤疤。
盗墓贼用铁环穿过我的锁骨,拴上铁链,像拴狗一样把我拴在墓穴入口。
我把衬衫领口合上,重新系好扣子。
"当年你们把我卖了多少钱?"
"五千块。"
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五千块。刚好够给周耀祖盘下潘家园的一个店面。"
母亲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招娣啊!妈对不起你!妈当年是没办法啊!"
"你弟弟那个时候什么都不会,你爸的腰也不好,家里揭不开锅"
"你是姐姐,姐姐就该让着弟弟嘛"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爬。
"你现在出息了,你弟弟有难你不能不管"
我低头看着她。
她六十多岁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
但她的眼珠子在泪水后面转来转去。
她在计算我现在值多少钱,以及从我身上还能刨出多少利益。
父亲开始配合她的表演。
"招娣,爸知道错了。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可耀祖他也是受害者啊。他也是被人骗了才买的那个假货。"
"我们一家人,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那只赝品还假。
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拿起内线电话。
"法务部吗?把律师团队带到我办公室来。"
我在驱逐令上签字。
大拇指按上红色印泥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从今天起,你们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近本拍卖行方圆五百米范围内。"
"如果再有任何骚扰行为,我会将你们当年拐卖亲生女儿的证据移交公安机关。"
律师把驱逐令的副本递给他们。
母亲不哭了。
她的脸上那层讨好消失了,露出底下的怨毒。
"周招娣,你别忘了你姓周。"
"做人别太绝。"
她被律师推出门的最后一刻,回头甩了这么一句。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桌上那只银灰色的助听器。
我把它捡起来,重新戴上。
耳边的底噪回来了。
比她的声音好听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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