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3章
"下一个！卖鸡蛋的往里走！"
镇上供销社门口排了长队，我抱着竹篮站在最后头，十二里山路走下来，棉鞋里全是血。
雪花膏买好了，揣在怀里。竹篮里十二个鸡蛋还剩八个——路上摔了一跤，碎了四个。
我没急着去柜台，眼睛在街上来回扫。
供销社往东二百米，有一间挂着"铮记修理"木牌的铺子。
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确实停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轮胎上溅满了泥点，前保险杠上有一道新蹭的划痕。
我站在供销社台阶上看了两分钟，假装系鞋带。
一个穿军绿大衣的男人从铺子里走出来，寸头，肩宽腿长，眉骨上一道淡疤。他手里拎着扳手，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蹲在车头前拧螺丝。
林铮。
上辈子我没见过他几面。只听人说镇上有个退伍兵，不爱说话，做生意公道，谁要是在他铺子门口撒泼耍赖，二话不说拎起来扔出去。
可我不能直接走过去搭话。
这个年代一个有夫之妇主动找陌生男人说话，传出去我就是不守妇道，陈建国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我。
供销社的大喇叭在播新闻，我听了两分钟，想出一个主意。
我抱着竹篮往东走，经过林铮的铺子门口时，故意被门槛绊了一下。
竹篮飞出去，八个鸡蛋在地上碎了个稀烂。
蛋液溅了林铮的车轮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蹲在地上捡蛋壳，声音发抖，"我赔，我赔你——"
林铮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种打过仗的人才有的目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扫了一遍就把你的全部情况过了一遍。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的巴掌印、手指上结痂的伤口、棉鞋上渗出的血迹上停了不到两秒。
"不用赔。"他站起来，声音低沉，像石头碰石头，"碎了就碎了。"
"可是弄脏了你的车……"
"擦一下的事。"他弯腰把碎蛋壳拢到路边，用脚上的军靴蹭了蹭车轮。动作利落得像在部队出操。
我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飞快地扫了一眼他铺子里的陈设——两排货架上摆着电子表、收音机零件、几卷电线。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印着"广州"字样的纸箱。
上辈子这些东西到了明年开春，价格能翻三倍。
"你手受伤了。"林铮没有问怎么受的，只说了一个事实。
"干活割的，不碍事。"
"等着。"
他转身走进铺子，在柜台底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管云南白药和几片止血纱布。
"拿去。"他把铁盒递过来。
"这……太贵了，我不能——"
"拿着。"他把铁盒塞进我手里，力道大但不疼，像是怕我跑了，"还有。"
他又从铺子里拎出一个灰色帆布包，拉开拉链看了看，掏出两个白面馒头丢进我竹篮里。
"吃了再走，你脸色不对。"
我愣住了。
这两个馒头摞在一起，还没我巴掌大。白面在这年头金贵，镇上体面人也不一定天天吃得上。
"我——"
"别说了。"他拧了拧扳手，蹲回车头前继续干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抱着竹篮站了几秒，低头把馒头揣进怀里。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
上辈子没有人在路上给我一个馒头。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饿瘦、病倒、被药死的。
我走到路对面蹲下，背对着林铮的铺子，把一个馒头掰成四块，一块一块慢慢往嘴里塞。
另一个没舍得吃，揣在棉袄里头贴着肚皮，暖烘烘的。
嚼馒头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林铮现在做的倒卖生意不大，但他有渠道——广州的货能运到镇上来，说明他有路子。上辈子他后来做到了全镇最大的批发商，就是从电子表和收音机零件起的家。
可他现在缺资金，也缺一个能算账的人。
我虽然上辈子不识字，但这辈子不一样——重生带回来的不光是仇恨，还有整整十年的市场行情。什么时候什么东西涨价，哪条政策什么时候出台，我全记得。
这些东西比识字值钱多了。
我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抱着空竹篮往回走。
路过林铮铺子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个……大哥，我叫沈秀芝，住东沟村。鸡蛋钱我改天还你。"
林铮没抬头："说了不用还。"
"可我不习惯欠别人的。"我顿了顿，"我会算账，会记工分，手脚利索。你要是铺子里缺人手搬货、理货，我不要工钱，拿鸡蛋抵。"
他停下扳手的动作，这次真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你丈夫知道？"
"他让我来镇上的。"
这句话没有骗人。陈建国确实让我来镇上了——买雪花膏和卖鸡蛋。至于我在镇上做了什么别的事，他不会过问。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连字都不识的村姑，能有什么出息。
林铮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后天下午两点，我去东沟那条路上拉货，路过村东头小桥。你要是方便，在桥头等。"
"下一个！卖鸡蛋的往里走！"
镇上供销社门口排了长队，我抱着竹篮站在最后头，十二里山路走下来，棉鞋里全是血。
雪花膏买好了，揣在怀里。竹篮里十二个鸡蛋还剩八个——路上摔了一跤，碎了四个。
我没急着去柜台，眼睛在街上来回扫。
供销社往东二百米，有一间挂着"铮记修理"木牌的铺子。
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确实停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轮胎上溅满了泥点，前保险杠上有一道新蹭的划痕。
我站在供销社台阶上看了两分钟，假装系鞋带。
一个穿军绿大衣的男人从铺子里走出来，寸头，肩宽腿长，眉骨上一道淡疤。他手里拎着扳手，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蹲在车头前拧螺丝。
林铮。
上辈子我没见过他几面。只听人说镇上有个退伍兵，不爱说话，做生意公道，谁要是在他铺子门口撒泼耍赖，二话不说拎起来扔出去。
可我不能直接走过去搭话。
这个年代一个有夫之妇主动找陌生男人说话，传出去我就是不守妇道，陈建国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我。
供销社的大喇叭在播新闻，我听了两分钟，想出一个主意。
我抱着竹篮往东走，经过林铮的铺子门口时，故意被门槛绊了一下。
竹篮飞出去，八个鸡蛋在地上碎了个稀烂。
蛋液溅了林铮的车轮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蹲在地上捡蛋壳，声音发抖，"我赔，我赔你——"
林铮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种打过仗的人才有的目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扫了一遍就把你的全部情况过了一遍。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的巴掌印、手指上结痂的伤口、棉鞋上渗出的血迹上停了不到两秒。
"不用赔。"他站起来，声音低沉，像石头碰石头，"碎了就碎了。"
"可是弄脏了你的车……"
"擦一下的事。"他弯腰把碎蛋壳拢到路边，用脚上的军靴蹭了蹭车轮。动作利落得像在部队出操。
我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飞快地扫了一眼他铺子里的陈设——两排货架上摆着电子表、收音机零件、几卷电线。角落里还堆着几箱印着"广州"字样的纸箱。
上辈子这些东西到了明年开春，价格能翻三倍。
"你手受伤了。"林铮没有问怎么受的，只说了一个事实。
"干活割的，不碍事。"
"等着。"
他转身走进铺子，在柜台底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管云南白药和几片止血纱布。
"拿去。"他把铁盒递过来。
"这……太贵了，我不能——"
"拿着。"他把铁盒塞进我手里，力道大但不疼，像是怕我跑了，"还有。"
他又从铺子里拎出一个灰色帆布包，拉开拉链看了看，掏出两个白面馒头丢进我竹篮里。
"吃了再走，你脸色不对。"
我愣住了。
这两个馒头摞在一起，还没我巴掌大。白面在这年头金贵，镇上体面人也不一定天天吃得上。
"我——"
"别说了。"他拧了拧扳手，蹲回车头前继续干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抱着竹篮站了几秒，低头把馒头揣进怀里。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
上辈子没有人在路上给我一个馒头。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饿瘦、病倒、被药死的。
我走到路对面蹲下，背对着林铮的铺子，把一个馒头掰成四块，一块一块慢慢往嘴里塞。
另一个没舍得吃，揣在棉袄里头贴着肚皮，暖烘烘的。
嚼馒头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林铮现在做的倒卖生意不大，但他有渠道——广州的货能运到镇上来，说明他有路子。上辈子他后来做到了全镇最大的批发商，就是从电子表和收音机零件起的家。
可他现在缺资金，也缺一个能算账的人。
我虽然上辈子不识字，但这辈子不一样——重生带回来的不光是仇恨，还有整整十年的市场行情。什么时候什么东西涨价，哪条政策什么时候出台，我全记得。
这些东西比识字值钱多了。
我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抱着空竹篮往回走。
路过林铮铺子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个……大哥，我叫沈秀芝，住东沟村。鸡蛋钱我改天还你。"
林铮没抬头："说了不用还。"
"可我不习惯欠别人的。"我顿了顿，"我会算账，会记工分，手脚利索。你要是铺子里缺人手搬货、理货，我不要工钱，拿鸡蛋抵。"
他停下扳手的动作，这次真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你丈夫知道？"
"他让我来镇上的。"
这句话没有骗人。陈建国确实让我来镇上了——买雪花膏和卖鸡蛋。至于我在镇上做了什么别的事，他不会过问。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连字都不识的村姑，能有什么出息。
林铮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后天下午两点，我去东沟那条路上拉货，路过村东头小桥。你要是方便，在桥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