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5章
"秀芝，过来。"
陈建国下班回来的那天，脸上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嘴角压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上辈子每次他要干缺德事之前，都是这副嘴脸。
"厂里要提拔副厂长了，周厂长跟我透了个底。"他坐在正房的八仙桌前，二郎腿翘到桌面上，"只要玲玲的事处理好了，这个位子基本是我的。"
周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放在陈建国面前。
那是我今天早上攒下来准备拿去老磨坊换止血药的两个鸡蛋。
"建国哥，什么叫把我的事处理好？"周玲歪着头，眯着眼睛笑。
"就是……名分嘛。"陈建国搂了搂她的腰，然后看向我，"秀芝，你也听着。玲玲怀了我的孩子，你这个当大姐的，总不能拦着咱们给孩子一个名分吧？"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灶灰，低着头不说话。
"我的意思是——"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好像在做什么重要讲话，"咱们先把离婚手续办了，等我跟玲玲领了证，你——"
他得意地拉长了调子。
"——你也不至于没着落。村口王瘸子前阵子托人问我，他媳妇去年冬天没了，正好缺个人。"
王瘸子。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名字——上辈子我就是被卖给他的，只不过时间比现在晚了半年。
王瘸子，四十七岁，邻村的，腿瘸了一条，脾气暴得出邪。前两个媳妇都是嫁过去不到两年就死了，村里人私下说是被他打死的，但死无对证，瘸子照样活得好好的。
"三百块彩礼，在咱们这旮旯算高了。"陈建国嘬了一口鸡蛋羹，语气像在菜市场谈一棵白菜的价钱。
"建国哥。"周玲适时地挤出两滴眼泪，"你别逼姐姐，姐姐心里肯定不好受……不然让姐姐再想想？"
她说"再想想"的时候，右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捏了一下陈建国的手。
我看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好想的。"陈建国一锤定音，"秀芝，后天王瘸子来看人，过几天就办。时间我都安排好了——正好赶上我升职请客那天，一桌酒两件事，省事。"
升职宴和卖妻，凑在同一天。
跟上辈子一样。
陈建国这个人就是这么精打细算——连请酒席的钱都要省下来，把两件事并在一起办。
"好。"我说，"都听你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周玲更是愣了，那两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表情僵住了。
"姐姐……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什么用。"我垂着眼皮，声音平平的，"建国说得对，我一个不识字的村姑，有人要就不错了。"
就这句话，让陈建国彻底放下了心。
他甚至破天荒地从桌上捡起半个馒头递给我："吃了吧，看你瘦的。嫁过去别给我丢人，好歹也是陈家出去的人——"
我接过馒头，低着头出了正房。
馒头塞进棉袄里没吃。
回到柴房，关上门，我从门板底下摸出那本投机倒把的账本和自己偷偷画的几张货物进出记录。
还有林铮上次让人捎到老磨坊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硬得像刻上去的——
"通缉令已落实。人是王桂香。等你信号。"
可计划还没来得及推到下一步，事情就出了岔子。
第二天傍晚，陈建国黑着脸回来了。
"沈秀芝！你跟镇上那个修车的什么关系？"
他推开柴房门，一把掀翻了我的门板床。
我从地上爬起来，腹处传来一阵钝痛："什么修车的……"
"林铮！有人看见你坐他的车！你是不是背着我偷汉子？"陈建国的脸扭曲成一团，伸手掐住我的脖子，"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怪不得那么痛快答应离婚——你是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
"没有……我没有——"我被掐得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建国哥！"周玲在院子里喊，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脆，"建国哥你别动手，万一打出人命来你当不了副厂长了——可以跟周厂长说，让厂里把那个林铮的进货渠道掐了，看他还怎么蹦跶。"
陈建国松开手。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的淤痕火烧火燎地疼。
"玲玲说得对。"他踢了我一脚，"你等着，明天我就让周厂长出面，把林铮的路子断了。敢碰我的女人，他也配？"
他摔门走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听见外面传来周玲矫揉造作的安慰声："建国哥，你别上火了，当心身体。我给你倒杯水——"
然后是她压低了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子。
"建国哥，秀芝这人越来越不安分了。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在她柴房里看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军用纱布，哪来的？"
"什么？"
"而且她最近精神好了好多，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流产的女人，不吃药不看病，反而越来越有劲了。一定是那个野男人在背后——你得想个法子，赶紧把她弄走。"
周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寒意。
"弄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做。"
"什么事？"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
——付费卡点——
"她不是答应嫁王瘸子了吗？让王瘸子后天先来——把人看住。"
门外寒风呼啸。
我蜷缩在柴房角落里，手指攥着那张褶皱的纸条，林铮的铅笔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但我记得上面每一个笔画。
"等你信号。"
可现在，林铮的渠道要被断了，他的铺子可能保不住了。
而王瘸子，后天就来。
"喂，沈秀芝。"
门缝里挤进来周玲的脸，她弯着嘴角，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我。
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姐姐辛苦了一天了，我给你熬了碗红糖水补补身子，趁热喝了吧。"
那碗红糖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奇怪的灰色浮沫。
跟上辈子杀我那碗的颜色，一模一样。
"秀芝，过来。"
陈建国下班回来的那天，脸上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嘴角压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上辈子每次他要干缺德事之前，都是这副嘴脸。
"厂里要提拔副厂长了，周厂长跟我透了个底。"他坐在正房的八仙桌前，二郎腿翘到桌面上，"只要玲玲的事处理好了，这个位子基本是我的。"
周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放在陈建国面前。
那是我今天早上攒下来准备拿去老磨坊换止血药的两个鸡蛋。
"建国哥，什么叫把我的事处理好？"周玲歪着头，眯着眼睛笑。
"就是……名分嘛。"陈建国搂了搂她的腰，然后看向我，"秀芝，你也听着。玲玲怀了我的孩子，你这个当大姐的，总不能拦着咱们给孩子一个名分吧？"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灶灰，低着头不说话。
"我的意思是——"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好像在做什么重要讲话，"咱们先把离婚手续办了，等我跟玲玲领了证，你——"
他得意地拉长了调子。
"——你也不至于没着落。村口王瘸子前阵子托人问我，他媳妇去年冬天没了，正好缺个人。"
王瘸子。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名字——上辈子我就是被卖给他的，只不过时间比现在晚了半年。
王瘸子，四十七岁，邻村的，腿瘸了一条，脾气暴得出邪。前两个媳妇都是嫁过去不到两年就死了，村里人私下说是被他打死的，但死无对证，瘸子照样活得好好的。
"三百块彩礼，在咱们这旮旯算高了。"陈建国嘬了一口鸡蛋羹，语气像在菜市场谈一棵白菜的价钱。
"建国哥。"周玲适时地挤出两滴眼泪，"你别逼姐姐，姐姐心里肯定不好受……不然让姐姐再想想？"
她说"再想想"的时候，右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捏了一下陈建国的手。
我看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好想的。"陈建国一锤定音，"秀芝，后天王瘸子来看人，过几天就办。时间我都安排好了——正好赶上我升职请客那天，一桌酒两件事，省事。"
升职宴和卖妻，凑在同一天。
跟上辈子一样。
陈建国这个人就是这么精打细算——连请酒席的钱都要省下来，把两件事并在一起办。
"好。"我说，"都听你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周玲更是愣了，那两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表情僵住了。
"姐姐……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什么用。"我垂着眼皮，声音平平的，"建国说得对，我一个不识字的村姑，有人要就不错了。"
就这句话，让陈建国彻底放下了心。
他甚至破天荒地从桌上捡起半个馒头递给我："吃了吧，看你瘦的。嫁过去别给我丢人，好歹也是陈家出去的人——"
我接过馒头，低着头出了正房。
馒头塞进棉袄里没吃。
回到柴房，关上门，我从门板底下摸出那本投机倒把的账本和自己偷偷画的几张货物进出记录。
还有林铮上次让人捎到老磨坊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硬得像刻上去的——
"通缉令已落实。人是王桂香。等你信号。"
可计划还没来得及推到下一步，事情就出了岔子。
第二天傍晚，陈建国黑着脸回来了。
"沈秀芝！你跟镇上那个修车的什么关系？"
他推开柴房门，一把掀翻了我的门板床。
我从地上爬起来，腹处传来一阵钝痛："什么修车的……"
"林铮！有人看见你坐他的车！你是不是背着我偷汉子？"陈建国的脸扭曲成一团，伸手掐住我的脖子，"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怪不得那么痛快答应离婚——你是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
"没有……我没有——"我被掐得喘不上气，嘴唇发紫。
"建国哥！"周玲在院子里喊，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脆，"建国哥你别动手，万一打出人命来你当不了副厂长了——可以跟周厂长说，让厂里把那个林铮的进货渠道掐了，看他还怎么蹦跶。"
陈建国松开手。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的淤痕火烧火燎地疼。
"玲玲说得对。"他踢了我一脚，"你等着，明天我就让周厂长出面，把林铮的路子断了。敢碰我的女人，他也配？"
他摔门走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听见外面传来周玲矫揉造作的安慰声："建国哥，你别上火了，当心身体。我给你倒杯水——"
然后是她压低了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子。
"建国哥，秀芝这人越来越不安分了。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在她柴房里看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军用纱布，哪来的？"
"什么？"
"而且她最近精神好了好多，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流产的女人，不吃药不看病，反而越来越有劲了。一定是那个野男人在背后——你得想个法子，赶紧把她弄走。"
周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寒意。
"弄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做。"
"什么事？"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
——付费卡点——
"她不是答应嫁王瘸子了吗？让王瘸子后天先来——把人看住。"
门外寒风呼啸。
我蜷缩在柴房角落里，手指攥着那张褶皱的纸条，林铮的铅笔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但我记得上面每一个笔画。
"等你信号。"
可现在，林铮的渠道要被断了，他的铺子可能保不住了。
而王瘸子，后天就来。
"喂，沈秀芝。"
门缝里挤进来周玲的脸，她弯着嘴角，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我。
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姐姐辛苦了一天了，我给你熬了碗红糖水补补身子，趁热喝了吧。"
那碗红糖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奇怪的灰色浮沫。
跟上辈子杀我那碗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