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午十一点半。

  我顶着全网数十万人的辱骂弹幕,坐在镜头前。

  屏幕上飘过的一句话都在刺痛我。

  我手里拿着林家公关部发来的澄清稿,照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对不起,我是为了骗取巨额财富,故意伪造聊天记录诬陷林子默先生和沈娇娇女士。”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敲诈犯,是个不知羞耻的恶毒女人。”

  我一边念,一边对着屏幕里的沈娇娇磕头。

  一次,两次。

  额头撞击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那位大小姐在那头一边做着美甲一边咯咯直笑。

  林子默用大号空降直播间。

  直接砸下一个十万块的嘉年华。

  全场轰动。

  他在屏幕上留下一句置顶弹幕:【拿到赏钱就趁早滚出这座城市。】

  顾不上满脸血污。

  拿到这笔钱,我跑去缴费窗口。

  因为今天早上,主治医生告诉我,有一个匹配的心脏供体即将送达。

  只要交上这笔手术费,弟弟就有救了。

  我紧紧攥着缴费单,跑向重症监护室。

  “弟弟,有救了,我们有钱治病了!”

  然而,当我推开病房门时,迎接我的只有刺耳的机器平音。

  哔!

  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直线,映在我的眼睛里。

  护士正在默默收拾床铺。

  主治医生站在床边,眼眶通红,垂着双手。

  一床白布从头到脚覆盖住了那个清瘦的身体。

  我手里的缴费单飘落在了地上。

  “医生……医生你别开玩笑了,供体不是已经送到了吗?钱我交了啊!”

  我扑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摇晃。

  医生撇过头,声音更咽。

  “简小姐,对不起……”

  “就在一个小时前,沈家大小姐动用家族关系强行调走了那颗供体心脏。”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要心脏去救谁?”我下意识的问。

  长者咬紧了牙关。

  “沈小姐没用它救人。因为她派人拿去给她名下私立宠物医院里的实验狗做器官移植研究了。”

  “对方留话说……”

  “穷人的烂命,根本不配和我的纯血猎犬抢东西。”

  我脑海里的那根弦断了。

  我所有的付出,三年挨过的冻饿。

  因为无数次的下跪妥协没有换来生路,所以弟弟彻底离开了我。

  就因为富人的一句玩笑。

  我弟弟的命比不上一条狗!

  我不哭了,眼底变得平静异常。

  我办完了所有手续。

  抱着弟弟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到了市郊那片废弃烂尾楼。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吹干了泪痕。

  我坐进了一辆准备好的破旧二手车里。

  拿起手机,给林子默发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条信息:

  【既然你们喜欢夺走别人的一切。】

  【你们拿走的,我会让你们用命去还。】

  随后,我反锁了车门。

  将两大桶汽油从头到脚浇透了全身,也浇透了车厢。

  我抱紧弟弟的骨灰盒,按下了打火机。

  轰然一声响。

  火光吞噬了烂尾楼。

  也烧碎了简舒意在这个世界上被欺压的痕迹。

  ……

  此时的近海海域上。

  林沈两家正在一艘三层高的豪华游艇上举办庆功派对。

  林子默穿着白色西装,端着香槟杯,在人群的簇拥中满面荣光。

  我给他发的那条短信,他连看都懒得看。

  直到晚上八点。

  林子默的助理才满头大汗的扒开人群,跑到他的面前。"林总!出……出大事了!"

  他脸色惨白,手颤抖的把平板电脑递到林子默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本市的晚间新闻:"本市南郊废弃烂尾楼发生车辆自燃爆炸事故。"

  "经警方现场勘查确认,死者疑似此前卷入网络风波的简舒意。"

  "车内副驾驶座上还发现一具严重碳化的骨灰盒。"

  新闻里的画面火光冲天,车子烧得只剩一副铁架子。

  林子默的手指猛的一抖。

  高脚杯脱手掉在地毯上,香槟溅了一地。

  周围说笑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

  沈娇娇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看见平安上播报的新闻,翻了个白眼。

  随后,挽住林子默的胳膊开口嘲弄。"哎哟,这贱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苦肉计想逼你心软吗?肯定是找个别人不要的空车烧了,想讹我们更多的钱。"

  旁边几个富二代也跟着附和。"穷人的手段真是低劣恶心。"

  "林少别理她。"

  林子默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里播报的新闻,喉结动了一下。

  想到那个连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大妈掰扯半天。

  切菜的时候手指头破了层皮,都要抱着他哭半天,那么怕疼的一个女人。

  怎么可能舍得去死?

  他掏出手机,点开我的头像,快速输入。

  【少在这装神弄鬼,我知道你没死。】

  【马上滚出来见我。】

  【只要你认错,我可以破例给你弟弟买一块全城的墓地,别逼我让你无路可走。】

  林子默盯着屏幕,焦急的等待着。

  以往哪怕吵架我也会秒回他。

  可现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五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林子默激动的拿起电话。

  却没想到来电显示的是市交警大队。

  “请问是林子默先生吗?我们是110指挥中心。”

  “我们在烂尾楼火灾现场提取到死者的遗物,是一条项链。”

  “项链内侧刻有您的缩写,死者的手机也将您设为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请您立刻前往市局法医中心辨认遗物残骸。”

  那条九块九包邮的项链,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年时他随便在路边摊买的。

  林二少只觉得脑子沉了下去。

  他的瞳孔涣散开来。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游艇的甲板上。

  ……

  林子默推开所有人,大步冲出了游艇。

  一路飙车冲进市局的停尸房。

  当他掀开白布。

  看到了那块已经烧得缩水了一半的焦炭。

  胸前挂着一条被高温融化了一小半的廉价项链。

  他眼圈瞬间发红。

  三年来,简舒意在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下为他熬排骨汤。天冷时,这个女人用冻红的手给他缝补旧衣服。

  “老婆……舒意……你起来,我带你去买大房子我不装了!”

  他跪在冰凉的停尸台前,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遗物递给他。

  是火场发现的一个防火阻燃手提袋,里面装着一张医院开具的死亡通知单复印件。

  上面写着死者:简小宇。死亡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林子默攥紧了那张薄纸,纸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猛的揪住赶来的助理衣领,嗓音沙哑:“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查医院监控,把所有科室记录全部调出来。”

  一个小时后。

  手下拿着调查结果站在他面前,一句一句把经过讲完。

  林子默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的血色慢慢变白。

  他终于明白一切。

  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决绝的去赴死了。

  明白她的弟弟本来也能好好的活着。

  是那颗本该给人配型的救命心脏。

  被沈娇娇截走,拿去换给了研究实验的狗。

  林子默拎起车钥匙。

  开车直冲私家病房楼,一脚踹开了沈娇娇高级休息室的门。

  这位大小姐正窝在真皮沙发里做高定SPA,技师吓得退了两步。

  面对质问。

  沈娇娇把手里的面膜摔在地上,扬起下巴开了口:

  “林子默你是不是有病!”

  “不过死了一个穷鬼,他们那种人的命能和我的实验数据比吗?”

  “我花钱买心脏怎么了?你居然敢为了那个烧死的外围女吼我?信不信我让我爸撤资!”

  话音还挂在嘴边。

  林子默抬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女人整个人摔出去,后腰撞在床角上,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挂着一道血丝。

  “是你害死了舒意。”林子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天晚上,整个京圈炸了锅。

  家族董事第一时间堵在书房门口拦他,他也没理会。

  林子默把这几年搜集沈家偷税漏税的证据,以及沈家强行干预医疗资源调配的证据,通通被他打包丢到了网上。

  第一时间各大平台同步热搜。

  “既然你那么喜欢特权,我就让你们全家死在特权里!”

  短短一天内。

  豪门联姻破灭,沈家股票跌停。

  督导组直接入驻沈氏集团,沈娇娇的父亲被带走调查。

  林家也被波及,两家扯破脸皮,陷入了疯狂互相撕咬。

  但林子默不管这些。

  他把身家全部套现,变卖了手头的流动资产。

  因为花重金雇佣了数百个国内顶尖的私人搜救队,所以他每天在废弃的烂尾楼废墟里翻找角落。

  他不洗头发不刮胡子。

  嘴里一直念叨着:

  “没找到完好的骨骼……那具焦尸不是她。”

  “她没死……舒意怕打针怕疼,连热汤洒了都会哭半天,不可能把自己烧死扔下我……”

  ……

  距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两千公里外的大海深处,有一座偏远的沿海群岛小镇。

  海风吹拂着旧教室的窗棂。

  我正穿着一身棉麻长裙,给当地打渔回来的乡村孩子们上着语文课。

  大火当然没有烧死我。

  这是一具被烧坏的女尸。

  它是我花钱从地下殡葬贩子手里买来的。

  项链是我故意丢进去的。

  我顺着这场火灾,烧毁了简舒意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物理痕迹。

  让过去死在了南郊。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叫阿阮的代课老师。

  内心没有波澜。

  下课铃响,孩子们跑出教室。

  我收拾好教案,刚走出学校的大铁门。

  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从椰子树后冲出来。

  他拦在了我的面前。

  我停下脚步。

  林子默脸庞消瘦,颧骨凸起。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

  双腿发抖,噗通一声跪在了布满积水和泥泞的土路上。

  “舒意……我的舒意……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企图用这双手上来抱我的腿。

  眼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往下落。

  他满脸泪水的向我诉说着这一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他一边哭一边念叨着。

  “舒意,我替小宇报仇了!”

  “我搞垮了沈家,沈娇娇她爸已经进去了,沈家破产了,她现在就是个过街老鼠!”

  “我名下现在还有几十个亿的资产!我全部带来了,我全部转给你!”

  “求你跟我回去,求你原谅我,跟我结婚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他趴在地上的泥水里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摸了摸手指,没有生出报复后的喜悦。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脏手。

  我用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林子默,你真是可悲啊。”

  “你费尽心机搞垮沈家到处寻找我,只是为了洗刷你内心那点作呕的愧疚感罢了。”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

  “害死小宇的包括沈娇娇那可笑的傲慢,也离不开你的冷血和自私!”

  “你不会以为给几张臭钱,时间就能倒流,死人就能复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吧?”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

  “趁我还没报警说有变态跟踪。”

  “带着你的钱立马滚,永远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因为你比沈娇娇更让我觉得恶心。”

  ……

  林子默被我拒绝后,整个人垮了。

  他没有走,在海岛外围的废弃渔民棚里徘徊。

  每天靠捡垃圾桶里的过期面包度日,执拗的不肯离去。

  我不想管,就当海岛上多了一条狗。

  我没察觉到另一场麻烦正悄无声息的逼近。

  沈娇娇在这一年的清算中,尝到了变倒霉蛋的滋味。

  沈氏集团因为偷税漏税导致破产,她父亲被判了20年。

  她名下的别墅被法院强制拍卖,以前那些爱马仕也拿去抵债了。

  这个京圈大小姐成了身无分文的过街老鼠。

  她过惯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日子,为了维持虚荣借了地下的高利贷。

  钱很快花光,等待沈娇娇的是恐怖的催收。

  催收债主把沈娇娇按在马桶里打,逼这位前任大小姐去接客还债。

  连着挨了几顿毒打,导致沈娇娇精神失常。

  因为被打断两根肋骨,这女人索性用来接客的身子换了关于林子默的情报。

  手机定位信号显示林子默就在这座偏僻的海岛上。

  沈娇娇觉得,只要我没死,她就不会失去林子默,沈家也不会跟着破产完蛋。

  她依然认为自己可以拿别人的命去喂狗。沈娇娇偷偷摸到了这座岛上。

  天空黑压压的,下着大雨。

  台风即将在岛上登陆。

  我刚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正准备给学校的大门锁上铁锁。

  旁边的杂草丛中突然传出响动。

  紧接着,沈娇娇冲了出来。

  这疯女人浑身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沈娇娇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

  眼珠子瞪得很大。

  “简舒意!你这个装死的烂货!”

  她大声叫着,声音在风雨中很响。

  “都是因为你毁了我完美的生活!”

  “凭什么我活得像条狗,你却在这里岁月静好!”

  “我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拉你一起下地狱!”

  她举着刀直逼我的胸膛刺来。

  刀尖冲着我刺过来。

  眼看距离太近,我身后就是锁死的铁门。

  就在刀尖快要刺到我胸口的时候。

  旁边传来了一声叫唤。

  躲在暗处的林子默扑了上来。

  ……

  林子默将身体横在了我与沈娇娇之间,挡住了那一刺。

  噗嗤。

  刀子扎进肉里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那把杀猪刀扎进了林子默的侧腹部。

  血流了出来,溅在了沈娇娇的脸上。

  林子默的脸皱在一块。

  他顾不上肚子上的刀,反手一记拳头砸在沈娇娇的脸上。

  他双手掐住沈娇娇的脖子。

  “你居然还敢伤她!去死!给我去死!”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沈娇娇的肩膀上。

  两人在泥泞的山崖边激烈的翻滚打架。

  沈娇娇骂了几句,胡乱的挥舞着手臂。

  她用指甲去抓林子默的脸,手伸向林子默腹部的刀柄。

  血混着泥水流在地上。

  风吹着,雨水冲刷着地面。

  他们一路翻滚到了悬崖边缘。

  那里是松软的泥土,下方是海水。

  在翻滚撕扯中,两人脚下的泥土发出断裂声。边沿崩塌了。

  掉下去的瞬间,沈娇娇叫了一声,坠向下方。

  林子默扒住了悬崖一块岩石边缘。

  他的腹部还在出血,岩石割破了他的双手。

  手指被划破了。

  他身子抖着,口中吐出血。

  林子默艰难的抬起头看着我。

  他小声的呼唤:

  “舒意……我替你解决她了……我把命还给你了……”

  “求求你……哪怕只有一眼……你拉我一把好不好……”

  “或者你骗骗我……说一句你原谅我了……好不好……”

  风吹着。我看着他。

  我撑起了一把雨伞,挡去拍打在脸上的冷雨。

  我居高临下的看他的脸庞。

  我心跳平稳。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手上的力气慢慢变小。

  我转过身,踩着积水走回小镇的方向。

  身后传来林子默掉下去的动静,接着是两声砸在石头上的声响。

  雨水洗刷着崖边的痕迹。

  没别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事。

  第二天清晨,警方在三公里外的暗礁上,打捞起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死者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人认领。

  我迎着海岛上的朝阳,将一束洁白雏菊放在面朝大海的山坡上。

  微风拂过脸颊,吹起裙摆。

  我转头看向下面的海水。

  我闭上眼睛,呼吸了一口空气,嘴角扯了一下。

  小宇,姐姐替你把这个荒唐的世界,彻底打扫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