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10章
"陈建国，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比八零年那个冬天更冷。
我站在自家别墅的门厅里，身上是林铮上个月从广州带回来的羊绒大衣。脚下铺的是进口地砖，头顶是水晶吊灯。
门外雪地上趴着一个人。
说是趴着，不如说是爬着。棉袄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冻成硬邦邦的一团。裤腿只剩半截，露出一双冻得发紫的脚踝。
陈建国。
他瘦得脱了相。两颊的肉塌下来，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那副半框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没了眼镜的遮挡，他整张脸暴露出一种令人厌恶的猥琐。
四年六个月的牢坐完了，出来以后名声烂透，没有一个厂敢收他。回村里种地，被村民指着鼻子骂投机犯。最后连地都种不下去，只能在县城的街头捡破烂。
今天他是怎么爬到这里来的，我不关心。
"秀芝……"他趴在地上，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秀芝，求求你……给口饭吃……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林铮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
他没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这五年里我们从电子表做到布料批发，从布料做到服装加工厂，又拿下了全市第一块电器代理的牌子。沈秀芝这三个字，现在是本市工商局档案里排在第一位的个体户纳税大户。
报纸上叫我"全市第一女万元户"——其实早就不止万元了。
我低头看着陈建国。
"你说你三天没吃东西？"
"是……我是……"他膝盖在雪地上蹭了两下，像在磕头，"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但你好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夫妻？"我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
"陈建国，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回城名额是怎么来的？"
他愣住了。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份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我花了两年时间从县教育局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一九七六年，东沟村知青组推荐回城名额考核成绩表。"我念出标题，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份菜单。
"第一名——沈秀芝，综合评分九十三分。"
"倒数第三名——陈建国，综合评分四十一分。"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变了调，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铁丝，"那个名额是我考上的……是我自己——"
"是我让给你的。"
我把成绩表丢在他面前。纸飘了几下，落在他磕破皮的膝盖上。
"你考了倒数第三，连回城的门槛都够不着。是我去找了知青组的组长，说我不回城了，把我的名额让给你。因为你说过，你回城了就能上大学，上了大学就能给我好日子过。"
陈建国的眼珠子凸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站起来，掸了掸大衣膝盖上的雪粒，"你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我欠你的，村里欠你的，所有人都该替你铺路。"
"可那个成绩……那个九十三分……"他的声音碎裂了，像冰面上横七竖八的裂纹，"你不是不识字吗……你怎么——"
"谁告诉你我不识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你从来没问过我。从第一天起你就认定我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姑，因为这样你才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踩着我。陈建国，你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投机倒把被抓，是你真心实意地以为——你比我强。"
陈建国趴在雪地里，两只手抓着那张成绩表，指甲把纸都抠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九十三分……她考了九十三分……我四十一……"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是大学生……我是全村唯一的大学生……"
他抓着那张纸，连滚带爬地从我家门口退出去，一边退一边念叨，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老婆是首富……我是大学生……我老婆是首富……"
雪越下越大。
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疯话被风搅碎，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我站在门厅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林铮从身后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冷了。"他说，"进去吧。"
我回头看他。
五年了，寸头没变，疤没变，话还是少得像不要钱。可眉眼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柔软的、笃定的，像他每次进货回来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摊——"数对了，跟你说的一样"。
"林铮。"
"嗯。"
"你后悔吗？在桥头接了我。"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当过兵的眼睛里映着门厅的暖光。
"不后悔。"他把我的手指收紧，塞进军大衣的口袋里，"你值得。"
壁炉里的火烧得劈啪响。
外面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全文完）
"陈建国，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比八零年那个冬天更冷。
我站在自家别墅的门厅里，身上是林铮上个月从广州带回来的羊绒大衣。脚下铺的是进口地砖，头顶是水晶吊灯。
门外雪地上趴着一个人。
说是趴着，不如说是爬着。棉袄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冻成硬邦邦的一团。裤腿只剩半截，露出一双冻得发紫的脚踝。
陈建国。
他瘦得脱了相。两颊的肉塌下来，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那副半框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没了眼镜的遮挡，他整张脸暴露出一种令人厌恶的猥琐。
四年六个月的牢坐完了，出来以后名声烂透，没有一个厂敢收他。回村里种地，被村民指着鼻子骂投机犯。最后连地都种不下去，只能在县城的街头捡破烂。
今天他是怎么爬到这里来的，我不关心。
"秀芝……"他趴在地上，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秀芝，求求你……给口饭吃……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林铮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
他没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这五年里我们从电子表做到布料批发，从布料做到服装加工厂，又拿下了全市第一块电器代理的牌子。沈秀芝这三个字，现在是本市工商局档案里排在第一位的个体户纳税大户。
报纸上叫我"全市第一女万元户"——其实早就不止万元了。
我低头看着陈建国。
"你说你三天没吃东西？"
"是……我是……"他膝盖在雪地上蹭了两下，像在磕头，"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但你好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夫妻？"我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
"陈建国，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个回城名额是怎么来的？"
他愣住了。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份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我花了两年时间从县教育局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记录。
"一九七六年，东沟村知青组推荐回城名额考核成绩表。"我念出标题，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份菜单。
"第一名——沈秀芝，综合评分九十三分。"
"倒数第三名——陈建国，综合评分四十一分。"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变了调，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铁丝，"那个名额是我考上的……是我自己——"
"是我让给你的。"
我把成绩表丢在他面前。纸飘了几下，落在他磕破皮的膝盖上。
"你考了倒数第三，连回城的门槛都够不着。是我去找了知青组的组长，说我不回城了，把我的名额让给你。因为你说过，你回城了就能上大学，上了大学就能给我好日子过。"
陈建国的眼珠子凸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站起来，掸了掸大衣膝盖上的雪粒，"你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我欠你的，村里欠你的，所有人都该替你铺路。"
"可那个成绩……那个九十三分……"他的声音碎裂了，像冰面上横七竖八的裂纹，"你不是不识字吗……你怎么——"
"谁告诉你我不识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你从来没问过我。从第一天起你就认定我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姑，因为这样你才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踩着我。陈建国，你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投机倒把被抓，是你真心实意地以为——你比我强。"
陈建国趴在雪地里，两只手抓着那张成绩表，指甲把纸都抠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九十三分……她考了九十三分……我四十一……"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是大学生……我是全村唯一的大学生……"
他抓着那张纸，连滚带爬地从我家门口退出去，一边退一边念叨，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老婆是首富……我是大学生……我老婆是首富……"
雪越下越大。
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疯话被风搅碎，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我站在门厅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林铮从身后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冷了。"他说，"进去吧。"
我回头看他。
五年了，寸头没变，疤没变，话还是少得像不要钱。可眉眼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柔软的、笃定的，像他每次进货回来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摊——"数对了，跟你说的一样"。
"林铮。"
"嗯。"
"你后悔吗？在桥头接了我。"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当过兵的眼睛里映着门厅的暖光。
"不后悔。"他把我的手指收紧，塞进军大衣的口袋里，"你值得。"
壁炉里的火烧得劈啪响。
外面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