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导语】
八零年冬天，我怀胎七月，从冰天雪地里刨出半截冻萝卜充饥。
我的丈夫陈建国，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正提着两斤猪肉和麦乳精进了院子。
我惊喜地迎上去，却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娇滴滴的城里姑娘。
那是我插队时的"好闺蜜"周玲，现在是厂长的千金。
"秀芝，玲玲身体弱，以后你把正房腾出来给她住，你搬去柴房。"陈建国理直气壮。
周玲躲在他身后，委屈地挤出眼泪："建国哥，姐姐是不是不欢迎我？如果是这样，我肚子里你的孩子……"
陈建国猛地推了我一把，我重重摔在雪地里，下身涌出鲜血。
"沈秀芝你装死给谁看！你个连字都不识的村姑，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看着他冷酷的嘴脸，我摸着第三次没保住的孩子，没闹也没哭。
陈建国，你忘了，当年我是为了把回城名额让给你，才留在乡下的。
上辈子我为你做牛做马熬成黄脸婆，最后被周玲药死。
这辈子，带着你的绿茶白月光，一起下地狱吧。
【正文】
第1章
"还躺着？起来，赶紧把正房收拾出来，玲玲坐了一天的车，累了。"
陈建国把猪肉和麦乳精放在灶台上，语气烦躁得像在赶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撑着雪地爬起来，棉裤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腿上冰凉一片。
周玲缩在他胳膊后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可怜："建国哥，姐姐刚才好像流了好多血……要不还是先叫个赤脚大夫？"
声音软得像棉花裹着蜜，可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棉裤上洇开的血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我太熟悉这张脸了。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一边喂我掺了耗子药的红糖水，一边哭着说"姐姐你怎么越来越瘦了"。
"不用。"我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我这就收拾。"
陈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锅里还有半锅红薯稀饭，你端过来给玲玲热热，她胃不好，吃不了凉的。"
那半锅红薯稀饭是我今天唯一的口粮。
我弯腰去端锅，一阵眩晕，锅盖"哐当"摔在地上。
"毛手毛脚！"陈建国一把夺过锅，"就这点事都干不好，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
"建国哥别说了。"周玲扯了扯他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姐姐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毕竟……孩子没了。"
她说"孩子没了"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像针尖一样戳过来。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停顿里崩溃的。我跪下来求陈建国送我去卫生所，他嫌丢人，一脚把我踢进柴房，锁了三天。
等他打开门，我烧得不省人事，下半辈子的病根就落在那三天里。
这辈子，我不求了。
"嗯，没了。"我把这三个字咽下去，面上没有任何波动，"正房的被褥我换新的，枕头是今年刚弹的棉花，玲玲睡着应该舒服。"
周玲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姐姐……你不怪我吧？"她凑上来，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掐进肉里，"我也是没办法，我爸说让我来养胎，建国哥答应了——"
"不怪。"
我把她的手拿开，走进正房开始叠被子。
血顺着腿往下淌，棉鞋里头咕叽咕叽响。
陈建国在院子里劈柴，周玲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她说："你放心，我就是来养胎，绝对不会抢你的位置。建国哥跟我说了，你当年为了送他上大学卖过血，你是功臣，他心里有数。"
功臣。
上辈子陈建国也是这么跟村里人说的——我老婆是功臣，我不会亏待她。
然后转头把我攒的两百块钱全拿去给周玲买雪花膏和进口奶粉。
我花了半个钟头把正房收拾干净，铺好被褥，把土炕烧热。
周玲坐在炕头上试了试，眉头一皱："建国哥，这炕太硬了，我腰受不了，你让姐姐把她那床褥子也铺上来。"
"秀芝，你听见了。"陈建国头也不抬。
我把自己仅剩的那床褥子搬过来。
柴房只有一张破门板搭的床，连层稻草都没有。零下二十度的天，四面透风。
"姐姐。"周玲在我转身时叫住我，"锅里那个猪肉，你炖个汤吧，我现在怀着身子，得补。对了，麦乳精也冲一碗，建国哥说那是专门给我买的。"
陈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秀芝，你也别委屈，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两斤棒子面。"
"好。"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把猪肉洗净切块的时候，血终于止住了。不是因为好转，是因为该流的已经流干了。
灶膛里的火映在我脸上，锅里翻着猪肉的香气。
这个味道我上辈子闻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给周玲炖的，每一次我都暗暗咽口水，然后端着碗野菜汤蹲在灶台角落里吃。
今天也一样，我把汤盛好，端进正房。
周玲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眉："建国哥，姐姐炖的肉有股柴火味，能不能下次用煤球炉？"
"行，我明天去镇上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在热炕上有说有笑。
周玲咬着猪肉，笑眯眯地冲我说："姐姐你站着干嘛？去柴房歇着吧，别冻着了。对了——正房的门你反锁一下，我怕半夜有老鼠。"
"好。"
我退出去，反手锁上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栽进雪堆里。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正房里传出周玲的笑声和陈建国削苹果的声音。
苹果也是带给她的。
我趴在雪地里，用手指一点一点抠开冻硬的积雪，把下午那半截冻萝卜从雪底下挖出来。
啃了一口，又硬又苦。
但我得活着。
上辈子死得太窝囊，这辈子得活着看他们怎么死。
柴房门被风吹得嘎吱响，我摸黑走进去，缩在破门板上，把身底下的冰碴子拨开。
血腥味在黑暗里弥漫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房的灯灭了。
周玲的声音隔着院子飘过来，像猫叫一样腻人："建国哥，明天让姐姐把这院子扫一扫，到处都是柴火棍，我差点绊倒了，万一伤了咱们的孩子——"
咱们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褥子下面那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那是陈建国记投机倒把账目的本子，上辈子他塞在正房炕洞里，以为没人知道。
周玲的声音还在继续："建国哥，你说姐姐不会记恨我吧？"
"她？"陈建国嗤笑一声，"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能记恨什么？放心吧，我拿捏她十年了，她离了我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
陈建国，你错了。
你拿捏的那个沈秀芝，已经死过一次了。
八零年冬天，我怀胎七月，从冰天雪地里刨出半截冻萝卜充饥。
我的丈夫陈建国，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正提着两斤猪肉和麦乳精进了院子。
我惊喜地迎上去，却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娇滴滴的城里姑娘。
那是我插队时的"好闺蜜"周玲，现在是厂长的千金。
"秀芝，玲玲身体弱，以后你把正房腾出来给她住，你搬去柴房。"陈建国理直气壮。
周玲躲在他身后，委屈地挤出眼泪："建国哥，姐姐是不是不欢迎我？如果是这样，我肚子里你的孩子……"
陈建国猛地推了我一把，我重重摔在雪地里，下身涌出鲜血。
"沈秀芝你装死给谁看！你个连字都不识的村姑，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看着他冷酷的嘴脸，我摸着第三次没保住的孩子，没闹也没哭。
陈建国，你忘了，当年我是为了把回城名额让给你，才留在乡下的。
上辈子我为你做牛做马熬成黄脸婆，最后被周玲药死。
这辈子，带着你的绿茶白月光，一起下地狱吧。
【正文】
第1章
"还躺着？起来，赶紧把正房收拾出来，玲玲坐了一天的车，累了。"
陈建国把猪肉和麦乳精放在灶台上，语气烦躁得像在赶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撑着雪地爬起来，棉裤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腿上冰凉一片。
周玲缩在他胳膊后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可怜："建国哥，姐姐刚才好像流了好多血……要不还是先叫个赤脚大夫？"
声音软得像棉花裹着蜜，可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棉裤上洇开的血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我太熟悉这张脸了。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一边喂我掺了耗子药的红糖水，一边哭着说"姐姐你怎么越来越瘦了"。
"不用。"我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我这就收拾。"
陈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锅里还有半锅红薯稀饭，你端过来给玲玲热热，她胃不好，吃不了凉的。"
那半锅红薯稀饭是我今天唯一的口粮。
我弯腰去端锅，一阵眩晕，锅盖"哐当"摔在地上。
"毛手毛脚！"陈建国一把夺过锅，"就这点事都干不好，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
"建国哥别说了。"周玲扯了扯他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姐姐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毕竟……孩子没了。"
她说"孩子没了"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像针尖一样戳过来。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停顿里崩溃的。我跪下来求陈建国送我去卫生所，他嫌丢人，一脚把我踢进柴房，锁了三天。
等他打开门，我烧得不省人事，下半辈子的病根就落在那三天里。
这辈子，我不求了。
"嗯，没了。"我把这三个字咽下去，面上没有任何波动，"正房的被褥我换新的，枕头是今年刚弹的棉花，玲玲睡着应该舒服。"
周玲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姐姐……你不怪我吧？"她凑上来，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掐进肉里，"我也是没办法，我爸说让我来养胎，建国哥答应了——"
"不怪。"
我把她的手拿开，走进正房开始叠被子。
血顺着腿往下淌，棉鞋里头咕叽咕叽响。
陈建国在院子里劈柴，周玲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她说："你放心，我就是来养胎，绝对不会抢你的位置。建国哥跟我说了，你当年为了送他上大学卖过血，你是功臣，他心里有数。"
功臣。
上辈子陈建国也是这么跟村里人说的——我老婆是功臣，我不会亏待她。
然后转头把我攒的两百块钱全拿去给周玲买雪花膏和进口奶粉。
我花了半个钟头把正房收拾干净，铺好被褥，把土炕烧热。
周玲坐在炕头上试了试，眉头一皱："建国哥，这炕太硬了，我腰受不了，你让姐姐把她那床褥子也铺上来。"
"秀芝，你听见了。"陈建国头也不抬。
我把自己仅剩的那床褥子搬过来。
柴房只有一张破门板搭的床，连层稻草都没有。零下二十度的天，四面透风。
"姐姐。"周玲在我转身时叫住我，"锅里那个猪肉，你炖个汤吧，我现在怀着身子，得补。对了，麦乳精也冲一碗，建国哥说那是专门给我买的。"
陈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秀芝，你也别委屈，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两斤棒子面。"
"好。"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把猪肉洗净切块的时候，血终于止住了。不是因为好转，是因为该流的已经流干了。
灶膛里的火映在我脸上，锅里翻着猪肉的香气。
这个味道我上辈子闻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给周玲炖的，每一次我都暗暗咽口水，然后端着碗野菜汤蹲在灶台角落里吃。
今天也一样，我把汤盛好，端进正房。
周玲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眉："建国哥，姐姐炖的肉有股柴火味，能不能下次用煤球炉？"
"行，我明天去镇上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在热炕上有说有笑。
周玲咬着猪肉，笑眯眯地冲我说："姐姐你站着干嘛？去柴房歇着吧，别冻着了。对了——正房的门你反锁一下，我怕半夜有老鼠。"
"好。"
我退出去，反手锁上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栽进雪堆里。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正房里传出周玲的笑声和陈建国削苹果的声音。
苹果也是带给她的。
我趴在雪地里，用手指一点一点抠开冻硬的积雪，把下午那半截冻萝卜从雪底下挖出来。
啃了一口，又硬又苦。
但我得活着。
上辈子死得太窝囊，这辈子得活着看他们怎么死。
柴房门被风吹得嘎吱响，我摸黑走进去，缩在破门板上，把身底下的冰碴子拨开。
血腥味在黑暗里弥漫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房的灯灭了。
周玲的声音隔着院子飘过来，像猫叫一样腻人："建国哥，明天让姐姐把这院子扫一扫，到处都是柴火棍，我差点绊倒了，万一伤了咱们的孩子——"
咱们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褥子下面那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那是陈建国记投机倒把账目的本子，上辈子他塞在正房炕洞里，以为没人知道。
周玲的声音还在继续："建国哥，你说姐姐不会记恨我吧？"
"她？"陈建国嗤笑一声，"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能记恨什么？放心吧，我拿捏她十年了，她离了我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
陈建国，你错了。
你拿捏的那个沈秀芝，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