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6章
"姐姐你怎么不喝呀？"
周玲把碗往我手里推了推，指甲划过碗沿发出细微的刺响。
我接过碗，举到嘴边。
红糖水的甜腥味里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上辈子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味道叫什么，赤脚大夫王老汉跟人闲聊时提过，耗子药磨成粉掺到发甜的东西里，能盖住味儿。
"谢谢玲玲。"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周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姐姐慢点喝，别呛着了。我明天再给你熬。"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那头，我扭过头，把嘴里的红糖水全吐进了门板底下的破面盆里。
然后用棉袄袖子死命擦嘴，把残留在嘴唇上的那层浮沫蹭干净。
吐得不够利索，胃里隐隐作痛。有一部分已经顺着食道滑下去了。
我从棉袄夹层里摸出林铮上次给的云南白药，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混着井水吞下去。
不管能不能解毒，先止住胃里的灼烧再说。
上辈子她喂了我半年。
半年，一碗一碗地喝。起先是头疼、眼花，后来是呕血、半聋，最后连路都走不了，瘫在床上等死。
陈建国进来看过一次，皱着眉头说了句"怎么还没断气"就走了。
这辈子，她换了个法子——提前了。大概是我答应嫁王瘸子太痛快，让她起了疑心，想在人走之前先把我弄个半残。
这碗红糖水是试探。
如果我喝了没反应，她就知道剂量不够，下次加量。
我得配合她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我在周玲面前揉了好几次眼睛。
"姐姐怎么了？"
"眼睛有点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
周玲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姐姐好好歇着吧，我跟建国哥说，今天不用你干活了。"
她当然不是好心。
她是在确认药效。
中午，她又端来一碗。这次是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她故意把鸡汤的油舀了一勺盖在粥上，好让那股苦味更不容易被发现。
"姐姐你得多吃点，身体养好了去了王家也能过得好些。"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
放下碗的时候故意没擦嘴角，让粥汁顺着下巴淌下来，整个人耷拉着，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碗放在身边，等她走了，我把剩下的全倒进面盆。
这招管用——下午的时候，我开始在院子里走路打晃，好几次撞到墙上。
周玲隔着窗户看着我，对陈建国说："建国哥你看，姐姐是不是快不行了？该不会是她身体底子太差吧。"
陈建国头也不抬地批文件："死不了，没那么娇贵。等王瘸子来了赶紧把手续办了，我没工夫管她。"
"那万一她嫁过去没几天就死了——"
"死了跟咱有什么关系？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周玲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意思是：那当然最好。
第三天，王瘸子来了。
他比我记忆里还要瘆人——右腿短了半截，走路一拐一拐，上身倒是壮实得像头牛。手掌有簸箕那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拎着一个皱巴巴的蛇皮袋，里头装着三百块钱的彩礼。
陈建国在院子里招待他，两个人蹲在灶台边抽旱烟。
"老王，人你过过眼。虽说身子差了点，但干活没问题，洗衣做饭喂猪，样样能干。"
王瘸子龇着一嘴黄牙："人呢？带出来看看。"
"秀芝！出来！"
我从柴房里走出来。
故意走得很慢，身体往一边歪着，一只手挡着眼睛，像见不得光的样子。
这几天装半瞎装得越来越像了。
王瘸子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像在看一头牲口。
"瘦了点。"他咂了咂嘴，"不过腰细，能生。"
他伸出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
力道大得像在揉面。
我整个人差点弹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眼睛怎么了？"
"可能是干活累的。"陈建国打岔，"不碍事，村里赤脚大夫说了，休养休养就好。"
王瘸子又看了我两眼，最后点了头："行，后天来接人。你说的升职宴那天？正好我也来喝一杯。"
"就这么定了。"
陈建国收下三百块钱，手指摩挲着钞票边缘，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王瘸子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跑不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傍晚的时候，我趁去茅房的机会，绕到村后的老磨坊。
磨盘底下果然压着一个东西——不是纸条，是一块破布包着的小瓶子。
拧开盖子闻了闻，是高锰酸钾。
稀释后可以催吐解毒。
瓶子底下还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只有四个——
"车被砸了。"
我蹲在磨盘后面，攥着那个烟盒纸，指关节发白。
车被砸了。
陈建国动了手。
他说到做到了——通过周厂长的关系，不但掐了林铮的进货渠道，还派人砸了他的车。
林铮现在大概连铺子都开不了了。
明天就是升职宴。
明天王瘸子就来接人。
林铮的车废了，人不知道在哪。
通缉令在他手里，我够不着。
周玲还在往我饭里下药。
而我是一个"半瞎"的、即将被卖掉的弃妇。
我把高锰酸钾藏进腰间，站起来，慢慢走回柴房。
路过正房窗户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周玲的声音。
"建国哥，明天宴席上你怎么说？直接说休妻吗？"
"不，得体面点。就说她不守妇道、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我忍无可忍才——"
"那她要是当场闹怎么办？"
陈建国嗤笑一声："她现在路都走不稳，还闹？再说了，王瘸子那双手不是吃素的。"
"也是。"周玲的笑声透过窗棂传出来，像碎玻璃扎进雪地里。
"建国哥，那我明天穿什么？我新做了一件红绸衣服——"
"穿穿穿，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在窗外站了一秒，转身走回柴房。
关上门。
黑暗中，我把账本、纸条、高锰酸钾一样一样从藏匿处拿出来，重新理了一遍。
林铮教过我一种绳结——看着是死结，实际上一抽就开。他说在部队学的，被俘虏了用得上。
当时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用得上？
他没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夜深了，正房的灯灭了。
柴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是王瘸子。
他没走，他就住在村口碾子旁边的破屋里，等着明天来接人。
脚步声在柴房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嘿嘿的笑声——低沉、浑浊，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气泡。
"明天就是我的了。"
脚步声远去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
陈建国在外头喊："起来了！今天的席面赶紧备上，我陈建国升副厂长——全村都来喝酒！"
我闭上眼，又睁开。
"来了。"
"姐姐你怎么不喝呀？"
周玲把碗往我手里推了推，指甲划过碗沿发出细微的刺响。
我接过碗，举到嘴边。
红糖水的甜腥味里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上辈子我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味道叫什么，赤脚大夫王老汉跟人闲聊时提过，耗子药磨成粉掺到发甜的东西里，能盖住味儿。
"谢谢玲玲。"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周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姐姐慢点喝，别呛着了。我明天再给你熬。"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那头，我扭过头，把嘴里的红糖水全吐进了门板底下的破面盆里。
然后用棉袄袖子死命擦嘴，把残留在嘴唇上的那层浮沫蹭干净。
吐得不够利索，胃里隐隐作痛。有一部分已经顺着食道滑下去了。
我从棉袄夹层里摸出林铮上次给的云南白药，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混着井水吞下去。
不管能不能解毒，先止住胃里的灼烧再说。
上辈子她喂了我半年。
半年，一碗一碗地喝。起先是头疼、眼花，后来是呕血、半聋，最后连路都走不了，瘫在床上等死。
陈建国进来看过一次，皱着眉头说了句"怎么还没断气"就走了。
这辈子，她换了个法子——提前了。大概是我答应嫁王瘸子太痛快，让她起了疑心，想在人走之前先把我弄个半残。
这碗红糖水是试探。
如果我喝了没反应，她就知道剂量不够，下次加量。
我得配合她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我在周玲面前揉了好几次眼睛。
"姐姐怎么了？"
"眼睛有点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
周玲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姐姐好好歇着吧，我跟建国哥说，今天不用你干活了。"
她当然不是好心。
她是在确认药效。
中午，她又端来一碗。这次是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她故意把鸡汤的油舀了一勺盖在粥上，好让那股苦味更不容易被发现。
"姐姐你得多吃点，身体养好了去了王家也能过得好些。"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
放下碗的时候故意没擦嘴角，让粥汁顺着下巴淌下来，整个人耷拉着，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碗放在身边，等她走了，我把剩下的全倒进面盆。
这招管用——下午的时候，我开始在院子里走路打晃，好几次撞到墙上。
周玲隔着窗户看着我，对陈建国说："建国哥你看，姐姐是不是快不行了？该不会是她身体底子太差吧。"
陈建国头也不抬地批文件："死不了，没那么娇贵。等王瘸子来了赶紧把手续办了，我没工夫管她。"
"那万一她嫁过去没几天就死了——"
"死了跟咱有什么关系？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周玲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意思是：那当然最好。
第三天，王瘸子来了。
他比我记忆里还要瘆人——右腿短了半截，走路一拐一拐，上身倒是壮实得像头牛。手掌有簸箕那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拎着一个皱巴巴的蛇皮袋，里头装着三百块钱的彩礼。
陈建国在院子里招待他，两个人蹲在灶台边抽旱烟。
"老王，人你过过眼。虽说身子差了点，但干活没问题，洗衣做饭喂猪，样样能干。"
王瘸子龇着一嘴黄牙："人呢？带出来看看。"
"秀芝！出来！"
我从柴房里走出来。
故意走得很慢，身体往一边歪着，一只手挡着眼睛，像见不得光的样子。
这几天装半瞎装得越来越像了。
王瘸子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像在看一头牲口。
"瘦了点。"他咂了咂嘴，"不过腰细，能生。"
他伸出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
力道大得像在揉面。
我整个人差点弹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眼睛怎么了？"
"可能是干活累的。"陈建国打岔，"不碍事，村里赤脚大夫说了，休养休养就好。"
王瘸子又看了我两眼，最后点了头："行，后天来接人。你说的升职宴那天？正好我也来喝一杯。"
"就这么定了。"
陈建国收下三百块钱，手指摩挲着钞票边缘，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王瘸子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跑不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傍晚的时候，我趁去茅房的机会，绕到村后的老磨坊。
磨盘底下果然压着一个东西——不是纸条，是一块破布包着的小瓶子。
拧开盖子闻了闻，是高锰酸钾。
稀释后可以催吐解毒。
瓶子底下还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只有四个——
"车被砸了。"
我蹲在磨盘后面，攥着那个烟盒纸，指关节发白。
车被砸了。
陈建国动了手。
他说到做到了——通过周厂长的关系，不但掐了林铮的进货渠道，还派人砸了他的车。
林铮现在大概连铺子都开不了了。
明天就是升职宴。
明天王瘸子就来接人。
林铮的车废了，人不知道在哪。
通缉令在他手里，我够不着。
周玲还在往我饭里下药。
而我是一个"半瞎"的、即将被卖掉的弃妇。
我把高锰酸钾藏进腰间，站起来，慢慢走回柴房。
路过正房窗户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周玲的声音。
"建国哥，明天宴席上你怎么说？直接说休妻吗？"
"不，得体面点。就说她不守妇道、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我忍无可忍才——"
"那她要是当场闹怎么办？"
陈建国嗤笑一声："她现在路都走不稳，还闹？再说了，王瘸子那双手不是吃素的。"
"也是。"周玲的笑声透过窗棂传出来，像碎玻璃扎进雪地里。
"建国哥，那我明天穿什么？我新做了一件红绸衣服——"
"穿穿穿，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在窗外站了一秒，转身走回柴房。
关上门。
黑暗中，我把账本、纸条、高锰酸钾一样一样从藏匿处拿出来，重新理了一遍。
林铮教过我一种绳结——看着是死结，实际上一抽就开。他说在部队学的，被俘虏了用得上。
当时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用得上？
他没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夜深了，正房的灯灭了。
柴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是王瘸子。
他没走，他就住在村口碾子旁边的破屋里，等着明天来接人。
脚步声在柴房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嘿嘿的笑声——低沉、浑浊，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气泡。
"明天就是我的了。"
脚步声远去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
陈建国在外头喊："起来了！今天的席面赶紧备上，我陈建国升副厂长——全村都来喝酒！"
我闭上眼，又睁开。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