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什么？"

　　周玲捏着我递过去的雪花膏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薄嘴唇一撇："我说的是友谊牌蓝盖子的，你买的是白盖子。沈秀芝，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故意的？"

　　"供销社就剩这一瓶了。"

　　"剩一瓶你不会去百货大楼买？"她把雪花膏"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拔高八度，"建国哥！你看她——"

　　陈建国从里屋走出来，看了一眼雪花膏，皱眉："秀芝，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利索。行了，下回注意。鸡蛋呢？"

　　"路上摔了一跤，碎了四个，剩的八个卖了三毛六。"我把钱放在桌上。

　　"就这几个钱？"周玲拿起来数了数，翘了翘嘴角，"够买什么的？建国哥，你说她是不是自己偷偷花了？"

　　"我没——"

　　"行了。"陈建国不耐烦地摆手，"三毛六就三毛六，给玲玲收着。对了，你去把院子扫了，下午还有活。"

　　下午的活是劈柴。

　　二十斤湿木头，斧头钝得切不动豆腐。我抡了半个钟头，手上的伤口全裂开了，云南白药早上刚抹的，全白瞎了。

　　周玲坐在正房窗户后头看着我劈柴，嘴里嗑着瓜子，跟旁边站着的隔壁嫂子李翠花聊天。

　　"翠花姐，你说我也是没办法，建国哥非要让我来。我跟秀芝姐说了好多次，我住哪儿都行，可建国哥心疼我怀着身子……"

　　李翠花啧啧两声："玲玲妹子你就安心住，秀芝是个憨的，她不会跟你计较。"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呀。"周玲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你看秀芝姐手都破了，我让她别干了，她非不听——"

　　这种话上辈子她说了无数遍。当着外人的面她是体贴善良的妹妹，关起门来是掐着我脖子的蛇。

　　两天后。

　　下午两点，我借口去山上捡柴火，绕了三里路走到村东头小桥。

　　林铮的吉普车停在桥头，车斗里堆着几箱货。

　　他倚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踩灭。没说废话，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车里暖烘烘的，座椅上铺着一件旧军大衣。

　　"给你的。"他发动引擎，"晚上盖着，柴房冻不死人但能冻出毛病。"

　　我摸着军大衣上粗糙的呢面，指尖有一瞬间的发抖。

　　"我没东西还你。"

　　"谁要你还了。"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你想要什么帮助"，是"你想干什么"。

　　这两句话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攥紧膝盖上的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铺子里那几箱广州来的电子表，进价多少？"

　　林铮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十二块一只，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过了年，电子表的价格要涨到二十五块。到了夏天——"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信不信？"

　　"先说你要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有十七块四毛钱，我想入伙。不要分红，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周玲。她说自己是镇化肥厂厂长周德发的女儿。我要你帮我查清楚，她到底是谁。"

　　车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了。

　　风雪打在挡风玻璃上，刮水器来回刷着，世界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切换。

　　林铮看了我很久，久到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你怀疑她身份有问题？"

　　"不是怀疑。"我说，"我确定。"

　　"凭什么？"


　　"凭她从进门第一天起，就在想方设法要我的命。"

　　林铮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当过兵的人特有的警觉——前方有地雷的那种警觉。

　　"你男人知道？"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厂长千金，其实他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先活着。"林铮把军大衣往我腿上推了推，"你那个身体，得先活着才能干别的。"

　　我把军大衣抱在怀里，嗅到粗呢子里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柴油味。

　　跟正房里周玲身上那股廉价雪花膏的甜腻完全不同。

　　车在村东头小桥前停下来，林铮没熄火。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问。

　　他摇头："以后别走这条路了，太扎眼。我让人把药送到村后的老磨坊里，你自己去取。"

　　"好。"

　　我跳下车，军大衣叠好藏在柴火捆里背着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