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7章
"把这束头发绑好了，别让她蓬头散发的出来丢人。"
王瘸子的声音在柴房外头响起来，嘶嘶哑哑的，像砂纸刮铁皮。
我坐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灌进来一股夹着鞭炮硫磺味的寒风。王瘸子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捆麻绳。
"陈兄弟说了，你这人不安分，让我先把你绑上，等席面上交接完了再松。"
他走进来，脚步把门板踩得嘎吱响。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像两枚泡了多年的老茶。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方式跟你在牲口市上瞧一头驴没有区别。
"手伸出来。"
我把两只手伸到面前。
他拿麻绳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紧——至少他以为很紧。
我在他绑绳子的时候，暗暗转了一下手腕，让麻绳从腕骨外侧滑过去，留下了一个指节宽的活动空间。
这是林铮教的。
"坐着别动，叫你的时候再出来。"王瘸子拍了拍我的头顶，像拍一条听话的狗，转身出了柴房，从外面把门拴上。
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流水席从院门口一直摆到村口的打谷场，八张方桌拼在一起，红纸糊的"恭贺"二字贴在门楣上。卤肉、花生米、白酒瓶子在桌上排开，全村人挤在板凳上等着看热闹。
隔着柴房的破门板，我听见陈建国的声音——
"来来来，各位叔伯嫂子，今天两件喜事。第一件，组织上信任我陈建国，提拔我当咱们化肥厂的副厂长——"
掌声和叫好声。
"第二件嘛——"他清了清嗓子，声调拉得很高，"我和沈秀芝的婚事，今天就做个了断。"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李翠花的声音最响："建国，你这是休妻？"
"不是我要休她。"陈建国的语气突然变得沉痛，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正人君子，"各位都知道，我陈建国对秀芝仁至义尽了。可她——你们也看到了，她背着我跟镇上那个修车的搞在一起，不守妇道——"
"啊？这事儿是真的？"
"千真万确。"陈建国义正辞严，"有人亲眼看见她坐人家的车。我本来想忍，可她现在又——又害了病，身体不中用了。我不能让她拖累全家，对不对？"
他把"害了病"三个字咬得很重。
语气里的意思是——脏病。
人群里响起一阵更大的嗡嗡声。几个妇女捂着嘴窃窃私语，目光往柴房的方向瞥。
周玲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出现了。
她穿着新做的红绸衣服，头发梳得溜光，肚子微微隆起——也不知道是真显怀还是垫了东西。她站在陈建国身边，一手搭在他胳膊上，一手捂着嘴，眼圈红红的。
"建国哥，别说了……姐姐她也不容易——"
"玲玲你太善良了。"陈建国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因为你太善良，才让某些人得寸进尺。"
他转向人群，声音掷地有声："今天我当着全村的面说清楚，我陈建国对沈秀芝仁至义尽，她要走，我不拦。王老哥是个实在人，愿意出三百块彩礼接手，我代表陈家感谢他。"
王瘸子从人群里站起来，龇着黄牙笑了。
"把人带出来吧。"
柴房的门栓被从外面拉开了。
阳光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王瘸子一把拽住麻绳，像牵牲口一样把我从柴房里拖出去。
膝盖磕在门槛上，裤腿当场磨破了一层皮。
我没叫，也没挣扎。
被拖到流水席中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几百双眼睛，没有一双带着同情。
有人小声说："看看，都瘦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跟那个修车的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你没看她走路都打晃吗？指不定是染了什么——"
"唉，建国这么好的条件，她也不知道珍惜。"
我跪在桌前的泥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陈建国站在我对面，桌上摆着一张提前写好的离婚书和一份改嫁契约。
"秀芝，签了吧。"他把一支钢笔递过来，语气居高临下，"我给你留了体面，你也给我留体面。"
周玲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签了吧。你去了那边要好好伺候大哥。不过我多嘴一句——你今天喝的粥里那个东西，停了药三天之内眼睛就真瞎了，所以你最好别想着跑。"
她直起身子，对着人群挤出一个梨花带雨的笑容："姐姐，以后我给你寄过年的礼——"
陈建国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我的手指攥住笔杆。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我签那个名字。
周玲站在陈建国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王瘸子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个铁钳子。
风从打谷场吹过来，掀起桌上的红纸。
没有吉普车的引擎声。
没有人冲进来。
院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和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签啊，磨蹭什么？"陈建国不耐烦了。
笔尖压在纸上。
我在纸上慢慢划了一笔。
又一笔。
周玲的笑容更深了。
陈建国端起桌上的酒杯，准备敬全场。
我的笔尖，顿住了。
"沈秀芝，你又磨什么？"王瘸子的手指掐进我肩膀肉里。
我抬起头。
头发从脸上滑下去，露出底下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不花，不浑浊，不像半瞎的人。
周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姐姐……你的眼睛——"
"怎么了？"我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说停了药三天就真瞎了吗？"
我松开手里的钢笔。
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了。
纸上只有两道毫无意义的墨痕，不是任何汉字。
"我没喝。"我说，"一口都没喝。"
周玲的脸白了。
"把这束头发绑好了，别让她蓬头散发的出来丢人。"
王瘸子的声音在柴房外头响起来，嘶嘶哑哑的，像砂纸刮铁皮。
我坐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灌进来一股夹着鞭炮硫磺味的寒风。王瘸子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捆麻绳。
"陈兄弟说了，你这人不安分，让我先把你绑上，等席面上交接完了再松。"
他走进来，脚步把门板踩得嘎吱响。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像两枚泡了多年的老茶。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方式跟你在牲口市上瞧一头驴没有区别。
"手伸出来。"
我把两只手伸到面前。
他拿麻绳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紧——至少他以为很紧。
我在他绑绳子的时候，暗暗转了一下手腕，让麻绳从腕骨外侧滑过去，留下了一个指节宽的活动空间。
这是林铮教的。
"坐着别动，叫你的时候再出来。"王瘸子拍了拍我的头顶，像拍一条听话的狗，转身出了柴房，从外面把门拴上。
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流水席从院门口一直摆到村口的打谷场，八张方桌拼在一起，红纸糊的"恭贺"二字贴在门楣上。卤肉、花生米、白酒瓶子在桌上排开，全村人挤在板凳上等着看热闹。
隔着柴房的破门板，我听见陈建国的声音——
"来来来，各位叔伯嫂子，今天两件喜事。第一件，组织上信任我陈建国，提拔我当咱们化肥厂的副厂长——"
掌声和叫好声。
"第二件嘛——"他清了清嗓子，声调拉得很高，"我和沈秀芝的婚事，今天就做个了断。"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李翠花的声音最响："建国，你这是休妻？"
"不是我要休她。"陈建国的语气突然变得沉痛，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正人君子，"各位都知道，我陈建国对秀芝仁至义尽了。可她——你们也看到了，她背着我跟镇上那个修车的搞在一起，不守妇道——"
"啊？这事儿是真的？"
"千真万确。"陈建国义正辞严，"有人亲眼看见她坐人家的车。我本来想忍，可她现在又——又害了病，身体不中用了。我不能让她拖累全家，对不对？"
他把"害了病"三个字咬得很重。
语气里的意思是——脏病。
人群里响起一阵更大的嗡嗡声。几个妇女捂着嘴窃窃私语，目光往柴房的方向瞥。
周玲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出现了。
她穿着新做的红绸衣服，头发梳得溜光，肚子微微隆起——也不知道是真显怀还是垫了东西。她站在陈建国身边，一手搭在他胳膊上，一手捂着嘴，眼圈红红的。
"建国哥，别说了……姐姐她也不容易——"
"玲玲你太善良了。"陈建国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因为你太善良，才让某些人得寸进尺。"
他转向人群，声音掷地有声："今天我当着全村的面说清楚，我陈建国对沈秀芝仁至义尽，她要走，我不拦。王老哥是个实在人，愿意出三百块彩礼接手，我代表陈家感谢他。"
王瘸子从人群里站起来，龇着黄牙笑了。
"把人带出来吧。"
柴房的门栓被从外面拉开了。
阳光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王瘸子一把拽住麻绳，像牵牲口一样把我从柴房里拖出去。
膝盖磕在门槛上，裤腿当场磨破了一层皮。
我没叫，也没挣扎。
被拖到流水席中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几百双眼睛，没有一双带着同情。
有人小声说："看看，都瘦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跟那个修车的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你没看她走路都打晃吗？指不定是染了什么——"
"唉，建国这么好的条件，她也不知道珍惜。"
我跪在桌前的泥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陈建国站在我对面，桌上摆着一张提前写好的离婚书和一份改嫁契约。
"秀芝，签了吧。"他把一支钢笔递过来，语气居高临下，"我给你留了体面，你也给我留体面。"
周玲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签了吧。你去了那边要好好伺候大哥。不过我多嘴一句——你今天喝的粥里那个东西，停了药三天之内眼睛就真瞎了，所以你最好别想着跑。"
她直起身子，对着人群挤出一个梨花带雨的笑容："姐姐，以后我给你寄过年的礼——"
陈建国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我的手指攥住笔杆。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我签那个名字。
周玲站在陈建国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王瘸子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个铁钳子。
风从打谷场吹过来，掀起桌上的红纸。
没有吉普车的引擎声。
没有人冲进来。
院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和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签啊，磨蹭什么？"陈建国不耐烦了。
笔尖压在纸上。
我在纸上慢慢划了一笔。
又一笔。
周玲的笑容更深了。
陈建国端起桌上的酒杯，准备敬全场。
我的笔尖，顿住了。
"沈秀芝，你又磨什么？"王瘸子的手指掐进我肩膀肉里。
我抬起头。
头发从脸上滑下去，露出底下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不花，不浑浊，不像半瞎的人。
周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姐姐……你的眼睛——"
"怎么了？"我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说停了药三天就真瞎了吗？"
我松开手里的钢笔。
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了。
纸上只有两道毫无意义的墨痕，不是任何汉字。
"我没喝。"我说，"一口都没喝。"
周玲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