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我4岁时用菜刀划伤了我的腿。

她端着杀鸡的红盆，笑眯眯问我：“今天汤你好不好？”

我笑了。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撕拉”一声，裤子破了，腿上翻出黄色的肉。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妈妈。

妈妈拿着刀和盆，转身走了。

后来姨婆跑来，捂住我的嘴：“不是你妈妈，是你自己摔的。”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年，政策说头胎有残疾，就能生二胎。

原来那天，她想让我瘸。

1
那天下午，妈妈蹲在厨房转角，手里端着杀鸡的红盆。

盆里没有鸡，只有一把菜刀。

我看见妈妈，高兴地跑过去。

“妈妈，你要汤鸡吗？”

她抬起头，奇怪地笑了。

没有平时骂我时的凶，也不像累了一天的不耐烦，她就是笑。

笑眯眯的。

“今天不汤鸡，”妈妈说，“汤你好不好？”

我愣了半秒，然后“哈哈哈”笑起来。

妈妈跟我开玩笑，真好。

我蹲下来，帮她按住红盆。

盆底滑滑的，有洗不掉的鸡血印子。

她拿着刀，在我腿上比划。

“别动啊。”她说。

“撕拉”。

是布裂开的声音。

我低头看，我的裤子破了。

从大腿到膝盖，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口子里面不是血，是黄色的、一团一团的东西，往外翻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抬头看妈妈。

她站起来，拿着刀和盆，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我开始哭，从抽泣到扯着嗓子嚎。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很疼，很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四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词。

我只是哭。

扫地的姨婆最先跑过来。

她看见我的腿，倒吸一口气：“哎呦喂！”

然后一把抱起我，把我裤子往下扯。

她的手用力捏住我的伤口，捏得比伤口本身还疼。

“怎么弄的？！”她问我。

“是妈妈……”我哭着说。

姨婆的手捏得更紧了。

她凑到我耳边，嘴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嘘！你吓傻了。不是你妈妈。是你自己在院子里跑，被破钉子划的。记住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哭。

她又重重捏了我一下：“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姨婆开始喊人。

爸爸来了，叔叔来了，姑姑也来了。

他们说要送我去医院，要缝针。

我疯了一样摇头。

我不知道“缝针”是什么，但那个“缝”字让我害怕。

而且腿上没有血，只是翻着那些黄色的东西，我觉得它自己会好的。

最后真的没去医院。

接下来那些天，我每天自己处理伤口。

伤口上会结一层白乎乎的东西，我要用棉签把它刮掉，然后涂药膏，最后涂一种油。

没人帮我，我自己弄。

我最怕的是走路。

那条腿不敢用力，怕一用力伤口又裂开。

我拖着它走，一步一步地挪。

工人们看见了，说：“这丫头该不会是瘸了吧？”

爸爸听见了。

那几天，爸妈说话总是压着声。

我听见“鉴定”、“指标”、“抓紧”这几个词，听不懂，也没人告诉我。

然后有一天，爸爸叫我出来，说村书记要来考我走路和跑步。

书记坐在院子里，看着我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他让我过去，捏了捏我的骨头，说：

“没事，伤好了，大胆走，走直了，跑起来，考100分！”

我听了村书记的话。

我走得很直，跑得很快。

我真的考了100分。

那天晚上，我听见爸妈在里屋说话。

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瘸不了，书记说了，没问题。”

爸爸说：“那……二胎的事，是不是就没戏了？”

我站在门外，没听懂。

但我听懂了爸爸妈妈的语气，他们在怪我。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考了100分啊。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妈妈要了一件她的外套。

“干嘛？”她问。

“挂床头，”我轻声说，“让它保护我。”

妈妈看了我一眼，扔了一件旧外套。

那件外套在我的床头挂了很久。

我每天晚上看着它睡，觉得有妈妈在，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