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8章
"你说什么？"
陈建国的酒杯停在半空，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珠子慢了一拍才转过来。
我没看他。
两只手反转，手腕一抽——麻绳像被抽了筋的蛇一样滑落在地上。
王瘸子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堆绳子，嘴巴张了好几秒才蹦出一个字："你——"
我站起来。
膝盖上的泥掉了几块，裤腿还在渗血，但腰板挺得笔直。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建国反应过来了。
"沈秀芝你发什么疯！"他放下酒杯要冲过来，"给我把她按——"
我抬手，一把扫掉桌上的敬酒杯。
酒杯飞出去，正砸在陈建国的眉骨上。
碎玻璃崩了一脸，白酒泼了他一前襟。鲜血顺着眉弓淌下来，流进他的镜片里。
全场哗然。
"你疯了！"陈建国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你个疯——"
他没骂完。
因为院门外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
军绿色的吉普车撞开了半掩的院门，车头压断了晾衣绳，衣服和红纸条幅哗啦啦掉了一地。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踹开了。
林铮跳下来。
他的脸上有一块新伤，眉骨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一块青紫。军大衣的袖子撕掉了一截。但那双眼睛跟寸头一样利落——一扫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他闪开身子。
吉普车后座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公安制服，帽子上的徽章锃亮——镇派出所高所长。
另一个穿着中山装，背着手，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化肥厂的真厂长，刘浩然。
不是周厂长。
陈建国嘴里的"周厂长"姓周，叫周德发，是副厂长。而上面的正厂长刘浩然，去省里学习了三个月，前天刚回来。
这个时间差，是我在前世的记忆里翻了无数遍才确认的。
"刘……刘厂长？"陈建国捂着流血的脸，声音劈了，"您怎么——"
"陈建国。"刘浩然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先别急，我来看看热闹。"
他转头看向周玲。
周玲浑身僵住了。
她认识刘浩然。
更准确地说——她知道自己编的那个身份，在这个人面前一秒都撑不住。
"你……"刘浩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对高所长说，"就是这个人？"
高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走到桌前，"啪"地拍在桌面上。
通缉令。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烫着卷发，五官跟面前这个穿红绸衣服的周玲一模一样。
"王桂香，女，二十三岁，户籍隶属临省清河县。涉嫌辗转三省流窜骗婚诈财，累计金额逾四千元。另涉嫌伙同他人盗窃国有化肥厂物资……"
高所长念通缉令的声音在流水席上空回荡。
全村人集体失声。
周玲——不，王桂香——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护住肚子："不是我……你们搞错了……建国哥你说句话——"
"搞错了？"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王桂香，清河县人，去年在邻省用'李秀莲'的名字骗了一个老会计两千块钱跑路。今年换了名字叫周玲，说自己是化肥厂周德发厂长的女儿。"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周德发是副厂长，他根本没有女儿。而你——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也不是陈建国的。"
"你放屁！"周玲尖叫起来，嗓子劈了，"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
人群后头响起一个粗嗓门："她是我弟媳妇，早先在我家住了仨月，肚子就是那时候有的。"
说话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王瘸子的亲哥，王大柱。
王瘸子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老大？你说啥？"
"我说你看上的这个女的，肚子里是老三的种。"王大柱一脸无所谓，"她跑之前还顺了我家一袋粮食和十五块钱。我找了她仨月了——"
周玲的膝盖软了。
她直挺挺地往后倒，裤子前面洇出一片深色。
"不是……不是的……建国哥……"
陈建国已经听不见她了。
他的脸从流血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绿。嘴唇张合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啪"，摔在桌上。
"这是陈建国这两年投机倒把的全部账目。"我翻到做了折角的那几页，推到刘浩然面前，"12月8日，白糖二百斤，差额一百二十元未上报。12月15日，以厂价购入五十匹布料以市价出售，利润四百六十元，其中一百元付给周德发作为好处费。"
刘浩然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陈建国——"
"刘厂长我能解释——这不是我——是周厂长让我——"陈建国扑过来要抢笔记本，被林铮一只手拽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高所长。"刘浩然看向旁边的公安，"人和证据都在这了。陈建国涉嫌贪污公款和投机倒把，王桂香涉嫌骗婚诈财——这俩人先带走。"
高所长打开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脆。
陈建国被铐住的时候，挣扎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恐惧——一种他这辈子从没用来看我的情绪。
"沈秀芝——你——你怎么——"
我没理他。
我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煮席面的大锅咕噜噜冒着热气。
我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那是陈建国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上辈子我把它缝在贴身衣服里，一直带到死。
我把红头绳举到眼前看了一秒。
然后松手，丢进灶膛。
火苗舔上来，红头绳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陈建国，这婚不是你休我。"
我转身看着被铐在原地的他。
"是我休你。从今天起，两清。"
林铮走到我面前。
他解下自己的军大衣，弯下腰，轻轻披在我肩上。然后弯腰，用大衣的袖口擦了擦我手背上的灰。
动作小心到了极点，像在碰一件瓷器。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只有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
他扶着我走过流水席，走过一桌子没动筷子的卤肉和花生米，走过目瞪口呆的全村老少——
走到军绿色的吉普车前。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
吉普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陈建国瘫坐在地上，周玲——不，王桂香——被两个公安架着往车上拖，嘴里发出尖锐的哭喊声。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山路。
"林铮。"
"嗯。"
"你的车不是被砸了吗？"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半根烟叼上，没点。
"砸了。修好了。"
"你说什么？"
陈建国的酒杯停在半空，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珠子慢了一拍才转过来。
我没看他。
两只手反转，手腕一抽——麻绳像被抽了筋的蛇一样滑落在地上。
王瘸子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堆绳子，嘴巴张了好几秒才蹦出一个字："你——"
我站起来。
膝盖上的泥掉了几块，裤腿还在渗血，但腰板挺得笔直。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建国反应过来了。
"沈秀芝你发什么疯！"他放下酒杯要冲过来，"给我把她按——"
我抬手，一把扫掉桌上的敬酒杯。
酒杯飞出去，正砸在陈建国的眉骨上。
碎玻璃崩了一脸，白酒泼了他一前襟。鲜血顺着眉弓淌下来，流进他的镜片里。
全场哗然。
"你疯了！"陈建国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你个疯——"
他没骂完。
因为院门外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
军绿色的吉普车撞开了半掩的院门，车头压断了晾衣绳，衣服和红纸条幅哗啦啦掉了一地。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踹开了。
林铮跳下来。
他的脸上有一块新伤，眉骨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一块青紫。军大衣的袖子撕掉了一截。但那双眼睛跟寸头一样利落——一扫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他闪开身子。
吉普车后座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公安制服，帽子上的徽章锃亮——镇派出所高所长。
另一个穿着中山装，背着手，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化肥厂的真厂长，刘浩然。
不是周厂长。
陈建国嘴里的"周厂长"姓周，叫周德发，是副厂长。而上面的正厂长刘浩然，去省里学习了三个月，前天刚回来。
这个时间差，是我在前世的记忆里翻了无数遍才确认的。
"刘……刘厂长？"陈建国捂着流血的脸，声音劈了，"您怎么——"
"陈建国。"刘浩然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先别急，我来看看热闹。"
他转头看向周玲。
周玲浑身僵住了。
她认识刘浩然。
更准确地说——她知道自己编的那个身份，在这个人面前一秒都撑不住。
"你……"刘浩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回头对高所长说，"就是这个人？"
高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走到桌前，"啪"地拍在桌面上。
通缉令。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烫着卷发，五官跟面前这个穿红绸衣服的周玲一模一样。
"王桂香，女，二十三岁，户籍隶属临省清河县。涉嫌辗转三省流窜骗婚诈财，累计金额逾四千元。另涉嫌伙同他人盗窃国有化肥厂物资……"
高所长念通缉令的声音在流水席上空回荡。
全村人集体失声。
周玲——不，王桂香——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护住肚子："不是我……你们搞错了……建国哥你说句话——"
"搞错了？"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王桂香，清河县人，去年在邻省用'李秀莲'的名字骗了一个老会计两千块钱跑路。今年换了名字叫周玲，说自己是化肥厂周德发厂长的女儿。"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周德发是副厂长，他根本没有女儿。而你——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也不是陈建国的。"
"你放屁！"周玲尖叫起来，嗓子劈了，"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
人群后头响起一个粗嗓门："她是我弟媳妇，早先在我家住了仨月，肚子就是那时候有的。"
说话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王瘸子的亲哥，王大柱。
王瘸子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老大？你说啥？"
"我说你看上的这个女的，肚子里是老三的种。"王大柱一脸无所谓，"她跑之前还顺了我家一袋粮食和十五块钱。我找了她仨月了——"
周玲的膝盖软了。
她直挺挺地往后倒，裤子前面洇出一片深色。
"不是……不是的……建国哥……"
陈建国已经听不见她了。
他的脸从流血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绿。嘴唇张合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啪"，摔在桌上。
"这是陈建国这两年投机倒把的全部账目。"我翻到做了折角的那几页，推到刘浩然面前，"12月8日，白糖二百斤，差额一百二十元未上报。12月15日，以厂价购入五十匹布料以市价出售，利润四百六十元，其中一百元付给周德发作为好处费。"
刘浩然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陈建国——"
"刘厂长我能解释——这不是我——是周厂长让我——"陈建国扑过来要抢笔记本，被林铮一只手拽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高所长。"刘浩然看向旁边的公安，"人和证据都在这了。陈建国涉嫌贪污公款和投机倒把，王桂香涉嫌骗婚诈财——这俩人先带走。"
高所长打开手铐。
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脆。
陈建国被铐住的时候，挣扎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恐惧——一种他这辈子从没用来看我的情绪。
"沈秀芝——你——你怎么——"
我没理他。
我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煮席面的大锅咕噜噜冒着热气。
我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那是陈建国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上辈子我把它缝在贴身衣服里，一直带到死。
我把红头绳举到眼前看了一秒。
然后松手，丢进灶膛。
火苗舔上来，红头绳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陈建国，这婚不是你休我。"
我转身看着被铐在原地的他。
"是我休你。从今天起，两清。"
林铮走到我面前。
他解下自己的军大衣，弯下腰，轻轻披在我肩上。然后弯腰，用大衣的袖口擦了擦我手背上的灰。
动作小心到了极点，像在碰一件瓷器。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只有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
他扶着我走过流水席，走过一桌子没动筷子的卤肉和花生米，走过目瞪口呆的全村老少——
走到军绿色的吉普车前。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我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
吉普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陈建国瘫坐在地上，周玲——不，王桂香——被两个公安架着往车上拖，嘴里发出尖锐的哭喊声。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山路。
"林铮。"
"嗯。"
"你的车不是被砸了吗？"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半根烟叼上，没点。
"砸了。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