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秀芝!过来端洗脚水!"

  天还没亮,周玲的声音就尖着嗓子穿过院子。

  我从门板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拿锤子砸过。棉裤上的血迹冻成了硬壳,一动就扯着皮肉疼。

  推开柴房门,灌进一嘴冷风,呛得咳了半天。

  周玲裹着崭新的棉花被子坐在炕头上,脸洗得白白净净,嘴唇涂了一层薄红。

  "姐姐你怎么才来?我叫了三声了。"她拢了拢头发,"水要烫一点,昨晚我脚冷一宿没睡好。建国哥说了,我怀着身子得伺候好。"

  我弯腰去灶台烧水。

  蹲下去的瞬间,肚子里一阵绞痛,眼前发黑。流产后不到十二个小时,恶露还在往外渗,可这屋里没人在乎。

  "姐姐,你烧水的时候顺便把我昨晚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周玲翻了个身,指了指炕角一堆衣服,"用井水洗,别用灶上的热水,浪费柴火。"

  零下二十度,井水结着冰碴子。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洗的,手泡在冰水里洗了一冬天的衣裳,十个指头全裂了口子,关节肿得像萝卜。落下的毛病到死都没好。

  "好。"我端着木盆走出去。

  院子里的水井上冻了一层薄冰,我用石头砸开,把木桶放下去打水。

  绳子勒在掌心,生疼。

  水打上来,浸湿了周玲那件的确良衬衫,冰得手指没了知觉。

  搓了两下,指缝里渗出血丝。

  "姐姐。"

  周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户后头,隔着玻璃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姐姐你手怎么了?流血了?"

  "没事,裂了个口子。"

  "哎呀那你小心点,别把血蹭到我衣服上,这件衬衫可是建国哥在百货大楼给我买的,八块五呢。"

  八块五。

  我给陈建国攒学费的时候,卖一次血才拿三块钱。

  "洗干净了。"我把衣服拧干搭上绳子,手已经冻成了紫红色。

  回到屋里,周玲正拿着我的搪瓷缸子喝麦乳精,看见我进来,弯起眼睛笑。

  "姐姐,你这缸子上画的牡丹花真好看。我借用一下啊,我那个杯子太小了。"

  那个搪瓷缸子是我嫁给陈建国时唯一的陪嫁。

  "用吧。"

  "姐姐你人真好。"周玲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突然哎呀一声,手一抖,搪瓷缸子"啪"地摔在地上,麦乳精洒了一地。

  缸子上的牡丹花裂成了两半。

  "对不起姐姐,我手滑——"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稳稳当当搭在炕沿上,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上辈子她也摔过这个缸子。

  奇怪,有些事隔了一辈子还是一模一样。

  "碎了就碎了。"我蹲下去捡碎片。

  "别用手捡!"周玲叫了一声,声音拔高,"哎呀你看你,手上都是血——建国哥!姐姐割到手了!"

  陈建国从外头冲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我流血的手指,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干什么吃的?连个杯子都看不住!"

  我的脸被打歪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周玲在后面捂着嘴,"建国哥别打姐姐,是我不小心碰掉的,你打我吧。"

  她说"打我"的时候往后缩了一步,手护在肚子上。

  陈建国立刻心疼地搂住她:"玲玲别怕,跟你没关系。"然后回头瞪我,"地上的碎片收干净,别扎到玲玲的脚。赶紧的。"

  我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碎瓷捡起来。

  瓷片割破了四根手指,血滴在地上,跟昨晚流产的血混在一起,颜色深得发黑。

  周玲坐在炕上,翘着腿哼歌。

  陈建国给她削了个苹果,两个人在我头顶上有说有笑。

  "建国哥,明天你去镇上能不能给我带一瓶雪花膏?友谊牌的,蓝盖子。"

  "行,我下了班就去。"

  "那姐姐的手也该上点药吧?"周玲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陈建国看都不看我:"拿雪搓搓就行了,以前地里干活哪次不割几个口子。"

  我把碎瓷片倒进簸箕里,默不作声走出正房。

  回到柴房,门一关,才允许自己弯下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胃是空的。

  我把手指按进嘴里,用牙咬住伤口止血。疼得冷汗直冒,但一声都没吭。

  等喘匀了气,我从门板底下摸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翻到第三页。

  "12月8日,从供销社进200斤白糖,转手卖320元。差额120元,未上报。"

  "12月15日,经周厂长介绍,以厂价购入50匹布料,以市价出。利润460元,付周厂长100元好处费。余360元存于——"

  存于炕洞。

  上辈子我不识字,看不懂这些。是后来陈建国喝醉了跟周玲炫耀,我趴在门外偷听到的。

  那时候我已经被药得半聋半瞎,连爬去告发的力气都没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把笔记本重新藏好,又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头是十七块四毛钱——我这三年卖鸡蛋、卖草药、替人缝补衣裳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

  上辈子这笔钱被陈建国搜走了,给周玲买了一件呢子大衣。

  这辈子,这钱我得花在刀刃上。

  镇上有个退伍兵,叫林铮,在车站附近修车兼倒腾电子表。上辈子陈建国落难的时候去求过他,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

  我记得他的铺子在镇东头供销社旁边,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可去镇上有十二里山路,我现在连院子都走不出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建国推开柴房门,站在门口,鼻孔朝天。

  "明天一早你去镇上给玲玲买雪花膏,顺便把这个月的鸡蛋卖了。钱交给玲玲管,以后家里的账她来记。"

  他扔下五个铜板,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点私房钱也交出来吧。玲玲说了,一家人不能藏私。"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都在枕头底下,一共三块两毛。"

  三块两毛,是我故意留的。

  十七块四毛钱,他不知道。

  "就这么点?"陈建国嗤了一声,"行吧,明天交给玲玲。记住,雪花膏买友谊牌的,别买错了。"

  门摔上了。

  我在黑暗里攥紧布包,嘴角动了动。

  十二里山路,他让我自己去镇上。

  陈建国,你不知道你刚才亲手给我打开了一扇门。

  "三块两毛,穷鬼一个。"

  院子对面,周玲清脆的笑声飘过来,带着得意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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