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许娇娇表情瞬间僵住。
扬起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两下。
“谁……谁?”
“许……许淑英?”
小刘转过头看她。
“你认识吗?”
“那太好了,我们正愁联系不上死者家属呢。”
“送来的时候死者给了两个电话,一个女儿的,一个女婿的,哪个都打不通,真是怪了。”
“哎,真可惜,才五十多岁,听说是特意从老家赶来给女儿女婿送山货的,没想到在环山公路时翻车了,碎片直刺进胸腔,插进心脏大动脉,送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身上全是伤口,衣服都磨破的不像样,真可怜……”
小刘是个心地善良的话痨。
她越是形容,许娇娇的脸色就越白。
宋以言赶紧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
“娇娇乖,娇娇不怕,肯定是巧合,现在重名的这么多,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
两个偷情关系的人,还称呼上妈了。
宋以言预感到了什么,手心已经泛起汗珠,
但还是强装冷静的看向小刘。
“我们能见见尸体吗?”
许娇娇像捣蒜一样跟着点头。
“能吗?”
小刘点头,叫来她的助理医师。
“可以,跟她去登记吧。”
刚才还无比嚣张的两个人,现在互相搀扶着,走路腿都是软的。
我静静的看着他们离开,没有说话。
而是抬头问小刘。
“听说你亲姑姑是离婚律师,打官司很厉害,能不能推荐给我?”
小刘惊大双眼。
“夏姐,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怎么连条喜帖都没法?”
我低头,笑笑。
“当时太忙了。”
刚毕业时,宋以言说我们经济不稳定,先不要结婚。
后来,他升职副院,我也坐到心脏科一把刀的位置。
我们终于领了证。
他又说:“医院不是你秀恩爱的地方,我们感情好就行了,没必要闹的人尽皆知。”
可后来,许娇娇一出现,就打破了他所有原则。
他会大张旗鼓的给她送花,点外卖,给她分配最轻的工作,安最好的头衔,领最丰厚的福利,还会为她的错误兜底。
以至于现在总院的很多人,都以为许娇娇才是宋以言的太太。
我苦涩的打趣。
“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了,我们马上就会离婚了。”
跟宋以言在一起,从青涩到成熟。
我们经历彼此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可我不会再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伤心回头。
时间总会治愈一切的。
“喂喂喂!天呐,你们能想到吗?刚才那两位竟然是总院的副院长和太太,死者是副院长的丈母娘。”
“以前就听说副院长一表人才,果不其然,那小姑娘看着也就刚毕业不久吧?这么年轻就成了副院长太太了,钱途无量啊!”
小刘听着八卦,忽然紧张起来。
“夏姐,你没赶上副院长丈母娘抢救,副院长会不会给你穿小鞋啊?你危险了……”
我笑了。
故作轻松的摇摇头。
“当然不会。”
“因为我才是副院长合法妻子。”
“那小丫头,最多也就算个小三吧。”
5
小刘一边帮我包扎伤口,一边震惊。
“夏姐,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我轻松幽默的揭开自己的伤疤,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登记完的护林员,一脸怒意的送上宋以言和许娇娇掉在地上的手机。
“试一下应该还能用。”
“你们也真够胆大的,竟然敢闯禁区,要不是我在附近巡逻,你们今天就要变成鳄鱼的加餐了知不知道?!”
护林员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我的伤口也包扎的差不多。
小刘帮我垫付了医药费,等我重新买了手机再还给她。
刚准备离开,小刘手机忽然响了。
“不好了不好了,停尸间打起来了!”
小刘带着人拉架。
我预感到什么,好奇,又期待的跟了过去。
果然,是宋以言和许娇娇。
听停尸间的人说,宋以言扶着许娇娇赶到停尸房的时候,尸体早已僵硬盖上白布。
许娇娇吓得一直在哭,说不出话,也不敢上前。
宋以言就把她护在身后,一边手抖,一边掀布。
说:“放心吧娇娇,不会是妈妈的,夏瑶以前在这家医院干过一阵,她跟这的医生熟,搞不好又是她们串通好的,就为了给咱们下马威,报复咱们。”
“你放心,等回去我就把夏瑶辞了,给她点教训……”
随着白布被掀开的面积越来越大,宋以言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逐渐变成支支吾吾。
“这……”
“娇……娇娇……”
许娇娇顿感不妙,一把推开他。
果然,病床上躺着的苍白的脸,正是从小与她相依为命妈妈,那个吃了很多苦,独自把她带大的妈妈。
她才刚带着她享了一点福。
她就……去世了?
许娇娇接受不了。
当场哭晕过去。
宋以言吓坏了,立刻抱着她,掐她的人中。
一边冷脸吼着周围的医生。
“咱们医院心脏科在全省乃至全球都是出名的,你们怎么连个车祸伤员都抢救不了?”
“不就是割伤动脉吗?很难吗?你们都不想干了吧?”
医生被宋以言雷厉的怒斥吓坏了,连忙结巴着解释。
“病人在抢救过程中被查出先天性的心脏病,非常罕见的一种,这种病例在全省只有一例治愈案例,操刀人是夏主任。”
“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喊夏主任来帮忙了,并且使出浑身解数,帮夏主任保留了四十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夏主任会开直升机,按理来说时间是很充裕的,不知道为何在半路失联,还掉入了沼泽池……”
宋以言脸上的怒意逐渐褪去。
他脸色也白了。
心虚的喃喃:“好了,知道了,忙去吧。”
宋以言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这件事他和许娇娇该如何完美脱身保住工作。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而在此时,许娇娇终于醒了。
还不等宋以言说话,许娇娇一巴掌扇了上去。
“宋以言,你害死了我妈!”
6
“我三岁爸爸就去世了,我妈妈为了我打四份工供我读书,一辈子没有再找!”
“我好不容易现在有能力能报答她让她享福,你却把她害死了!”
“你说你为什么要阻止夏瑶去救她啊!”
“宋以言!我要去告你!我要你身败名裂给我妈陪葬!”
许娇娇的巴掌不断拍在在宋以言胸口,砸的他站不稳。
宋以言用手臂挡着,还是被砸的骨头痛。
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心疼,逐渐转化为不耐烦。
“够了!”
宋以言怒吼一声,双手紧紧捏住许娇娇的双腕。
“许娇娇,你疯了吗?”
“明明是你阻止夏瑶上直升机的,也是你非要拍照,非要乱动方向盘,害我们坠机,差点被鳄鱼咬伤。”
“你现在竟敢血口喷人?”
“你闹够了没有?”
宋以言篡住许娇娇的手腕,用力一甩,许娇娇摔倒在地上。
本就虚弱崩溃的她,身体不受控制,头部撞到床角。
疼的嘶了一声。
许娇娇确实被刺激的昏头了。
可这一撞,也让她清醒过来。
她不顾头上渗出的鲜血,跪着爬到宋以言脚边。
硬挤出一抹笑。
“言哥哥,刚才是娇娇不好,娇娇错了。”
“都怪夏姐姐,要不是她故意没有说实话,故意不让医护人员给我们打电话,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
“这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反目成仇,互相曝光互相伤害!言哥哥,你可千万别上她的当!”
许娇娇努力做出矫揉造作的样子,和过去一样,试图让宋以言心软,让宋以言忍不住心疼她。
可她忘了。
宋以言最讨厌威胁。
从刚才她口无遮拦的发疯说要曝光他同归于尽的时候,宋以言看向她眼里的光就熄灭了。
“你走吧。”
“离职报告我会打了发给你,就说,能力不足,自愿离职。”
他眼神冷的像冰。
无论许娇娇如何哭喊,都没有意识变暖的痕迹。
小刘推着我坐在轮椅上来到这,撇撇嘴,在我耳边小声道。
“真是冷漠无情啊。”
我点点头。
“嗯。”
“宋以言最讨厌威胁,大概率他们是吹了。”
自从宋以言大张旗鼓的把许娇娇安插在我的科室,说那是他妹妹之后。
我哭过,闹过,甚至大声威胁他,会把他们曝光,让他们名誉扫地。
宋以言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对我的憎恶越来越多。
丝毫不顾及我们在一起经历的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感情。
可后来,我心冷了。
不再哭他闹他,他反而又开始关心我。
“宋以言,真的很贱。”
我声音很小,但足够钻进宋以言的耳朵。
他这才注意到我早早就在他的身后看戏。
也终于注意到我身上缠着的大大小小的纱布,和脚踝处打的石膏。
眼底生出一抹一样的情愫。
他俯下身,手轻轻摩挲着石膏。
“对不起,瑶瑶。”
“疼吗?”
“等会我们回家,我请几天假,好好照顾你。”
我看着他,眼底冷的像冰,就像他曾经那样对我。
“不需要。”
“你只管等着收律师函吧。”
7
我们在停尸间不欢而散。
许娇娇哭晕过去。
这么一闹,全分院的人都知道因为宋以言和许娇娇乱搞,造成重大医疗事故的事情。
宋以言灰溜溜跑了,没敢回总院。
而我在小刘的照顾下,在分院住院几天。
康复出院后,小刘带着我去找了她的姑姑。
很出名的离婚律师。
我跟宋以言的财产不多也不少。
城中两套房,两辆车,还有三十万的存款。
“我不会让他带走一分。”
我拿出新买的手机,恢复好的所有照片,录音,录像。
密密麻麻,四千多张。
全都是宋以言跟许娇娇在医院偷偷约会的证据。
四千多张,困扰了我整整三百多个日夜。
我一遍又一遍的删除又恢复。
一遍又一遍的将手机摔坏又修好。
我一边崩溃,一边自愈,等待着宋以言回心转意。
等他:玩腻。
可后来,我这个结发妻子,陪他走过风雨的爱人,成了他选择抛弃的那一方。
“还好我没冲动都删除掉,保住我几十万财产。”
我笑着打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是痛苦,也是释怀。
这段不堪的情感,终于从我生命中完美抽离。
宋以言是在接到我起诉通知函时才跟我联系的。
彼时许娇娇已经在总院闹的不可开交。
她拖着她妈妈的尸体不肯下葬,堵在门口,如何驱赶都不肯走。
“宋以言!你给我滚出来!”
“你睡了我,毁了我,害死我妈妈,就想把我一脚踹开?”
医院门口每天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来的人不敢进院,生怕被误伤。
医院短短半个月损失上百万。
他们把宋以言起诉追责了,管他是不是什么副院长。
这件事,也闹到了网上。
那阵子网络上干的热搜铺天盖地。
全部围绕着宋以言。
【知名医院副院长以职位之便潜规则实习医生!】
【知名医院监管不当,放任副院长走后门!】
【知名医院副院长擅用直升机兜风,害病人家属抢救无效死亡,结果竟是情人母亲!】
……
宋以言的照片被发到网上,甚至连小学时期的照片都被发出来。
他走到哪里,都犹如过街老鼠。
干脆,不知躲哪里去。
可天网恢恢,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我们的离婚官司打在他和医院的官司前面。
那天,许娇娇联系上了我。
“夏瑶姐,之前是我被宋以言的花言巧语蒙蔽双眼,才犯了那些错误害死妈妈。”
“我现在已经知错了,我愿意当证人,一起帮你打官司。”
我冷笑道。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你跟宋以言,要一个一个的来。”
“谁也别想跑。”
许娇娇听说我要追责她,吓坏了。
所以她为了讨好我,开庭那天还是来了。
8
许娇娇完完整整的说出了她跟宋以言在一起所有的事情。
“我只是一个刚毕业去医院实习的应届生,难免会在工作上碰壁。”
“那天,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在楼道哭,宋以言见我自己,就打起了歪主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只要跟了他,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所以他就……他就……”
许娇娇哭了。
看样子不想装出来的。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完了,所以拼命的博同情。
宋以言被她气的面红耳赤,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
拍桌子站起来怒吼。
“贱人!当时是你趁我喝醉当我面脱了的!”
“是你勾引我!贱人!”
两个人大吵大骂,什么难听的词都用了。
法官敲案几次,才让他们两个冷静下来。
还是压不住看客们的闲言碎语。
“为了情人差点把老婆害死,还让老婆喂鳄鱼!”
“我的天啊,真是活久见了,电影都不敢这么演!”
“这种男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一桩桩证据,整齐有力的摆放在眼前。
甚至包括出事那天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是我特意雇人去沼泽地挖出直升机的黑匣子提取到的。
宋以言被判净身出户,杀人未遂入狱。
还要赔偿我二十万的精神损失费。
这场判决审判的是宋以言,许娇娇自然是无碍。
她还以为自己完美脱身,还不等出大厅就笑出了声。
“宋以言,这是你的报应。”
“医院还等着起诉你呢,祝贺你,刑上加刑。”
宋以言却得意的冷笑开。
“许娇娇,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吗?”
“你以为你只要说一切都是被我胁迫的,就能完美脱身吗?”
“总院已经全面调查我的办公室,你曾经做的那些蠢事,可都完完整整的存在医院电脑的U盘里。”
许娇娇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嘴硬。
“少骗人,我可是亲眼看着你删除的。”
宋以言忽然疯了一样大笑。
“有一种东西,叫做备份。”
“嘶……我记得,里面好像还有一张照片,是你在病人肝脏上画画的照片,光这一张就够判几年的了吧?”
“你……你……”
许娇娇一直以为她完美拿捏宋以言,却没想到真正被拿捏的是自己。
她浑身越来越抖,宋以言就越是兴奋。
“我说一件你不知道的吧,也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好心提醒。”
“你妈出事的时候,我们两个的电话都是打不通的。”
“还记得为什么吗?因为那天呀,你为了寻求刺激讨好我,把我拉去的冷库。”
“为了不被打扰,手机全都被你设置成了飞行模式,所以错过了医院打来的通知电话。”
宋以言啧一声。
“这么看来,这次医疗事故好像是你责任更大呢。”
“毕竟如果我们接到电话,得知真相,就不会错过救援呢。”
“你猜猜,你会比我少判刑几年呢?”
许娇娇脸刷的白了。
她忽然回过头,噗通一声给我跪下。
“夏瑶姐姐,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坐牢,我愿意陪在你身边为你当牛做马补偿你……”
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总院下发的起诉书递给她。
“自作孽。”
9
宋以言被医院追责后,多了十年刑法,且永久被吊销医生资格证,并全网发公告警示。
许娇娇也被判了。
跟宋以言不相上下。
我把跟宋以言一起买的房车全卖了,换了间自己喜欢的复式小楼。
买了辆喜欢的小型轿车。
剩下的钱一部分存入银行,一部分匿名捐献到医院,算是为自己曾经在爱情里的愚蠢买单。
也算是因祸得福,我升职了。
宋以言下去了,我升成副院长。
小刘在我的举荐下进了总院任职心脏科主任医师。
一切尘埃落定那天,院长为我们办了一场欢迎晚会。
还没结束,我就接到了监狱里的来电。
“喂……”
“是瑶瑶吗?”
沙哑沧桑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出。
是宋以言。
他说他想见我。
就当是为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求一个完整结局。
我答应了,丝毫没有犹豫。
我化了完美的妆容,卷起好看的波浪卷发。
新买了裙子和包。
监狱内。
我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透着精致。
而宋以言,那个我曾经以为中心却将我踩在脚底的男人。
胡子拉碴。
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激动的双手握住护栏,凑上前。
我忍不住后退,轻轻捂住鼻子。
“什么事?”
宋以言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意思的缩回手,在裤边擦了擦。
“我……我本来想求狱警,在监狱补办一场婚礼的。”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想要一场婚礼,我也欠你一场婚礼,不管以后如何,我不希望我们的爱情有所遗憾。”
“呵。”
我打断他。
轻蔑的挑了下眼皮。
“宋以言。”
他愣住。
“我不需要你的婚礼,跟你再产生任何交集,会让我的新生活沾染晦气。”
“我来,不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你,是我想看看你现在落魄可笑、孤立无援的可悲样子。”
“毕竟我现在的生活太顺了,有时候也应该看点笑话,当生活的小插曲。”
我起身拿起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任凭宋以言在身后发愣,发疯。
嘱咐狱警,不允许宋以言再以任何方式联系我,打扰我。
走出监狱,阳光明媚。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天气,我戴了头纱,又买了束花找到宋以言,说:“我们举办婚礼吧,就在这。”
“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摆脱,我真的很像浪漫一次。”
宋以言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总说避嫌,不想张扬。
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依旧拒绝了。
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我想要什么,却依旧不肯给我。
直到最后,还在想利用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来换取我的同情,换取他东山再起的台阶。
可宋以言,想要的东西一直得不到。
它就没那么重要了。
就像你,曾经是我世界里的天空。
现在,不如一粒尘埃。
我深吸一口气,扬起嘴角,大步朝着马路对面、朝着我的新生走去。
刚抢救过来的病人家属送来锦旗,院长也给我换了新的办公室。
我还赶着回去布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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