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两年，我为沈让舟做过一百二十七件事。
他记住了零件。
我织的围巾，他转手围在白月光脖子上。
我研究了一周的菜谱，他尝了一口说"林初的厨艺比你好"。
我在医院输液，他在给林初送伞。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穿好裙子等到凌晨三点。
他在林初的朋友圈里点了一整夜的赞。
第二天，我听到他跟兄弟说："如果能重来，我绝对不会娶姜禾。"
我站在门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听完。
然后我回房间，安安静静地叠好他明天要穿的衬衫，最后一次。
离婚协议上我只写了一句话：「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他潦草地签了字，头都没抬。
三个月后，他让助理买围巾，助理说："沈总，您忘了？您唯一一条手织围巾，是嫂子……是姜禾织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一整分钟。
1.
“姜小姐，恭喜，是双胞胎，胎心很稳。”
医生将B超单推到我面前。
我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阴影上。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泛起一层苍白。
“谢谢。”
我把单子折叠整齐，放进随身的托特包里。
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妇产科大门，消毒水的味道被走廊的冷风吹散。
我低头按着手机，预约回程的网约车。
“姜禾？”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斜前方传来。
我脚步一顿，抬起头。
沈让舟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身旁站着戴着口罩的林初。
离婚三个月，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我的平坦的小腹上。
“你生病了？”他问。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个陌生人。
“没有。”我平静地回答，准备绕开他们。
林初往沈让舟身边靠了靠，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姜禾姐，好久不见。你是来复查胃病的吗？”林初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关切。
我没有理她，径直往前走。
错身而过的瞬间，沈让舟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手指冰凉。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助理陈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正拿着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
陈铭接触到我的视线，立刻触电般地低下头，表情极其不自然。
我看着沈让舟空荡荡的脖颈，脑海里闪过导语里的那句话。
他大概是终于知道，那条被他随手丢给林初的围巾，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织出来的了。
但那又怎样。
“沈总，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抽出自己的手，“我来医院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沈让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你还在闹脾气。”他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那条围巾的事，是陈铭没说清楚。你要是觉得委屈，我让他去专柜给你挑十条新的。”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百二十七件事里的其中一件，他以为用钱就能抹平。
“不用了。”我淡淡地说，“我不缺围巾。”
“让舟哥，姜禾姐可能还在生我的气。”林初轻轻扯了扯沈让舟的袖子，“毕竟那天是我不小心把围巾弄丢了。”
“不是你的错。”沈让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
“姜禾，既然碰到了，正好有件事通知你。”
他用的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下个月沈氏的AI智居系统要召开发布会。”他看着我的眼睛，“核心代码的署名，改成林初。”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爱了三年的男人。
那个AI系统，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代码。
是我作为独立架构师，留给沈氏最后的心血。
“你凭什么？”我问。
“就凭你开发系统的时候，用的是沈氏的服务器。”沈让舟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初初现在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来在公司立足。”
“这是她应得的补偿。”他补充了一句。
补偿？
我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隐姓埋名在沈家做了两年的全职太太。
他现在要拿我的心血，去补偿他的白月光。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看着他。
沈让舟皱起眉头，似乎对我的反抗感到意外。
“姜禾，别逼我用强制手段。你现在一无所有，斗不过沈氏。”
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是吗。”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让舟，你可以试试看。”
2.
网约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落叶卷到脚边。
这套单身公寓是我离婚后租的，六十平米，足够我和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生活。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
我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没有亮。
取而代之的，是客厅角落里的智能音箱突然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光。
“欢迎回家，姜禾姐。”
音箱里传出的，不是默认的AI合成音，而是林初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处，手指还停留在开关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这套公寓的智能中枢，好像还是连着沈氏的云端呢。”林初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
“让舟哥把最高权限交给我了。我只是随便试了试，没想到真的能连上你的设备。”
音箱里的指示灯闪烁着，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你这房子太小了，连个恒温系统都没有。需要我帮你把空调打开吗？”
伴随着她的话音，客厅的空调突然启动，吹出刺骨的冷风。
紧接着，窗帘自动拉开，外面的路灯光直直地照进来。
扫地机器人从底座上冲出来，在木地板上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屋子的智能设备，在这一刻全部失控。
她在向我展示她的权力。
展示沈让舟赋予她的，可以随时随地入侵我生活的特权。
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指令。
“姜禾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吓到了？”
音箱里传来林初轻快的笑声。
“其实我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提醒你，让舟哥说得对，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个AI系统的署名，你还是乖乖让出来比较好。”
“不然，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呢。”
我按下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正在切断外部连接……】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妥协？”我盯着屏幕，终于开了口。
“这只是个开始。”林初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让舟哥已经下达了行业封杀令。没有哪家公司敢用你。你以为你还能在江城混下去？”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
我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连接已断开。反向追踪已启动。】
音箱上的蓝光瞬间熄灭。
空调停止运转，扫地机器人死机般停在原地。
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好。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沈让舟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你对云端做了什么？”沈让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初初这边的控制台全部瘫痪了。”
“我只是关上了我家的门。”我平静地说。
“她只是在测试新系统的稳定性，你犯得着下黑手锁死整个主控程序吗？”沈让舟质问。
“测试稳定性，需要黑进前妻的私宅，操控她的家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恶意。”沈让舟的语气软了一分，但依然是在维护，“是你反应过度了。把解锁密码发过来，发布会马上就要用了。”
“我没有密码。”
“姜禾！”沈让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解开，署名的事我还可以给你留个第二作者的位置。”
“沈让舟。”我打断他。
“那个系统，林初连一行底层逻辑都看不懂。你让她署名，就不怕发布会上出丑吗？”
“这不需要你操心。”他冷冷地说，“你只要知道，沈氏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做主。”
“既然是沈氏的东西，那就让沈氏的工程师自己去解锁吧。”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
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很久。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眼眶发酸。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没关系。
我对自己说。
一百二十七件事都熬过来了。
这只是一点小麻烦。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房东的电话。
“姜小姐，不好意思啊，这房子我不租了。你今天就搬走吧。”
“为什么？我们签了一年的合同。”
“违约金我双倍赔给你。”房东的语气很急迫，“有人出了十倍的价钱买下了这套公寓，指名要求今天必须清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买家姓沈，对吗？”
房东支支吾吾地挂了电话。
我看着刚刚收拾好的屋子，突然觉得很荒谬。
为了逼我交出一个密码，沈让舟连我最后的容身之所都要剥夺。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陈铭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太太……姜小姐。”陈铭改了口，眼神躲闪，“沈总让我来接您去一趟公司。”
“如果我不去呢？”
“沈总说，”陈铭咽了口唾沫，“如果您不去，他会让人直接把您的东西扔到大街上。”
3.
我被带到了沈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
全透明的玻璃幕墙外，江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通宵，敲下了那个AI系统的第一行代码。
现在，我像个犯人一样被押送进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让舟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林初和几个核心技术高管。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会议桌上，滑到我面前。
“解锁密码写下来，然后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AI智居系统知识产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姜禾。受让方：林初。
转让金额：一百万。
“一百万，买你一个半成品。”沈让舟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这笔钱足够你在这个城市重新安顿下来。”
我看着他施舍般的姿态。
“如果我不签呢？”
“姜禾，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沈让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那套公寓已经被我买下了。你现在无处可去。”
“而且，”他顿了顿，“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旧怀表，还在沈家的保险箱里。”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怀表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离婚那天我走得太急，把它锁在了书房的保险箱里，打算之后再回去拿。
“你动了我的东西？”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初初在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的。”沈让舟说得轻描淡写。
林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那块黄铜色的老怀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姜禾姐，这表看着挺旧的，也不值什么钱。不过既然是你妈妈留下的，我本来想直接还给你的。”
林初把盒子推到会议桌中央。
“但是让舟哥说，既然是沈家的保险箱里的东西，总得走个流程。”
她笑得一脸无辜。
“你把密码写下来，表你带走。”
拿我母亲的遗物，威胁我交出我的心血。
我看着沈让舟。
“沈让舟，你知不知道这块表对我意味着什么？”
“一块破表而已。”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你签了字，我再给你买一块百达翡丽。”
他永远都是这样。
用金钱衡量一切，践踏别人的真心和底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
我拿起桌上的笔。
拔下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
墨水晕开。
我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字符。
那是云端中枢的解锁密码。
然后，我在转让协议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帽重新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可以把表给我了吗？”我把文件推过去。
林初迫不及待地拿过文件，确认了密码后，眼里闪过狂喜。
她伸手去拿那个丝绒盒子。
但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她突然“哎呀”了一声。
盒子被她“不小心”扫落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怀表的玻璃表面瞬间碎裂，里面的齿轮散落一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初立刻红了眼眶，往沈让舟怀里缩，“让舟哥，我手滑了……”
沈让舟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碎了就碎了。”他看向我，“陈铭，去财务部支两百万给姜禾，算作赔偿。”
两百万。
买我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慢慢地蹲下身。
一片一片，将那些碎裂的零件捡起来。
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鲜血渗出来，滴在黄铜色的表盘上。
我感觉不到痛。
“拿了钱就赶紧走吧。”沈让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别在这里碍眼。”
我把所有的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身。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我看着沈让舟，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
“沈让舟，你真的觉得，你赢了吗？”
4.
沈让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极度不适。
在他的预期里，我应该歇斯底里地哭闹，或者卑微地祈求。
“陈铭，叫保安带她出去。”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我流血的手。
两名保安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姜小姐，请吧。”
我没有挣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林初娇滴滴的声音。
“让舟哥，发布会的媒体都到了，我们快下去吧。”
一楼大厅被布置成了科技感十足的发布会现场。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沈氏AI智居系统——天才架构师林初的惊世之作”。
无数闪光灯对准了主席台。
我被保安“护送”着往侧门走。
经过媒体区时，我听到几个记者在窃窃私语。
“听说这个林初以前是个外围，不知道怎么攀上沈总的。”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现在可是沈氏的首席技术官。”
“那个前妻真可怜，听说被净身出户，连住的地方都被收回去了。”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出了大厦。
江城的风很大，吹得我身上的大衣猎猎作响。
我摊开手心。
那些沾着血的怀表零件，在阳光下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已经被我拉黑三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禾禾？”
“哥。”我喊出这个字，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在江城。”
“来接我。”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
“你在哪？谁欺负你了？你站在原地别动！哥马上过来！”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
转过身，看着沈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沈让舟，你以为你剥夺了我的一切。
你以为我只是个可以任你揉捏的孤女。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了爱你，放弃了什么。
发布会现场。
沈让舟和林初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发布会。”林初拿着麦克风，笑容甜美，“这个AI系统，是我耗费了三年心血的结晶……”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的巨大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的系统演示动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色的巨大代码。
【System Override.（系统覆盖）】
全场哗然。
沈让舟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怎么回事？切断电源！”他对着耳麦怒吼。
但是没有用。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跳动。
一段音频被公放出来，回荡在整个大厅。
“让舟哥把最高权限交给我了……你这房子太小了……需要我帮你把空调打开吗？”
那是林初昨晚入侵我公寓时的录音。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清晰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江城最大的水军公司。
付款方，林初。
备注：抹黑姜禾婚内出轨通稿尾款。
“关掉！快关掉！”林初尖叫起来，伸手去捂麦克风。
但大屏幕的画面还在继续切换。
这一次，是一份详细的医疗鉴定报告。
【患者林初，胃部未见异常，无溃疡指征。】
那是她每次装病把沈让舟从我身边叫走的“胃病”。
发布会现场彻底炸锅了。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台上脸色惨白的两人。
“林小姐，请问您入侵他人私宅是真的吗？”
“沈总，您对林小姐买水军抹黑您前妻的事情知情吗？”
沈让舟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些证据。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渐渐泛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这些……是真的？”他咬着牙问。
林初吓得跌坐在地上，拼命摇头。
“不是的……让舟哥，你听我解释，是姜禾陷害我！”
就在这时，大厅的玻璃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
两排穿着黑色制服、训练有素的保镖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现场。
人群被强行分开。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的男人，踩着一地狼藉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台上的沈让舟一眼。
他径直走向站在角落里的我。
当着所有江城媒体的面。
京城第一财阀，姜氏集团现任掌权人姜宴。
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我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记住了零件。
我织的围巾，他转手围在白月光脖子上。
我研究了一周的菜谱，他尝了一口说"林初的厨艺比你好"。
我在医院输液，他在给林初送伞。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穿好裙子等到凌晨三点。
他在林初的朋友圈里点了一整夜的赞。
第二天，我听到他跟兄弟说："如果能重来，我绝对不会娶姜禾。"
我站在门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听完。
然后我回房间，安安静静地叠好他明天要穿的衬衫，最后一次。
离婚协议上我只写了一句话：「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他潦草地签了字，头都没抬。
三个月后，他让助理买围巾，助理说："沈总，您忘了？您唯一一条手织围巾，是嫂子……是姜禾织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一整分钟。
1.
“姜小姐，恭喜，是双胞胎，胎心很稳。”
医生将B超单推到我面前。
我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阴影上。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泛起一层苍白。
“谢谢。”
我把单子折叠整齐，放进随身的托特包里。
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妇产科大门，消毒水的味道被走廊的冷风吹散。
我低头按着手机，预约回程的网约车。
“姜禾？”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斜前方传来。
我脚步一顿，抬起头。
沈让舟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身旁站着戴着口罩的林初。
离婚三个月，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我的平坦的小腹上。
“你生病了？”他问。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个陌生人。
“没有。”我平静地回答，准备绕开他们。
林初往沈让舟身边靠了靠，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姜禾姐，好久不见。你是来复查胃病的吗？”林初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关切。
我没有理她，径直往前走。
错身而过的瞬间，沈让舟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手指冰凉。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助理陈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正拿着一条崭新的羊绒围巾。
陈铭接触到我的视线，立刻触电般地低下头，表情极其不自然。
我看着沈让舟空荡荡的脖颈，脑海里闪过导语里的那句话。
他大概是终于知道，那条被他随手丢给林初的围巾，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织出来的了。
但那又怎样。
“沈总，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抽出自己的手，“我来医院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沈让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你还在闹脾气。”他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那条围巾的事，是陈铭没说清楚。你要是觉得委屈，我让他去专柜给你挑十条新的。”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百二十七件事里的其中一件，他以为用钱就能抹平。
“不用了。”我淡淡地说，“我不缺围巾。”
“让舟哥，姜禾姐可能还在生我的气。”林初轻轻扯了扯沈让舟的袖子，“毕竟那天是我不小心把围巾弄丢了。”
“不是你的错。”沈让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
“姜禾，既然碰到了，正好有件事通知你。”
他用的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下个月沈氏的AI智居系统要召开发布会。”他看着我的眼睛，“核心代码的署名，改成林初。”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爱了三年的男人。
那个AI系统，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代码。
是我作为独立架构师，留给沈氏最后的心血。
“你凭什么？”我问。
“就凭你开发系统的时候，用的是沈氏的服务器。”沈让舟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初初现在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来在公司立足。”
“这是她应得的补偿。”他补充了一句。
补偿？
我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隐姓埋名在沈家做了两年的全职太太。
他现在要拿我的心血，去补偿他的白月光。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看着他。
沈让舟皱起眉头，似乎对我的反抗感到意外。
“姜禾，别逼我用强制手段。你现在一无所有，斗不过沈氏。”
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是吗。”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让舟，你可以试试看。”
2.
网约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落叶卷到脚边。
这套单身公寓是我离婚后租的，六十平米，足够我和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生活。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
我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灯没有亮。
取而代之的，是客厅角落里的智能音箱突然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光。
“欢迎回家，姜禾姐。”
音箱里传出的，不是默认的AI合成音，而是林初的声音。
我站在玄关处，手指还停留在开关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这套公寓的智能中枢，好像还是连着沈氏的云端呢。”林初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
“让舟哥把最高权限交给我了。我只是随便试了试，没想到真的能连上你的设备。”
音箱里的指示灯闪烁着，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你这房子太小了，连个恒温系统都没有。需要我帮你把空调打开吗？”
伴随着她的话音，客厅的空调突然启动，吹出刺骨的冷风。
紧接着，窗帘自动拉开，外面的路灯光直直地照进来。
扫地机器人从底座上冲出来，在木地板上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屋子的智能设备，在这一刻全部失控。
她在向我展示她的权力。
展示沈让舟赋予她的，可以随时随地入侵我生活的特权。
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指令。
“姜禾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吓到了？”
音箱里传来林初轻快的笑声。
“其实我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提醒你，让舟哥说得对，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个AI系统的署名，你还是乖乖让出来比较好。”
“不然，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呢。”
我按下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正在切断外部连接……】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妥协？”我盯着屏幕，终于开了口。
“这只是个开始。”林初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让舟哥已经下达了行业封杀令。没有哪家公司敢用你。你以为你还能在江城混下去？”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
我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连接已断开。反向追踪已启动。】
音箱上的蓝光瞬间熄灭。
空调停止运转，扫地机器人死机般停在原地。
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我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好。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沈让舟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你对云端做了什么？”沈让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初初这边的控制台全部瘫痪了。”
“我只是关上了我家的门。”我平静地说。
“她只是在测试新系统的稳定性，你犯得着下黑手锁死整个主控程序吗？”沈让舟质问。
“测试稳定性，需要黑进前妻的私宅，操控她的家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恶意。”沈让舟的语气软了一分，但依然是在维护，“是你反应过度了。把解锁密码发过来，发布会马上就要用了。”
“我没有密码。”
“姜禾！”沈让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解开，署名的事我还可以给你留个第二作者的位置。”
“沈让舟。”我打断他。
“那个系统，林初连一行底层逻辑都看不懂。你让她署名，就不怕发布会上出丑吗？”
“这不需要你操心。”他冷冷地说，“你只要知道，沈氏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做主。”
“既然是沈氏的东西，那就让沈氏的工程师自己去解锁吧。”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
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很久。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眼眶发酸。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
没关系。
我对自己说。
一百二十七件事都熬过来了。
这只是一点小麻烦。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房东的电话。
“姜小姐，不好意思啊，这房子我不租了。你今天就搬走吧。”
“为什么？我们签了一年的合同。”
“违约金我双倍赔给你。”房东的语气很急迫，“有人出了十倍的价钱买下了这套公寓，指名要求今天必须清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买家姓沈，对吗？”
房东支支吾吾地挂了电话。
我看着刚刚收拾好的屋子，突然觉得很荒谬。
为了逼我交出一个密码，沈让舟连我最后的容身之所都要剥夺。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陈铭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太太……姜小姐。”陈铭改了口，眼神躲闪，“沈总让我来接您去一趟公司。”
“如果我不去呢？”
“沈总说，”陈铭咽了口唾沫，“如果您不去，他会让人直接把您的东西扔到大街上。”
3.
我被带到了沈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
全透明的玻璃幕墙外，江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我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通宵，敲下了那个AI系统的第一行代码。
现在，我像个犯人一样被押送进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让舟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林初和几个核心技术高管。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会议桌上，滑到我面前。
“解锁密码写下来，然后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AI智居系统知识产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姜禾。受让方：林初。
转让金额：一百万。
“一百万，买你一个半成品。”沈让舟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这笔钱足够你在这个城市重新安顿下来。”
我看着他施舍般的姿态。
“如果我不签呢？”
“姜禾，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沈让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那套公寓已经被我买下了。你现在无处可去。”
“而且，”他顿了顿，“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旧怀表，还在沈家的保险箱里。”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怀表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离婚那天我走得太急，把它锁在了书房的保险箱里，打算之后再回去拿。
“你动了我的东西？”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初初在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的。”沈让舟说得轻描淡写。
林初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那块黄铜色的老怀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姜禾姐，这表看着挺旧的，也不值什么钱。不过既然是你妈妈留下的，我本来想直接还给你的。”
林初把盒子推到会议桌中央。
“但是让舟哥说，既然是沈家的保险箱里的东西，总得走个流程。”
她笑得一脸无辜。
“你把密码写下来，表你带走。”
拿我母亲的遗物，威胁我交出我的心血。
我看着沈让舟。
“沈让舟，你知不知道这块表对我意味着什么？”
“一块破表而已。”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你签了字，我再给你买一块百达翡丽。”
他永远都是这样。
用金钱衡量一切，践踏别人的真心和底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
我拿起桌上的笔。
拔下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
墨水晕开。
我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字符。
那是云端中枢的解锁密码。
然后，我在转让协议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帽重新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可以把表给我了吗？”我把文件推过去。
林初迫不及待地拿过文件，确认了密码后，眼里闪过狂喜。
她伸手去拿那个丝绒盒子。
但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她突然“哎呀”了一声。
盒子被她“不小心”扫落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怀表的玻璃表面瞬间碎裂，里面的齿轮散落一地。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初立刻红了眼眶，往沈让舟怀里缩，“让舟哥，我手滑了……”
沈让舟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碎了就碎了。”他看向我，“陈铭，去财务部支两百万给姜禾，算作赔偿。”
两百万。
买我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慢慢地蹲下身。
一片一片，将那些碎裂的零件捡起来。
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鲜血渗出来，滴在黄铜色的表盘上。
我感觉不到痛。
“拿了钱就赶紧走吧。”沈让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别在这里碍眼。”
我把所有的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身。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我看着沈让舟，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
“沈让舟，你真的觉得，你赢了吗？”
4.
沈让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极度不适。
在他的预期里，我应该歇斯底里地哭闹，或者卑微地祈求。
“陈铭，叫保安带她出去。”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我流血的手。
两名保安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姜小姐，请吧。”
我没有挣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林初娇滴滴的声音。
“让舟哥，发布会的媒体都到了，我们快下去吧。”
一楼大厅被布置成了科技感十足的发布会现场。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沈氏AI智居系统——天才架构师林初的惊世之作”。
无数闪光灯对准了主席台。
我被保安“护送”着往侧门走。
经过媒体区时，我听到几个记者在窃窃私语。
“听说这个林初以前是个外围，不知道怎么攀上沈总的。”
“嘘，你不要命了？人家现在可是沈氏的首席技术官。”
“那个前妻真可怜，听说被净身出户，连住的地方都被收回去了。”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出了大厦。
江城的风很大，吹得我身上的大衣猎猎作响。
我摊开手心。
那些沾着血的怀表零件，在阳光下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已经被我拉黑三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禾禾？”
“哥。”我喊出这个字，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在江城。”
“来接我。”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
“你在哪？谁欺负你了？你站在原地别动！哥马上过来！”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
转过身，看着沈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沈让舟，你以为你剥夺了我的一切。
你以为我只是个可以任你揉捏的孤女。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了爱你，放弃了什么。
发布会现场。
沈让舟和林初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发布会。”林初拿着麦克风，笑容甜美，“这个AI系统，是我耗费了三年心血的结晶……”
她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的巨大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的系统演示动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色的巨大代码。
【System Override.（系统覆盖）】
全场哗然。
沈让舟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怎么回事？切断电源！”他对着耳麦怒吼。
但是没有用。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跳动。
一段音频被公放出来，回荡在整个大厅。
“让舟哥把最高权限交给我了……你这房子太小了……需要我帮你把空调打开吗？”
那是林初昨晚入侵我公寓时的录音。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清晰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江城最大的水军公司。
付款方，林初。
备注：抹黑姜禾婚内出轨通稿尾款。
“关掉！快关掉！”林初尖叫起来，伸手去捂麦克风。
但大屏幕的画面还在继续切换。
这一次，是一份详细的医疗鉴定报告。
【患者林初，胃部未见异常，无溃疡指征。】
那是她每次装病把沈让舟从我身边叫走的“胃病”。
发布会现场彻底炸锅了。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台上脸色惨白的两人。
“林小姐，请问您入侵他人私宅是真的吗？”
“沈总，您对林小姐买水军抹黑您前妻的事情知情吗？”
沈让舟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些证据。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渐渐泛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这些……是真的？”他咬着牙问。
林初吓得跌坐在地上，拼命摇头。
“不是的……让舟哥，你听我解释，是姜禾陷害我！”
就在这时，大厅的玻璃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
两排穿着黑色制服、训练有素的保镖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现场。
人群被强行分开。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气场强大到让人窒息的男人，踩着一地狼藉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台上的沈让舟一眼。
他径直走向站在角落里的我。
当着所有江城媒体的面。
京城第一财阀，姜氏集团现任掌权人姜宴。
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我那只还在流血的手。