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9章
"你这铺子，往后是打算做大还是就这么守着？"
林铮的吉普车停在镇东头的修理铺门口，我坐在敞开的后车斗上，腿垂着，晃荡着。
半个月了。
伤口结了痂，脸上的巴掌印消了，手指上的裂口也长出了新皮。林铮让我住在铺子后面的隔间里，铁架床铺着两层褥子，比柴房的门板厚实了十倍。
他自己打地铺，睡在铺面的柜台后面，一张军用睡袋裹着，夜里还要起来值一趟岗——他管那叫"老习惯"。
"做大。"林铮蹲在车底下拧螺丝，声音从底盘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不是说电子表要涨价？我进了一百只，广州那边的货刚发出来。"
"一百只不够。"我掰着手指头算，"过完年政策一松动，电子表、收音机、的确良布料，全得翻倍。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本钱？"
"三百二。"
"加上我的十七块四。"我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个布包，拍在他车顶上，"凑个整数，三百二十块够进两百只电子表。如果春天之前出手——"
"六千。"林铮从车底下钻出来，胳膊上蹭了一条油渍，抬头看我，"你算过了？"
"我没算过。"我跳下车斗，"我知道。"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从认识到现在，他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不好奇，是他选择了不问。
这个人跟陈建国完全相反——陈建国什么都要问、要管、要掌控；林铮只看结果。你说电子表涨价，涨了，他就信。你说进两百只，他就进。
像当兵的人接命令：不废话，干。
"那就进。"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不过——"
"不过什么？"
"你那个户口，还挂在陈建国的户头下。没离婚证，你出不了镇。"
我愣了一下。
离婚。
那天在席面上我说了"两清"，但手续没办——陈建国被直接带走了，离婚书签了个寂寞，上面只有两道不是字的墨痕。
第二天我走了十二里路去镇上的民政所。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档案，告诉我陈建国的户口已经被冻结了——涉嫌经济犯罪，所有证件暂扣。
"你要离婚，得等他案子判了才行。"
"判了以后呢？"
"判了以后他在押，你拿着判决书来办就行了，不用他本人签字。"
我从民政所出来，在镇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出来了，雪地上白花花的反光刺眼睛。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柜台里的营业员叫住我："你是东沟村的吧？你们村那个陈建国的消息你听说了没？"
"什么消息？"
"化肥厂开了全厂大会，他被开除了。听说他那个账本上记着的东西够判好几年的。真厂长刘浩然气得拍桌子，说他一个人亏空了厂里两千多块。"
"哦。"
"还有那个'厂长千金'，啧啧啧——"营业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骗子，跑了好几个省的骗子。肚子里的孩子据说是邻村一个打零工的光棍的。听说她在拘留所里天天哭，说'我要见建国哥'——得了吧，人家自身都难保了。"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你倒是心大。"营业员上下打量我，"以前看你怪可怜的，没想到——"
"以前是以前。"我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林铮正在卸货。两个大纸箱摞在门口，他一手一个往里搬。
"广州的货到了？"
"到了。两百只电子表，三十台收音机零件。"他把箱子放下，用军刀划开封口，"来验一下。"
我蹲下来，把电子表一只只拿出来检查。表盘亮晶晶的，液晶数字跳得特别欢。
"你为什么帮我？"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你第一天来我铺子门口摔鸡蛋的时候，我看见你棉鞋里全是血。一个流着血的人走了十二里山路来卖鸡蛋，不哭不闹——这种人，值得帮。"
他说完，继续拆箱子，像说了一件不值得多聊的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子表，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模糊了一瞬。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清点货物。
开春以后，电子表果然涨了。
十二块进的，我们卖二十三，比我预估的少两块——因为镇上又开了两家杂货铺，竞争激烈了。但两百只表出手之后，连本带利进账四千六。
林铮看着铁皮盒子里厚厚一沓钞票，难得笑了一下。
笑起来嘴角那颗小疤被扯得发白。
"沈秀芝，你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村姑。"
"村姑能算出电子表的涨跌？"
"能。"我把钱理好，橡皮筋扎了三沓放进铁盒子里，"下一步进布料，五月份之前的确良的出厂价还压在底部，我们收三百匹囤到秋天——"
"你说的我都信。"他打断我，"但有一件事你先办了。"
"什么？"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副本。
"陈建国，犯投机倒把罪、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下面还附了一张民政所的空白离婚申请表。
"拿着判决书去民政所。"林铮说，"把手续办干净了，你就是自由的人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做生意做大了，还会让我一起吗？"
他靠在柜台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寸头、淡疤、古铜色的脸。
"我做生意，就是为了你有地方待。"
"你这铺子，往后是打算做大还是就这么守着？"
林铮的吉普车停在镇东头的修理铺门口，我坐在敞开的后车斗上，腿垂着，晃荡着。
半个月了。
伤口结了痂，脸上的巴掌印消了，手指上的裂口也长出了新皮。林铮让我住在铺子后面的隔间里，铁架床铺着两层褥子，比柴房的门板厚实了十倍。
他自己打地铺，睡在铺面的柜台后面，一张军用睡袋裹着，夜里还要起来值一趟岗——他管那叫"老习惯"。
"做大。"林铮蹲在车底下拧螺丝，声音从底盘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不是说电子表要涨价？我进了一百只，广州那边的货刚发出来。"
"一百只不够。"我掰着手指头算，"过完年政策一松动，电子表、收音机、的确良布料，全得翻倍。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本钱？"
"三百二。"
"加上我的十七块四。"我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个布包，拍在他车顶上，"凑个整数，三百二十块够进两百只电子表。如果春天之前出手——"
"六千。"林铮从车底下钻出来，胳膊上蹭了一条油渍，抬头看我，"你算过了？"
"我没算过。"我跳下车斗，"我知道。"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从认识到现在，他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不好奇，是他选择了不问。
这个人跟陈建国完全相反——陈建国什么都要问、要管、要掌控；林铮只看结果。你说电子表涨价，涨了，他就信。你说进两百只，他就进。
像当兵的人接命令：不废话，干。
"那就进。"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不过——"
"不过什么？"
"你那个户口，还挂在陈建国的户头下。没离婚证，你出不了镇。"
我愣了一下。
离婚。
那天在席面上我说了"两清"，但手续没办——陈建国被直接带走了，离婚书签了个寂寞，上面只有两道不是字的墨痕。
第二天我走了十二里路去镇上的民政所。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档案，告诉我陈建国的户口已经被冻结了——涉嫌经济犯罪，所有证件暂扣。
"你要离婚，得等他案子判了才行。"
"判了以后呢？"
"判了以后他在押，你拿着判决书来办就行了，不用他本人签字。"
我从民政所出来，在镇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出来了，雪地上白花花的反光刺眼睛。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柜台里的营业员叫住我："你是东沟村的吧？你们村那个陈建国的消息你听说了没？"
"什么消息？"
"化肥厂开了全厂大会，他被开除了。听说他那个账本上记着的东西够判好几年的。真厂长刘浩然气得拍桌子，说他一个人亏空了厂里两千多块。"
"哦。"
"还有那个'厂长千金'，啧啧啧——"营业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骗子，跑了好几个省的骗子。肚子里的孩子据说是邻村一个打零工的光棍的。听说她在拘留所里天天哭，说'我要见建国哥'——得了吧，人家自身都难保了。"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你倒是心大。"营业员上下打量我，"以前看你怪可怜的，没想到——"
"以前是以前。"我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林铮正在卸货。两个大纸箱摞在门口，他一手一个往里搬。
"广州的货到了？"
"到了。两百只电子表，三十台收音机零件。"他把箱子放下，用军刀划开封口，"来验一下。"
我蹲下来，把电子表一只只拿出来检查。表盘亮晶晶的，液晶数字跳得特别欢。
"你为什么帮我？"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你第一天来我铺子门口摔鸡蛋的时候，我看见你棉鞋里全是血。一个流着血的人走了十二里山路来卖鸡蛋，不哭不闹——这种人，值得帮。"
他说完，继续拆箱子，像说了一件不值得多聊的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子表，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模糊了一瞬。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清点货物。
开春以后，电子表果然涨了。
十二块进的，我们卖二十三，比我预估的少两块——因为镇上又开了两家杂货铺，竞争激烈了。但两百只表出手之后，连本带利进账四千六。
林铮看着铁皮盒子里厚厚一沓钞票，难得笑了一下。
笑起来嘴角那颗小疤被扯得发白。
"沈秀芝，你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村姑。"
"村姑能算出电子表的涨跌？"
"能。"我把钱理好，橡皮筋扎了三沓放进铁盒子里，"下一步进布料，五月份之前的确良的出厂价还压在底部，我们收三百匹囤到秋天——"
"你说的我都信。"他打断我，"但有一件事你先办了。"
"什么？"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法院的刑事判决书副本。
"陈建国，犯投机倒把罪、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下面还附了一张民政所的空白离婚申请表。
"拿着判决书去民政所。"林铮说，"把手续办干净了，你就是自由的人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做生意做大了，还会让我一起吗？"
他靠在柜台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寸头、淡疤、古铜色的脸。
"我做生意，就是为了你有地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