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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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我还是有了弟弟。

爸爸那天从医院回来,进门略过我,说了声:“儿子,八斤二两。”

他的眼睛是亮的。我从没见过。

妈妈坐月子,家里天天有亲戚来看。

每个人都围着一个小床说,

“像爸爸”

“鼻子真挺”

“长大了肯定帅”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

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没长开的猴子。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看出“帅”。

弟弟身体不好。

这是我整个童年听得最多的话。

他夜里总哭。

妈妈抱着他,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躺在里屋,听着妈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有时候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

妈妈看见我,不耐烦道:

“快去!别吵着弟弟。”

第二天早上,我跟妈妈说,我昨晚没睡好。

她说:“弟弟不舒服,你这点没睡好算什么?”

后来我就不说了。

在这个家里,说话一直是要看人脸色的。

妈妈常给弟弟炖鸡蛋羹。

小小一碗,黄澄澄的,上面滴两滴香油。

弟弟坐在小椅子上,妈妈一勺一勺喂他。

我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弟弟吃不完的鸡蛋羹,妈妈会倒进我碗里:

“别浪费。”

凉了,很腥。但我视若珍宝。

有天下午,弟弟在院子里玩,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皮,哭得震天响。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起他。

“怎么了怎么了?摔哪儿了?”

弟弟指着膝盖,哭得满脸是泪。

妈妈低头一看,脸就白了。回头冲屋里喊我:

“你怎么看弟弟的?”

我跑出来,站在门口。

“我在屋里......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瞪着我,

“让你看着弟弟,你干什么去了?”

我想说我一直在屋里学习,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

但没等开口,她已经冲过来。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

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

我没躲,也没动。

“我告诉你,”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尖的,像刀子一样,

“你弟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弟弟还在哭。

妈妈转身抱着他进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脸上那巴掌,一直疼到晚上。

吃饭的时候,妈妈给弟弟喂鸡蛋羹,一勺一勺,轻声细语地哄。

我低着头扒饭。凉了的剩菜,咸得发苦。

爸爸回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弟弟已经不哭了。他坐在小椅子上,冲我笑。

“姐,鸡蛋羹好吃。”

我点点头。

后来搬家,家里最好的那间朝南,有窗户,阳光能晒进来。

妈妈说:“这间给弟弟,他身体不好,要通风。”

我住的那间,是楼梯间改的。

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墙角的霉味,住了五年都没能散去。

妈妈说:“将就一下。”

我听话,将就了十几年。

弟弟五岁,有一天跑进我房间。

楼梯间很暗,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我在哪。

他跑过来,挨着我坐下。

“姐姐,你屋里怎么这么黑?”

我没说话。

他看见了我腿上的疤,伸出手碰了碰。

“姐,这是什么?”

“小时候弄的。”

“疼吗?”

“现在不疼了。”

他点点头。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姐,以后我保护你。”

我笑了。

我想:如果四岁那年,有人跟我说“我保护你”,我会不会好一点?

后来,弟弟中考,擦线进了普通高中。

家里摆了三大桌。

爸爸挨桌敬酒,逢人就说:“我儿子,争气!”

妈妈忙前忙后,脸上全是笑。

亲戚们举着杯子:“阿飞有出息!以后肯定越来越好!”

弟弟站在中间,被一圈人围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坐在角落,帮着端菜。

突然想起什么。

两年前,我高考。

全市前五十,考上省城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家里没人。

爸爸在厂里加班。

妈妈去学校给弟弟送饭,说他初中了,要补营养。

我把通知书放在饭桌上,等他们回来。

晚上他们进门,看见那张纸。

妈妈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哦。吃饭吧。”

爸爸路过饭桌,低头瞄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等了两秒钟。

妈妈说:“愣着干嘛?盛饭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腿上的疤。

我想:如果四岁那年,她那一刀再深一点。

我是不是就不用考这个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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